“林意舟女士,经公司综合评估,你已不再适合目前岗位,请你在今天之内完成离职手续。”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来号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我在角落的位置,手里的签字笔停在半空,抬头看向投影幕前那个穿黑色短西装的年轻女人——江芷宁,我老公的新秘书,来恒川不过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陆行止。
他的脸,比我还要白。
我笑了笑,声音不高,可会议室静得厉害,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行止,你这个女秘书胆子不小啊,当着总裁的面,开除了董事长。”
我叫林意舟,今年三十八岁。
恒川集团,是我从零搭起来的公司。
这句话说出口,可能连恒川一半的员工都不太相信。
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恒川集团的老板是陆行止——我老公,公司总裁,那个每天坐在二十五楼总裁办公室里签批文件、开会见客的男人。
那我呢?
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我的岗位是“战略顾问”。我没有固定办公室,不参加每周例会,偶尔来公司也是穿着便装,背着帆布包,坐在会议室角落听一会儿就走。
前台小姑娘已经换了三拨,没有一个认识我。
有次我来送资料,在电梯里遇到一个新来的销售总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很客气地问:“姐,你找哪个部门?是来面试的?”
我说不是,他就不再多嘴。
这事我回去跟陆行止说,他笑得直不起腰:“你大概是全杭州唯一一个进自家公司会被当成求职者的老板。”
我也跟着笑。
我确实不在乎这些。
恒川集团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在杭州创立的。最早只是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我一个人既当老板又跑业务还管财务,白天见客户,晚上做报表,连快递都自己打包寄走。
那会儿穷,吃了大半年泡面和白馒头,体重掉到九十斤,我妈打电话来,听着我声音都哭,让我赶紧回家别折腾了。
我说再撑撑看。
一撑就是十二年。
从一个人的小贸易公司,做到如今年营收过亿、员工两百多的集团企业。
陆行止是第四年加入进来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学工商管理,我学国际贸易。上大学时他追了我两年,我才答应在一起。毕业后他去上海一家外企做管培,我留在杭州创业,两个人异地了三年多。
第四年,公司刚拿下一个大客户,业务量一下子翻了几倍,我一个人已经扛不住。
陆行止辞掉外企的工作,来帮我。
我问他:“你真想好了?外企待遇那么好,你说走就走?”
他说:“我老婆都快累趴了,我在外企喝咖啡?我算什么人?”
他确实帮上了大忙。
陆行止这个人,能力有目共睹,管理、运营、团队搭建,都比我强。我擅长的是定方向、谈合作、做决策,日常管理是我的短板。他来了之后,公司运转顺多了。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主动退到幕后。
一是我本来就不爱抛头露面,开会应酬让我头疼;二是我觉得让陆行止站在台前,对公司发展更有利——他形象好,讲话得体,社交能力比我强太多。
所以我做了个安排:陆行止当总裁,负责公司全面管理;我做董事长,持股百分之七十二,不管日常,只在重大决策上把关。
公司章程写得清清楚楚——董事长拥有最终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
但这个内部规定,公司里知情的也就寥寥几个人。
大部分员工只听说过“许总”,根本不知道还有个“苏董”。
我觉得这样挺合适,夫妻一起打理公司,不必两个人都站在聚光灯下,我盯着方向和大事,他去跑前线处理细节。
我们这样搭档了八年,公司一路上升,日子越过越好,夫妻关系也一直稳定。
直到三个月前。
沈芷薇来了。
沈芷薇的简历,是人力资源总监李博亲自拿过来的。
“许总,这位候选人条件不错,二十七岁,重点大学毕业,之前在一家沪市上市公司做了两年总裁助理,英语日语都能熟练交流,形象和气质都在线。”
许牧川把简历翻了几页,点点头说:“安排面试吧。”
面试是许牧川亲自主持的。
那天我刚好在公司,路过会议室时透过玻璃看了一眼,一个穿黑色职业裙装的年轻女人坐在里面,长发扎成低马尾,妆容干净,坐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面前的本子上写满了记录。
许牧川出来以后跟我说:“这个人还行,反应利索,思路清楚,可以先试一试。”
我回答:“你拿主意就行。”
就这样,沈芷薇入职,成了许牧川的总裁秘书。
刚进来的第一个月,她确实各方面都做得很到位。
会议纪要基本当天就能整理发送,排版规范、重点清晰;许牧川的日程被排得紧凑又不混乱,每个会议之间都有合理的间隔;客户来访的接待流程、伴手礼选择、用餐安排,大事小情都安排得很周全。
连赵国栋都忍不住说了一句:“牧川,你这回找的秘书挺能干,比前一个靠谱多了。”
赵国栋是公司的副总裁兼财务总监,五十岁,跟了我十二年,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我连工资都发不出,他主动提出那个月先别给他发,他是除我和许牧川之外,对公司股权最门清的人。
赵国栋这人话不多,眼力却毒,他能夸谁,说明那人确实有真本事。
可他夸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姑娘眼神太灵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许牧川没往心里去。
我也没在意。
后来回头想,赵国栋那句话,其实就是最早的提醒。
沈芷薇入职的第二个月,我开始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第一件事,是我的门禁卡出了问题。
锦澜集团的办公室在广州天河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四到二十六层,二十六层是总裁办公室和高管会议室,门禁权限最高,我的门禁卡是A级,整栋楼都能自由出入。
那天我来公司取一份合同,在二十六层的门禁机上刷卡,“嘀”一声,亮的是红灯。
我又刷了一次,还是红灯。
我以为是卡磁条坏了,就让前台的小姑娘帮忙看一下。
前台在系统里查了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苏女士,系统里显示您的权限是C级,二十六层要A级才能上来。”
C级?
