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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回家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萧若瑾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有一瞬间的情绪外露,让郑佳徽看的清清楚楚 。

半晌,萧若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宗主谬赞了。朕……算什么好皇帝。天下人都说,若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我那六弟若风,北离,定会比现在强盛百倍。”

这句话,像一根深埋在他心底多年的刺,平日里被朝政与威严包裹着,从不示人。可今日,在郑佳徽那番“知己”之言的触动下,竟不自觉地被拔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

是啊,琅琊王萧若风。

那个文采风流,武功盖世,在军中、在江湖、在民间都声望无双的弟弟。他是北离最耀眼的明珠,是无数人心中的不二人选。与他相比,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是何等的黯淡无光,何等的……如履薄冰。

郑佳徽静静地听着,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萧若瑾将那份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她能感觉到,这位帝王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的落寞是真实的。那并非是君王的试探,而是一个兄长,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太过优秀的弟弟时,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直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被那份沉重所凝固,郑佳徽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如同一道破开阴霾的阳光。

“陛下,我刚才说您是好皇帝,并非因为您摆在面前的这些金银地契。”她的目光扫过那价值连城的银票和地契,眼神里没有丝毫贪婪,只有一片澄澈,“而是我这双眼睛,这双耳朵,告诉我的事实。”

萧若瑾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郑佳徽微微一笑,开始娓补道来:“草民这几年,虽一直偏居九霄城,但九霄城是南北通商的要道,南来的茶商,北往的皮货贩子,东边运丝绸的,西边赶马的,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我虽足不出户,却也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窥见这北离天下的一斑。”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听那些南方的茶商抱怨,说今年的新茶,因为雨水不好,收成减了半成,但官府的税收却一文没多,让他们少赚了不少。可抱怨归抱怨,他们还是拉着一车车的茶叶来了北方,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把茶卖出去,就一定能赚到钱,安安稳稳地回家过年。”

“我听北方的皮货贩子吹牛,说他们今年猎到了一头罕见的白狐,硝制好了能卖出天价,准备给家里的婆娘换一套最时兴的赤金头面。我还听见他在酒馆里跟人说,他儿子在北境当兵,军饷月月按时发放,过冬的棉衣也早就送到了军营里,让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踏实。”

“我还见过,天启城来的布商,为了半尺布的价钱,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争得面红耳赤。那妇人说,当家的在城外做工,一天能挣三十文,半个月的工钱,就够给孩子扯一身新衣服了,若是往年,想都不敢想。”

“我还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朝廷颁布了新的法令,疏通了运河,让南方的粮食能源源不断地运到北方,哪怕北地遭了灾,粮价也只是微微涨了一点,再没听说过哪里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

郑佳徽每说一句,萧若瑾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些事情,太琐碎了。

琐碎到他每日批阅的奏折上根本不会记载。茶价的涨跌,军饷的发放,一个普通工匠的日薪……这些,是一个帝王永远无法从朝堂上听到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可正是这些最不起眼的细节,汇聚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王朝最坚实的底色。

郑佳徽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陛下,这些,才是您治下最真实的北离。没有饿殍遍野,没有战乱四起,商路通畅,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这难道还不是盛世之基吗?”

她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那个核心问题。

“至于琅琊王……”郑佳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您难道不觉得,琅琊王之所以能那般风光旖旎,仗剑江湖,结交天下豪杰,受万民敬仰……正是因为有您,替他承担了这一切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若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郑佳徽。

“因为有您坐在这紫宸殿中,日复一日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平衡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勾心斗角。”

“因为有您,在为国库的每一笔开销而殚精竭虑,在为边境的每一次摩擦而夜不能寐。”

“因为有您,将治理天下的重担,将这数百年江山的因果,都一肩扛起。所以,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做那个白衣胜雪、快意恩仇的逍遥王爷!”

“若没有您这个兄长、这个陛下,在背后为他撑起一片天,他萧若风,要么,就得是您;要么,就是这皇权斗争下的又一缕亡魂。哪里还有半分潇洒可言?”

郑佳徽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萧若瑾的心上。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委屈,那些不为人知的辛劳,那些身为帝王的孤独与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倒流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皇帝和王爷,只是两个在深宫中相依为命的皇子。父皇的心思全在前朝,母妃体弱多病,在后宫中步步维艰。

他记得,六岁的若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一声声地喊着“母妃”。可母妃自己都病着,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又都是些看人下碟的势利眼,根本没人愿意来他们这冷清的宫殿。

是十岁的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一夜未睡,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掉的帕子给他擦拭额头。

后来母妃病故,他记得,若风喜欢吃桂花糕,可御膳房送来的份例里从来没有。他就偷偷省下自己的那份点心,拿去跟小太监换,换回来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糕,看着弟弟吃得满脸都是渣,笑得像个小傻子。

他将他养大,护着他,教他读书习字,教他君子六艺。他希望他能成为人中之龙,希望他能永远那般无忧无虑。

后来,父皇病重,将那份写着“传位于六子萧若风”的龙封卷轴交给了他。是若风,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撕毁那卷轴,对着文武百官宣布:“三皇子萧若瑾,宅心仁厚,堪为明君!故而先帝遗诏传给三皇子!”

那一刻的感动,是真实的。

可登基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追随若风的将军,那些欣赏若风的文臣,甚至那些江湖上的门派,都将若风视为北离真正的擎天玉柱。他的声望,如日中天,甚至一度盖过了自己这个皇帝。

于是,猜忌、疏远、帝王心术……不知何时 ,他们兄弟之间,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不是不忌惮,可他更不忍心下手。他只能冷眼看着,放任朝臣们去攻訐他,放任他身中寒毒而无动于衷,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帝王威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一语道破了所有的心酸与挣扎。

萧若瑾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那丝脆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看着郑佳徽,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威严,竟显出几分年轻人般的爽朗。

“宗主,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是朕,着相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份因为初次见面 而带来的隔阂,在这一刻,仿佛悄然消融。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轻松而愉快。

萧若瑾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与人如此平等地对话了。

面对朝臣,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分辨哪句是忠言,哪句是谄媚,哪句又包藏祸心。

面对弟弟若风,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皇权与兄弟情义的拉扯,许多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可面对郑佳徽,他却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

因为她的实力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屑于用阴谋诡计。她的见识又足够高远,能看到他都未曾注意到的角落。

她偶尔会说出一些在他听来,略显“天真”的想法。比如,她建议朝廷可以建立官方的“信誉”体系,为那些诚信经商的商户颁发凭证,让他们可以获得更低息的贷款。又比如,她说可以鼓励民间兴办学堂,不一定非要读圣贤书,教些算术、记账、农桑之类的实用本事,也能让百姓多一条活路。

这些想法,在那些老成持重的朝臣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动摇国本。

可萧若瑾听着,却觉得新奇,甚至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藏着一条全新的、能让国家变得更富强的道路。

而郑佳徽这种“天真”,在他看来,反而是最令人放心的。

一个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奇思妙想的神游玄境,总比一个野心勃勃、一心只想争霸江湖的神游玄境,要可爱得多,也安全得多。

萧若瑾心中暗暗盘算着。

影宗已灭,暗河也已脱离掌控。与其让这把最锋利的刀游离在外,成为潜在的威胁,不如用一片封地,一个王爵,将其彻底拉拢过来。

她要建立一个叫“彼岸”的江湖门派?

那又如何!

江湖上,早就有了一个不听号令的雪月城,还有一个亦正亦邪的无双城,再多一个“彼岸”,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这个天下第一高手,是站在他北离这一边的,只要她承认自己是北离的王,那这笔买卖,就赚翻了!

这是一场豪赌,但萧若瑾觉得,自己赌赢的概率,很大。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暗河”这两个字,也没有提它曾经作为皇室黑手套的过往。

过去的一切,都随着影宗的覆灭,随着今天这场紫宸殿的会面,而被彻底翻了过去。

郑佳徽也乐得如此。

刚收了人家这么大一笔钱财和一片土地,转头就把人家的黑历史抖落出去,这种背刺的事情,她可做不出来。

至于李心悦……

郑佳徽心中有数。那位心剑传人,是琅琊王萧若风的死忠。以萧若风的骄傲与智慧,绝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去攻击自己的亲哥哥。

他们兄弟之间或许有隔阂,但那份底线,还在。

况且,封锁一条街的消息,对于权势滔天的琅琊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够了。

一个时辰后,当郑佳徽走出紫宸殿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万道霞光,壮丽辉煌。

来时的那份压抑与沉重,已经一扫而空。

她闲庭信步,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公公依旧在殿外候着,看到她出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比菊花还要灿烂。他亲自引着郑佳徽,一路向宫外走去。

沿途的禁军、宫女、太监,看着这位能与陛下在紫宸殿内独谈一个时辰的神秘女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天启城,乃至整个北离,都将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宫门之外,长街依旧。

苏昌河抱着念儿,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马车旁。

一个时辰,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可以为了一个任务,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今天这一个时辰,却让他觉得,比三年还要漫长。

他没有担心郑佳徽的安危。一个神游玄境,想在皇宫里杀出来,没人能拦得住。

他担心的是结果。

是成,是败?是合作,是为敌?

这关系到“彼岸”的未来,关系到他能否摆脱“暗河”这个阴暗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之下,更关系到……他和她的未来。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间,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厚重的宫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夕阳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不似凡人。

“娘……娘……”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苏昌河怀里的念儿,眼睛最尖。他一眼就看到了郑佳徽,小小的身体立刻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唤,肉乎乎的小手伸向郑佳徽的方向,整个上半身都倾了过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一松手就要从苏昌河怀里掉下去。

郑佳徽脸上的清冷瞬间融化,快步走了过去,从苏昌河僵硬的怀抱中,熟练地接过了孩子。

“念儿乖,娘回来了。”她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蹭来蹭去,一副满足得不得了的样子。

安抚好儿子,郑佳徽才抬起头,看向苏昌河。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紧张与期待。

郑佳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仿佛拥有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苏昌河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那双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彻头彻尾的茫然,仿佛没有听懂那点头所代表的含义。

紧接着,那茫然被一种狂暴的、几乎要冲破他所有伪装的惊喜所取代!

成了?

就这么……成了?

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血流成河。

她只是进去了一个时辰,就将他曾经认为需要用无数人的性命和鲜血去铺就的道路,轻而易举地……走通了?

那双总是蕴藏着幽暗漩涡的眸子,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清晰地浮现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来得……如此容易。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后,却只汇成了一句带着些许颤音,和他暗河大家长身份完全不符的、充满兴奋的话语:

“回家。”

郑佳徽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温暖。她抱着念儿,柔声应道:

“嗯。”

就在这时,一直候在不远处街角的苏昌离,极有眼力见地驾着马车,不快不慢地驶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三人面前。

他早就看见嫂子出来了,也看见了大哥和嫂子那无声的交流。但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等到他们一家三口那温馨的氛围稍稍平复,才恰到好处地出现。

“大哥,嫂子,上车吧。”苏昌离跳下马车,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为他们掀开了车帘。

苏昌河深深地看了郑佳徽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震撼,有喜悦,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依赖”的情愫。

他率先上了马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护着抱着孩子的郑佳徽,让她安稳地坐了进来。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他们在天启城的新家,驶去。

车厢内,念儿已经玩累了,趴在郑佳徽的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苏昌河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母子,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面孔,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忽然觉得,“回家”这两个字,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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