C级是普通员工的权限,只能到二十四层办公区。
我当时没细想,以为是系统升级时出了纰漏,就让前台帮我联系行政部,行政总监陈可馨接起了电话。
“苏姐,真不好意思,最近行政这边在做门禁系统升级,可能数据迁移的时候权限出了点偏差,我马上让人查,尽快给您恢复。”
我说行。
第二天,我的权限确实恢复成了原来的A级。
我那时只当是技术小故障,没往深里想。
第二件事,是一份重要合同。
我们有个合作多年的大客户叫远诚达,已经合作了五年多,每年的框架协议都是我亲自审核签字,那个月正赶上续约,我审完合同签了字,让赵国栋的人送去总裁办公室走最后一道流程。
第二天一早,赵国栋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晚晴,你前天签的那个和宏昌科技的合同,被退回来了。”
“退回去了?是谁操作的?”
“林薇,说是流程不符合规范,要重新按新流程报批。”
我愣了几秒:“哪里不合规?这份合同是照公司现行章程走的,我签完就是最终审批,还需要走什么流程?”
电话那头的赵国栋沉默了两三秒。
“她说许总那一栏没有签字。”
“许总本来就该在我前面签,我的是最终签批,这个顺序她不懂?”
“她说公司最近调整了审批制度,董事长签完之后,还得再由总裁复核。”
“谁改的流程?怎么没人通知我?”
赵国栋的声音有点怪:“她说是许总口头交代的。”
当天晚上我就去问了许牧之。
“审批流程改动,是你提的?”
许牧之正靠在沙发上翻文件,听见这话才抬眼看我。
“什么流程?谁跟你说改流程了?”
“你的新秘书林薇,她把我签好的宏昌科技合同打回去了,说流程不合规,还说是你授意的。”
许牧之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可能是她理解偏了,我明天找她说清楚。”
“牧之,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我的门禁权限被降级,行政说是系统升级,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许牧之把文件放下,视线落在我脸上。
“老婆,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林薇刚入职,对流程不熟,犯点错很正常,门禁那事真是系统升级,我已经问过陈可馨。”
我看着他,没再接话。
他的脾气我太清楚,不是坏心,是心软,涉及人事,他习惯先往好处想,不愿往阴暗处猜。
“行,你说明天会跟她说,那就尽快落实。”
“好,我明天一早就讲。”
但他到底说没说,我不清楚,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说明——他多半没说。
第三件事,出在公司内网的组织架构图上。
那天赵国栋突然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晚晴,你看看这个。”
我点开一看,是公司内网刚更新的组织架构图。
最上面一行写着“总裁:许牧之”,下面按条列出各业务线负责人,而“董事长:苏晚晴”被塞进右下角一个很小的虚线框里,跟“法务顾问”“外部审计”挤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挂名外聘。
赵国栋在消息里补了一句:“这个架构图是上周调的,我问行政,行政说是林薇提的,说这样‘更贴合公司实际管理架构’。”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门禁权限降级,还能被解释成系统错误。
合同被退回,还能说新人不熟悉流程。
可在组织架构图里挪位置,这既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新手误会。
这是故意的。
她正一点点把我从这家公司存在感里抹掉。
我没有给许牧之打电话,也没去找林薇摊牌。
我做了个决定:亲自去参加下周一的高管月度例会,当场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一早上九点,我到了公司。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是深蓝色阔腿裤,肩上背着那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
没化妆,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
跟我平时来公司的样子没什么差别。
电梯停在二十六层,我刷卡过闸机,“滴”一声亮绿灯,人顺利进去了。
看来上次被降的门禁权限确实给我恢复了。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正好迎面撞上了林薇。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时,脚步明显一顿。
“请问,您是哪位?”
她站在走廊正中,没要侧身让路的意思,我说:“我是苏晚晴,来参加月度例会。”
她把头微微一偏,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俯视打量,好像我误闯进了不该来的地方。
"苏女士,我看一下参会名单。"她空出一只手抽出夹在臂弯里的文件夹翻了翻,"抱歉,名单里没有您,进会前一般要提前跟许总办公室那边预约。"
我听见了那句"许总办公室"。
不是"总裁办",而是"许总办公室"。
这种叫法挺耐人寻味,在她的话里,这家公司是"许总"的,这个办公室也是"许总"的,而我,是个得提前"预约"才能进来的外头人。
"不用预约。"我说,"我直接进去就可以。"
我绕过她,径直往会议室方向走。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像是想伸手拦,又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动作。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许墨川在长桌正中主位,面前摊着一叠材料,他右手边是赵建东,左手边是行政总监陈柯欣,两侧按部门负责人排开,十来个人,有的翻资料,有的在刷手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头朝门口望了一下。
有两三个还认得我的老员工冲我点头:"苏总。"
更多的人只是瞟一眼,神情茫然,显然没把我和什么职务对应起来。
许墨川看到我,眼里明显一亮,嘴角也勾了一下,像有点意外又真心高兴,他朝我点点头,口型带出两个字:"来了?"
我冲他笑了笑,没有往前排去,而是在会议桌尽头靠墙的位置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一直是我开会时的习惯。
赵建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含着点意味,不像疑惑,更像在核实什么。
我朝他略一点头。
他就转回去,没再说话。
会议正式开始。
各部门按顺序汇报——销售部、市场部、产品部、财务部,周雪瑶站在投影幕旁,负责翻页和记录,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
她的站姿、语调和节奏控制都挑不出毛病,每个部门讲完,她都会补一句或者提醒一句,比如"这个数据许总上周提过,需要再说明一下"。
许墨川不时点头,看得出来对她的配合颇为认可。
我坐在角落,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东西。
会议大概进行了四十分钟。
产品部刚结束,下一个环节按流程该是财务部。
可周雪瑶忽然走到投影幕正前方,切到了一页新的PPT。
屏幕正中四个字:"人事调整。"
许墨川眉心微微一拧。
这不在原定议程里。
他刚要出声,周雪瑶先开口了。
"许总,各位同事,在进入财务部汇报前,我这边有一项人事方面的事项需要先行通报。"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带着种笃定的语气,不像在征求意见。
许墨川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打断。
这就是许墨川的毛病——太习惯信任身边人,尤其是已经证明过工作能力的人,他大概以为她要说的是某个部门的常规人员变动。
可赵建东的眼睛却眯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已经把手里的笔放到了桌面上。
周雪瑶点开下一页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扫描件,标题是:"关于优化公司岗位配置的建议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拟解除战略顾问苏晚晴女士的聘用关系。"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苏晚晴"是谁,在他们看来,这大概就是个挂名的外部顾问,这种人公司里不少,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赵启林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偏头去看顾言川。
顾言川的神情也跟着一变——那不是事先心里有数的那种,而是彻底被吓到的茫然,他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签字笔停在半空,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不知道。
他完全不清楚林若岚要做什么。
这一点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也就只是一点。
因为接下来,林若岚开口了。
她看向我——准确说,是看向会议室角落里那个穿米色针织衫、背帆布包的中年女人。
“沈知夏女士。”
她叫出我的名字,语调平静,甚至透着点职业化的客气。
“根据公司综合评估,你目前已不再匹配现有岗位,你的日常工作与公司现阶段业务布局存在明显错位,且长期未实际参与公司具体经营,综合研究后决定,请你在今天之内完成离职手续。”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二十来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认识我的几位老同事脸色发白,不熟悉我的人互相看眼色,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坐着,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愣了两秒。
然后我慢慢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顾言川。
他的脸,比我还要白。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一句话都没能挤出来。
我笑了一下。
“言川,你这位女秘书胆子不小啊,敢当着总裁的面,把董事长给开了。”
这句话扔出去,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会议室里“嗡”地炸开了。
“董事长?”
“沈知夏是董事长?”
“这是什么情况?”
林若岚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她侧头看了顾言川一眼,又看向我,嘴唇抖了一下。
“沈女士,您在公司的职务是战略顾问,这是系统里的记录——”
“系统里的记录是谁动的手?”
我站起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若岚,组织架构表是你让行政部改的吧?门禁等级是你让人给我降的吧?我送去的合同被退回来,也是你自己拍板,不是顾总的意思,对吗?”
林若岚的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先是得意没了,然后是迷茫,再然后带出一丝慌乱。
但她很快又把表情撑住,挤出笑。
“沈女士,我真不太明白您的指责,我只是依照公司流程——”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跟我谈流程?”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我只说了一句:“赵叔,你上来一趟。”
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所有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林若岚还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攥着翻页笔,指节都发白。
顾言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下,终于开口。
“林若岚,这份人事调整方案,是谁批的?”
林若岚转向他,脸上的笑已经维持不住。
“顾总,这是……这是结合公司实际做出的合理建议……”
“是谁批准的?”顾言川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这份文件,是谁签的字?”
林若岚没出声。
因为答案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人签。
这份材料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搞出来的。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赵启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深蓝色文件袋。
他脸色很沉,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停在林若岚身上。
他走到会议桌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那叠文件。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用加粗的大字印着几行醒目的字——
《关于暂缓执行部分岗位优化方案的紧急说明》
会议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我伸手,把那一页抽出来,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是公司最新一版的组织架构图。
最上面一行,单独一格写着“董事长:沈知夏”,下方一行才是“总裁:顾言川”,再下面才是各业务线负责人。
和内网现在挂着的那份,完全是两回事。
“赵叔,这张图什么时候做的?”我抬头,看向赵启林。
赵启林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是三年前你们夫妻俩和律所一起定的正式版,公司章程里也附了这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我从档案柜里翻出来,连着章程复印了一份。”
他扫了会议室一圈。
“董事长的职权范围、任免程序、薪酬待遇,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人要调整董事长的职务,必须经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通过,并报工商变更,才能生效。”
我把第三页翻开。
那是《公司章程》关于“董事长任免”的条款,几行黑字规规矩矩排着。
我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段话。
“林若岚,你刚才宣读的‘解除聘用关系’方案,是谁授权你越过董事会,直接在高管例会上宣布的?”
林若岚的脸,已经白得几乎透光。
她张了张嘴,像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沈……沈董事长,我只是依据人力资源这边的综合考评,提出岗位优化建议,并没有……没有解除您董事长职务的意思。”
“那你刚才的话,是怎么说的?”我看着她,“‘请你在今天之内完成离职手续’,是这样吗?”
她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顾言川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那份PPT打印件,快速翻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发青。
“这份建议,是谁让你做的?”
林若岚像被踩住尾巴,猛地抬头。
“顾总,是人力资源那边反馈,说战略顾问岗位长期空转,外部质疑比较多,我只是从公司品牌和用工成本角度出发,提出优化建议,并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
“外部质疑?”我轻笑一声,“外部谁质疑?”
“有些合作方,在了解公司管理架构时,对战略顾问长期不在场提出了一些疑问,觉得名不副实。”她咬着嘴唇,硬撑着,“我只是想,从制度上把这种不必要的争议降到最低。”
“你是想把我这个‘不必要的争议’直接清出去?”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不高,却让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肩。
她的视线在我和顾言川之间来回乱窜,手指在翻页笔上不停搓动。
“沈董事长,我刚才的表述确实不够严谨,如果造成误解,我在这里向您道歉。”
“道歉就完了?”赵启林忽然插了一句。
他已经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把那叠文件摆在面前,眼神冷得像打磨过的金属。
“你一个秘书,私自做了这么大一份‘岗位优化方案’,既没走董事会流程,也没经过总裁签批,今天还敢拿到高管会上公开宣读,你以为公司规章制度是摆设?”
“赵总,我只是提出建议,具体执行还需要后续流程,我没有——”
“你刚刚让董事长‘今天之内完成离职手续’,这也叫‘建议’?”赵启林打断她,“如果我刚才不拿章程上来,这会儿是不是就要让行政部发邮件,通知全公司‘沈知夏离职’?”
林若岚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想反驳什么,又像被人扼住了嗓子,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顾言川忽然抬手,重重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林若岚,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的信任,只有压着火的质问。
“这份文件,你什么时候做的?谁参与了?有没有找法务和人力核对过?”
林若岚咬着下唇。
“上周,人力资源总监把战略顾问岗位的考评表给了我,我结合近期外部反馈和公司内部管理现状,整理了一份初步方案……法务那边,因为时间比较紧,我还没来得及送审。”
“人力总监呢?”我问,“人在哪?”
会议桌另一侧,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被点到名,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沈董,我……我这边只是提供岗位考评数据,具体方案完全是许秘书那边主导,我也没看过成稿。”
“岗位考评数据里,有没有董事长这一项?”我问。
他摇头,额头上冒出了汗。
“没有,董事长职务不在考评体系里,我们只做管理层绩效考核。”
“那你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她?”
“是战略顾问这一栏,这个岗位在系统里挂在外部顾问里,没有考核记录,系统会自动显示为‘长期空缺’。”
我冷笑了一下。
“长期空缺?我每个季度参加的战略评审会、每一次重大项目的投决会,系统都没记录,是吗?”
人力总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系统里……没有对应模块。”
“所以在你们的数据里,董事长这个人不存在,战略顾问这个岗位等于挂空,刚好给了某些人一个‘优化’的借口。”
我说着,把目光移回林若岚。
“你对‘数据’真是利用得很娴熟。”
会议桌另一头,有部门负责人低下头去,悄悄给身边的人使眼色。
有人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又悄悄撕下来递过去。
我懒得去看那些小动作。
这种时候,谁在观望,谁在揣度,谁在暗暗记笔记,谁在等风向转,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的是另一个人。
顾言川。
他刚才那一声桌响,并不是为了替谁说话,而是被这荒唐的一幕彻底激怒。
但他的怒,不全是替我。
更多的是,一个本该井井有条的管理体系,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钻了空子,还差点闹出董事长被秘书当众“开除”的闹剧。
这对一个自诩“掌控全局”的总裁来说,是非常打脸的事。
“这个议题,今天先到这里。”他压了压手,“后续会单独开会调查。”
我扬了下眉。
“言川,你确定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现在是月度例会,议题很多,如果把精力都耗在这件事上……”
“你担心影响士气?”我替他说完。
他沉默。
“刚才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我把那份“建议方案”抽出来,举了举,“不管你现在想不想处理,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下意识别开视线。
“你若现在搁置,给大家传递的信息是什么?董事长在公司没有实权,秘书可以随时拿她开刀,只要事后说一句‘误会’,就能揭过去?”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拆他的心理防线。
顾言川抿了抿嘴。
“那你想怎么处理?”
“很简单。”我说,“把事情说清楚。”
我转头,看向赵启林。
“赵叔,既然章程你带来了,就麻烦你,再给大家上一堂法治教育课。”
赵启林轻轻“哼”了一声,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复印件,分给坐在两侧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这是三年前我们和律所一起修订的章程文本摘要,涉及公司治理、职权划分、信息披露等关键条款。我知道在座不少人进公司没几年,可能从来没认真翻过。”他语气不紧不慢,“今天既然闹出了这种事,那就趁机补一补课。”
他把手指点在“董事长职权”那一栏。
“董事长拥有对公司战略方向的最终决策权,对总裁的任命、考核和解聘建议权,对重大投资和资产处置的一票否决权。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章程里的,不是哪个秘书一句‘岗位不匹配’就能抹掉的。”
有几个人看完那一栏,脸色已经变了。
尤其是市场部和投资部的负责人,他们的项目几乎都要走我这一关,只是这两年我很少露面,具体沟通都是在小范围会议上,没多少人意识到背后的权责结构。
“另外,任何涉及董事长职务调整的提案,必须由至少两名董事联名提起,在正式召开的董事会上表决,达到规定比例才能通过。秘书、总裁办公室、甚至总裁本人,都没有直接决定权。”赵启林加重了最后一句,“谁越权,谁承担责任。”
话说到这里,谁都听明白了。
林若岚不止是“表述不严谨”,她刚才那一套,已经踩到了公司治理的雷区。
只是她自己,以为只是在“执行老板的意志”。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做这份方案之前,有没有找过我?”
她被问得一愣。
“您……您很少来公司,我也找不到您。”
“找不到?”我挑眉,“你有我微信,有我手机号,人事入职手续是我亲自签字的,这三个月里,你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吗?”
她脸色微微发红。
“我……我以为,您不太愿意参与这些具体事务……”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再匹配’这个岗位?”
她哑口无言。
“你根本没打算和我确认。”我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可以随手从系统里删掉的名字,一个在组织架构图角落里挂着的虚线。”
林若岚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层职业假笑。
她索性把翻页笔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
“沈董事长,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她看向顾言川,“顾总,这份方案是我个人的工作失误,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在替顾言川挡子弹。
我冷眼看着,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一个只在职场混了五六年的秘书,要有这样的临场反应和背锅意识,未免有点“超纲”。
除非——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把谁扯出来。
“你承担什么责任?”赵启林冷笑,“写检讨?还是在公司待不下去,拍拍屁股走人?你走得干干净净,这锅最后还是要公司来背。”
他说着,把视线移向顾言川。
“顾总,这种越权操作,如果被外部媒体知道,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对公司声誉的伤害,你心里没点数?”
顾言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显然头痛得厉害。
他知道赵启林说得没错。
这几年锦澜集团发展得太快,从广州做到深圳、佛山,业务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管理体系更新的节奏,中层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人只认“顾总”,不认“沈董”,这种错位早晚要出事。
今天不过是被一个年轻秘书当众捅了个窟窿。
“这件事,我会彻查。”他抬起头,语气压得很沉,“涉及的责任人,一个都不会少。”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查?”
他看着我。
“从人力、行政、总裁办公室开始,谁参与了这个方案,谁提供了数据,谁在中间默认了这种错误的流程,一一梳理。”
“查到哪一步?”我继续问,“查到有人工作疏忽?还是查到有人刻意引导?”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秘书的“失误”,而是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的更大问题。
有人在背后,用制度的漏洞,把我一点点往外挪。
门禁、合同、架构图,再到今天这一出“当众开除董事长”。
每一步看起来都可以解释成“小问题”,连起来看,就是一条完整的路线。
而林若岚,只是站在台前被推出来的那个人。
真正的手,在更后面。
顾言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我,眼神里浮起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单纯的恼火,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防备。
好像我这一句句追问,不只是要他给我一个交代,也是逼着他承认,自己这些年在公司管理上的疏漏。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他慢慢说。
“我不要‘说法’。”我打断他。
我直视他,语气平静。
“我要真相。”
空气再次紧了一瞬。
顾言川的唇角抽了一下,似乎被这四个字刺到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会议室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叩。”
有人敲门。
行政部的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脸有点慌。
“顾总,外面有几位股东,说要旁听会议。”
股东?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哪几位?”顾言川沉声问。
“张总,刘总,还有……还有顾太太。”
“顾太太?”
有人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顾言川的脸色一下沉下去。
“让他们进来。”
门被完全推开。
三个身影先后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建军,锦澜早期投资人之一,五十多岁,肚子有点鼓,戴着金边眼镜,笑容一向和气,心思却最重。
旁边的是刘青,后期引进的战略投资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脚踩高跟鞋,步子带风。
最后一个,是我这几年最不愿在公司看到的那个人。
顾言川的妈妈。
她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头发烫成蓬松的短卷,脸上妆容细致,身上是一件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连衣裙,举手投足都是多年来在太太圈子里练出来的气场。
“你们开会开得挺热闹啊。”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林若岚身上停顿了一秒,又扫过我。
我看见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显然,她没料到我会在场。
“妈,你怎么来了?”顾言川站起身,眉间紧皱。
“我不能来?”顾母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听说公司最近有些‘人事调整’,我这个小股东不关心关心,还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被人从系统里‘优化’掉。”
她话里的“人事调整”和“优化”两个词,咬得特别重。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脸色一变。
张建军轻咳一声,像是提醒她注意点分寸。
顾母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桌子另一侧,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继续开会,当我不存在。”
顾言川的眉头皱得更深。
“妈,这里是高管例会,你要旁听,至少提前打个招呼。”
“我刚刚已经给行政部打过电话了。”她淡淡说,“他们说你在开会,我就自己上来了。”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不动声色地暴露了一件事。
她是知道刚才这出“开除董事长”的。
知道得还挺及时。
“顾太太。”赵启林开口,语气比对别人要客气几分,“我们正好在讨论那份‘人事优化方案’。”
“哦?”顾母眉梢一挑,“是吗?那我倒想听听,是哪位有本事,敢动你们家董事长的位置。”
她故意用了“你们家”三个字,把我和顾言川捆在一起,又像在提醒所有人,这家公司,不止是顾言川一个人的。
顾言川按了按太阳穴。
“这件事是工作失误,已经在处理。”
“工作失误?”顾母轻轻笑了一下,“你觉得,把你老婆从系统里变成一个可以随便删掉的名字,这叫工作失误?”
她这话,比我刚才说的还要狠。
会议室里有几个年轻的中层,已经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林若岚的指尖,紧紧攥住裤缝。
顾母忽然看向她。
“你就是新来的秘书?”
“顾太太您好。”林若岚站起来,声音发紧,“我姓林,是顾总秘书。”
“林秘书。”顾母慢条斯理地打量她,从头到脚,“年轻,人也利落。”
她说着,唇角勾了一下。
“胆子也真不小。”
林若岚垂下视线,指节泛白。
“顾太太,这次确实是我的工作失误,我已经向沈董事长道过歉,也愿意接受公司任何处分。”
“处分?”顾母轻飘飘地重复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接受处分’?记个大过?还是写封检讨,发到公司群里?”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还是干脆,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林若岚的脸一下子惨白。
顾言川眉头一跳。
“妈,这件事还没查清楚,责任也不能全推到一个秘书身上。”
“怎么?你还心疼?”顾母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我记得你以前最烦的,就是那种‘越权代替领导做决定’的下属。”
她的话里,明晃晃夹了一句暗刺。
以前最烦的。
那现在呢?
顾言川被她看得有点烦,侧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
“妈,你来公司,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顾母抬手,把那份“关于优化公司岗位配置的建议方案”抽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冷笑了一声,“我想问问,你们这家公司现在是按什么章程在运转。”
她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摊。
“董事长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的话,比赵启林还要直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顾母从来不喜欢我。
她觉得我出身普通,家境一般,配不上她“从小培养出来”的儿子,当年我们结婚,她闹得很凶,直到公司拿到第一笔大额融资,她才勉强收了火。
这些年,她和我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客气又疏离的边缘。
可今天,她站在了我这一边。
不完全是为了我。
更多是为了“沈家”和“顾家”的面子,为了她在外人面前维护的那个“顾太太”的位置。
“我这辈子最看重什么,你们都知道。”顾母缓缓开口,“不是钱,也不是名声,而是规矩。”
她看向那几个股东。
“当初我们一起把钱投进来,是看中什么?是看中这家公司有清楚的治理结构,有成文的章程,而不是靠一个秘书一句话,就能把董事长‘优化’掉。”
张建军忙点头。
“顾太太说得对,这次确实是闹得太大了。”
刘青也笑了一下。
“从外部投资人的角度看,这样的操作一旦传出去,市场会怎么解读,大家心里都有数。”
顾母“哼”了一声。
“所以,这件事不能用‘内部处理’四个字就算了。”
她转头看向我。
“知夏,你打算怎么办?”
我怔了一下。
她第一次,当众叫我的名字,没有前面的“沈”。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把事实查清楚。”
“怎么查?”顾母追问,“你说。”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了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叠文件,心里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慢慢成形。
“第一,把这三个月以来所有涉及我职权范围的异常操作梳理一遍。”我说,“门禁权限、合同审批、组织架构图调整,包括今天这份‘岗位优化’。”
“第二,调取这些事项相关的所有邮件、会议纪要和系统操作记录,看是谁发起,谁执行,谁默认。”
“第三,请外部律所和审计机构进场,做一次公司治理结构的专项审查。”
我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顾言川。
“这些,不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提。”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一点松动。
“我同意。”他开口,“马上让行政、信息部准备资料,把需要的权限全部开给赵总和外部机构。”
“还有一点。”我顿了顿,“在调查结束之前,这份‘岗位优化方案’的所有内容,一律作废,不得以任何形式在公司内部执行和传播。”
顾母点点头。
“这才像话。”
她往椅背上一靠,像终于满意了一点。
“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只要记住一点。”她扫视全场,“沈董事长的位置,是靠她十二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不是你们手里几张表格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那十二年,连我自己有时都会忘记。
但她记得。
或者说,她不愿意让别人假装忘记。
顾言川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月度例会到此为止。”他看向各部门负责人,“财务部、市场部、产品部,把你们的汇报材料整理成书面,下班前发给我和董事长。”
他说到“董事长”三个字时,刻意加重了一点。
“其他人,先回去。”他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在内部调查结束前,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的人,如释重负一般,赶紧收拾东西往外走。
有人刻意避开我的视线,有人对我点头致意,又很快别过头去。
林若岚没动。
她站在投影幕前,像被人钉在那里。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转身,看向我。
“沈董事长。”
她的声音很低。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给您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我会主动向公司申请调岗或者离职。”
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点决绝。
我忽然笑了。
“这么急着抽身?”
她怔了一下。
“你以为,只要你走了,这件事就能断在你这儿?”我看着她,“你知道的太多了,走得太快,只会让人更怀疑。”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说,“你今天做的这一切,不像是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秘书能独立完成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您是在怀疑,我背后有人?”
“不是怀疑。”我说,“是事实。”
空气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关于盛世集团早年并购项目违规操作的内部调查报告》。
这一行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走到桌前,把那叠材料摊开,抽出其中一份复印件举起来,目光平静地掠过会议桌两侧的高管,最后停在顾言川脸上。
“顾总,你应该认识这个东西。”
那是一份九年前的补充协议。
协议抬头写着“盛世集团与晨星电子资产重组补充条款”,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当时的盛世总裁,也是现在的顾言川,另一个,是晨星电子的法人代表宋建东。
下面密密麻麻几条条款,其中最显眼的一条,被荧光笔粗粗划了两道。
“甲方承诺,在本协议签署后十五日内,将乙方应得的技术成果转让款中三成以‘咨询费用’名义,分批支付至乙方指定个人账户。该部分款项不计入并购对价。”
我把复印件放回桌面,摊在投影幕前的光圈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九年前的并购案,你记得吗。”
我的声音很轻。
顾言川喉结动了动,脸色已经彻底失了血色。
他当然记得。
那是盛世集团崛起的起点之一。
“这份补充协议,原件存在财务部的档案柜里。”我接着说,“但两个月前,它从柜子里消失了。”
我看向赵启林。
赵启林会意,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张彩色打印件,上面是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深夜的财务室门口。
画面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拿着门禁卡刷开门,侧脸清晰,是安娜。
第二张,时间往后推了二十分钟。
安娜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档案盒。
她没有直接去电梯,而是拐进了楼梯间。
“档案柜的钥匙,只有财务总监和你手里有备份。”我淡淡地说,“那天晚上,财务总监在外地出差,钥匙在你办公室的抽屉里。”
会议室里有人抽气。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顾言川和那两张截图之间来回。
“赵叔,辛苦你了。”我转向赵启林,“接下来这部分,你比我更清楚。”
赵启林点点头,嗓音有些发哑。
“这两个月,我按照董事长的委托,对公司内网权限变更和财务档案流转做了排查。除了这份补充协议,还有两份与晨星并购案相关的内部评估报告,同样在系统里被人删除了备份。”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删除人,是安娜。授权口令,来自总裁办公室。”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结了冰。
有人不自觉往椅背上一靠,发出轻微的响动。
顾言川闭了闭眼,指尖在桌面上抖了一下。
“我没有授权她删档案。”他的声音发涩,“我从来没下过这种指示。”
“你没明说。”我接过话头,“但你把一切钥匙都给了她。”
我掰着指头,一条条数。
“你的电脑解锁密码,她知道。财务室备用钥匙放在你抽屉里,她知道。你手机的指纹录入,也有她的。”
“你觉得那只是信任。可在她眼里,那是你对她无条件的放行。”
顾言川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中有痛苦,有后悔,还有一种终于被掀开的疲惫。
“可这还不是全部。”
我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影印的居民身份证复印件,轻轻一抖。
“大家看一下这位的名字。”
“安娜,本名宋安。”
“她父亲,叫宋建东。”
会议室里突然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
有人对上了号。
九年前的晨星并购案,那个最后破产自杀的技术总监,姓宋。
我把身份证复印件贴在投影幕下缘,又把补充协议往前推了两厘米。
“这件事,我原本也只当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我说,“直到一个月前,晨星案的前财务主管找到赵叔,说出了他一直压在心里的话。”
“那晚这份补充协议签完之后,他被人单独叫去房间,要求他配合做账,把那笔三成技术转让款拆成三笔咨询费,分别打进三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的户主,就是宋安。”
“那时候,她才刚上大学。”
我抬眼,看向所有人。
“九年后,她换了个名字,回到了盛世。”
“她的简历看上去很漂亮,世界五百强背景,海外工作经验,专业对口。”
“她从普通职员做起,用了两年时间,成为总裁办公室最信任的人。”
“然后,她开始做第一件事,抹掉我的存在。”
“降我的门禁,改组织架构,退回我审批过的合同。”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盛世的章程里有一条,凡涉及重大资产处置和架构调整,必须由董事长和总裁双签。”
“如果董事长长期不露面,章程又可以修改。”
“而修改章程,需要什么?”
“股东会的临时动议。”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
那是一份已经起草好的临时股东大会召集通知。
议题一栏里,赫然写着“关于调整公司治理结构及撤销董事长一职的提案”。
“这个,是上周在总裁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复原出来的。”赵启林接话,“碎纸袋一共三袋,我们花了三天才拼好。”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开始出汗,用手悄悄擦了擦额头。
“她的第一步,是让我从系统里消失。”我说,“第二步,是把顾总也拉下水。”
“只要那份补充协议在她手里,他所有当年的决定,都可以被拿出来重判一次。”
“安娜需要的,不是盛世,而是一个可以被她捏在手里的罪人。”
我停了几秒,给众人的脑子一点时间去消化。
“所以,你们以为她是在帮顾总,其实她是在掏空他身后的每一道防线。”
“包括我。”
我看向顾言川。
“你以为你在保护公司。”
“可在她眼里,你只是复仇剧里最合适的男主角。”
顾言川没有反驳。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睛却异常清醒。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他缓缓开口,“当年的决定,是我拍板。”
“我心里清楚,那份补充协议本不该出现。”
“如果没有那份协议,晨星可能会更早撑不住,可至少,不会是那种结局。”
“宋建东不会从顶楼跳下去。”
他声音发颤,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
“这些年,我一直让法务帮他家人打官司,试图帮他们追回一点损失,可那只是自我安慰。”
“我欠他们的。”
他抬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定在我身上。
“我也欠你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却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
过了很久,我才笑了一下。
“欠不欠我的,暂时先放一边。”我说,“我们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转向投影幕,声音恢复了平静。
“第一,关于安娜的行为,我刚才展示的,只是目前查到的部分证据。”
“她利用职务之便,擅自篡改公司内部权限,删改档案,伪造人事调整方案,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影响公司治理结构。”
“这些,已经不只是职业操守问题。”
“法务部。”
我看向坐在右侧的法务总监。
“从现在起,安娜停职调查,冻结她的一切系统权限,配合警方立案。”
法务总监用力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
“第二,关于晨星并购案。”
我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早晚都得面对。”
“我个人建议,马上成立内部调查小组,邀请外部独立审计介入,把当年的全部流程重新梳理一遍。”
“必要时,公开对外说明。”
“无论结果如何,盛世承担相应的法律和道德责任。”
我说完这句,微微顿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把目光移回到主位。
“顾总。”
“你打算怎么做。”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到他身上。
他站着,背微微弯着,却没有再躲。
“你刚才说,早晚都要面对。”他苦笑了一下,“的确,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他看向赵启林。
“赵叔。”
“从今天起,配合法务部,把当年的全部原始资料调出来。”
“有缺的,就去找当事人补证。”
“需要我签字的任何文件,直接送过来。”
他又看向我。
“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会向监管部门自首。”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
“你疯了。”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可出口的话,却不是这句。
“你想清楚了。”
他点头。
“我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不是被人逼出来的决定,是我迟到多年的选择。”
他转向在座的高管,缓缓鞠了一躬。
“这几年,公司能有现在的规模,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撑起来的。”
“如果我继续站在这个位置,对盛世,对你们,对股东,都是不负责。”
“所以,从现在起,我暂时卸下总裁一职。”
他抬头看向我。
“按章程,董事长可以提名代理总裁。”
会议室里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看向我。
我没有马上接话。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乱。
顾言川是我从一无所有时就并肩走到现在的伴侣,也是跟我一起把盛世从小公司做大的搭档。
我清楚地知道,一旦他走上那条路,我们之间,很多东西会回不去了。
可我同样知道,如果他不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像一根刺,扎在公司每一年的报表里,扎在我们每一次对外的发布会上,扎在我们每一顿看似平静的家庭晚餐里。
我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代理总裁的人选,我会在三天内给出提名。”我说,“在此之前,由现有管理层组成临时管理委员会,维持公司运转。”
“股东大会的召开时间,提前通知所有股东。”
我看向每一个人。
“我们没有时间慌。”
“接下来一个月,可能会是盛世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但只要账是清的,心是正的,公司就不会倒。”
我把话说到这里,才转回头,看着顾言川。
“你如果决定去自首,我不会拦你。”
“但有一点。”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不能再让别人替你做选择。”
“无论是公司,还是家。”
他的肩膀微微一震。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站在主位上的总裁,而是许多年前那个站在狭小出租屋里,抱着商业计划书对我说“要不我们赌一次”的年轻男人。
时间像被突然拉长,过去与现在重叠在一起。
我把视线移开,转头看向会议室的门。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关于安娜和晨星案的后续处理,我会以董事会名义另行发通知。”
“各部门先稳定住自己的人。”
“散会。”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很快又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时,顾言川还站在原地。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开口。
“晚晴。”
我脚步一顿。
“那天你被她当众开除,我连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看在眼里。”
“也知道你有多失望。”
我没有回头。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她只是年轻,不懂分寸。”
“可今天我才明白,我不是信任她,是在逃避我自己。”
我把门把手握紧了一点。
“晚晴。”
他又叫了我一声。
“你还愿意等我吗。”
会议室的灯有点冷。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来。
良久,我才开口。
“你先把该承担的责任扛起来。”
“至于我愿不愿意等,看你出来以后,还是不是那个敢认错的人。”
说完这句,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隔在了另一边。
从那天起,盛世进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动荡期。
安娜被警方带走调查。
媒体很快闻风而动,晨星案和盛世早年的并购历史又被翻出来,在各大财经版面上发酵。
股价一度大幅震荡。
我几乎每天都在会议室和股东之间来回,电话打到嗓子冒烟。
内部调查小组和外部审计团队昼夜轮班,翻出一箱又一箱的老档案。
幸运的是,赵启林这些年固执地保留了不少纸质备份,也让我们有底气在监管部门面前把话说清楚。
顾言川按照自己的承诺,向监管部门自首。
那天他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时,没有让我送。
只是在出门前,把一张白纸放在茶几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
“盛世的一切交给你。”
落款,是他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我的丈夫,而是一个即将接受审查的前总裁。
法律会给出他应得的评价。
而我,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股东大会如期召开。
我站在主席台前,面对一双双或质疑或焦虑的眼睛,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和公司接下来的整改计划一一讲清楚。
“盛世不会逃避。”我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承担。”
“从今天起,公司的一切制度,都会透明起来。”
“每一次权限调整,每一份合同审批,都必须有迹可循。”
“我也会重新回到日常经营里,而不是只当一个挂名的董事长。”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面露犹豫。
可更多人,眼神渐渐安定下来。
投票结果出来时,关于撤销董事长一职的提案,未获通过。
反而是关于调整公司治理结构、引入更多独立董事的提案,高票通过。
我被推上了一个更重的位置。
也终于意识到,那些我曾经以为可以交给别人去管的东西,现在只能由我亲自接住。
回到办公室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年后,又坐回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那张椅子。
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只旧马克杯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很多年前的。
那时公司还在一个老居民楼里,墙皮斑驳,门牌歪着挂。
照片里,我和顾言川并肩站在门口,手里各拿着一个写着“开业大吉”的红色气球,笑得有点傻。
我把相框放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只旧钢笔。
这支笔,是当年公司成立时他送我的礼物。
那时他说,以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由我来签。
可后来,不知不觉间,很多东西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我开始习惯信任他,习惯退到幕后,习惯把自己放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而不是盛世的掌舵人。
直到有一天,有人站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被优化掉的挂名顾问。
我这才惊觉,原来我早就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把那支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赵启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董事长,这是法务部拟好的对外声明初稿,您看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许总那边传了消息。”
我抬眼。
“监管部门已经立案调查了。”他说,“按流程走下来,可能会有行政处罚,也可能涉及刑责。”
“他让我转句话给你。”
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他说,让你别替他担心。”
“他说,这些年公司所有的收获,他享受得够多了,现在该还一点回去。”
我的喉咙有一瞬的发紧。
我低头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
“告诉他。”
我停了一秒,斟酌了一下措辞。
“家里一切照旧。”
“公司也不会倒。”
“你就让他好好配合。”
赵启林点点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董事长。”
他突然开口。
“那天在会议室里,你说我们没有时间慌。”
“我今天才觉得,可能真的是这样。”
“这阵子,大家都很乱,可一看到你坐在那儿,就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我笑了一下。
“踏实就好。”
“别怕风大。”
“船会过去的。”
门关上,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把文件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霓虹在远处一闪一闪。
盛世的楼顶招牌,在夜幕下亮着,白色的字很清晰。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看的那份内部员工调查报告。
有一栏写着,“你为什么愿意留在盛世”。
有人写,薪水不错。
有人写,同事好。
也有人写,因为相信这家公司不会骗我们。
我知道,那几行字的背后,是一双双普通的眼睛,是一张张等着拿工资养家的脸。
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清清楚楚的未来。
而我,现在站在了那个必须给他们答案的位置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拿起来看。
“我已经到了宿舍,一切都好。”
“监管的人比我想象中客气。”
“放心。”
后面只有一个署名。
“言川。”
我站在窗边,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
“配合好。”
“别再逃。”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条短信不是夫妻之间的对话,更像是两个共同守着一条线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互相确认。
确认彼此还在。
确认这条线不会断。
时间一点点往前推。
内部调查结束时,外部审计给出的结论是,当年晨星并购案存在严重的程序瑕疵和道德风险,但大部分资金流向已经无法完全追溯。
公司决定设立一笔专项基金,用于补偿晨星案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员工家庭,同时向社会公开致歉。
媒体风向慢慢缓和下来。
盛世的股价在短暂的下跌后,开始稳住。
有人说,这是因为市场相信这家公司有勇气面对过去。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新的掌舵人。
我没有去追究这些评论。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代理总裁的人选最终确定为原运营副总裁周雪瑶。
在那场股东会上,我给出理由时,说的是她对公司业务的熟悉程度和执行力。
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
她是少数几个,既没有被顾言川完全笼络,也没有和安娜走得太近的人。
她的眼睛始终是清醒的。
那天我把任命书递给她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董事长。”
“我怕我做不好。”
我看着她。
“没人一开始就会做。”
“但你有一件事,是别人比不了的。”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家公司。”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紧张,也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
“我记得。”
“因为我相信这里有我想做的事。”
“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因为这家公司本身。”
“那就够了。”
我说。
“去吧。”
“把你的位置坐热。”
半年后。
盛世的财报在一次媒体会上发布。
营收增幅不算惊艳,却稳扎稳打。
更重要的是,财务报表上多了一整页的风险提示和内部治理结构说明。
有人说我们太高调。
也有人说这是必要的自我修复。
发布会结束后,有记者堵在后台问我。
“苏董,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您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选择和许总一起创业。”
我停了一下。
灯光有点刺眼。
我看着那个举着话筒的年轻人,想了想。
“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决定,就不会有现在的盛世。”
“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的工作和生活。”
“后悔,是个很奢侈的词。”
“我没有这个时间。”
记者还想问什么,工作人员已经上前把人引开。
我走出会场时,天色微微发暗。
雨后初晴,路面上还反着湿润的光。
车子在门口等我。
上车前,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盛世的楼。
玻璃幕墙上映出模糊的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曾经那个拎着帆布包、在走廊里被新秘书拦住去路的女人,和现在这个站在楼下的董事长,是同一个人。
只是她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预约”,也不会再允许别人替她决定她是谁。
车子缓缓驶离。
路过一处红绿灯时,前面有学生骑着单车经过,书包一晃一晃。
我忽然想到宋安。
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个刚上大学的女孩。
她的人生,在九年前那一纸补充协议下,被生生扭曲了方向。
她选择了复仇,这条路走到最后,她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法律会给她答案。
我能做的,是尽可能弥补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至于恨与不恨,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夜慢慢深下来。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是一条延伸不尽的河。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路不一定平坦,家庭也还有许多要面对的问题。
等顾言川的案子尘埃落定,我们之间,也要坐下来谈一谈。
也许会继续,也许各自走开。
但无论哪一种,都该是两个清醒的大人,在把该扛的都扛完之后,做出的选择。
不是在逃避里,不是在委屈里,而是在坦诚里。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下了一点。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一个很普通的系统提示。
“内部审批系统更新完成,请董事长重新设定最高权限。”
我点开界面,输入自己的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当前最高权限持有人:苏晚晴。”
我看着这几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窗外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
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为这辆车,也为这家公司,照亮了一条不算平坦,却足够清楚的路。
而我,终于重新握好了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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