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吹散了拍卖场内最后的狂热与喧嚣。
郑佳徽的身影消失在三楼的转角,但她留下的那番话,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却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群,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然而,一场风暴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今夜在吉祥酒楼后院发生的一切,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整个北离,乃至更遥远的江湖扩散开来。
“乖乖……七十八万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模样!”一个刚从会场里出来的刀客,灌了一大口劣酒,脸上的震撼还未褪去。
他对面的同伴,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咂了咂嘴,眼中满是向往:“银子算什么?你没见着青阳城那个赵万金吗?当场突破!一颗丹药,就省了他一年的苦功!那可是自在地境啊!老子要是能有一颗……”
“嘘!你小声点!”刀客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那玩意儿叫养元丹!现在谁不知道?你嚷嚷这么大声,是想让别人知道你身上有钱,还是想让人把你绑了去换丹药?”
瘦猴吓得一哆嗦,连忙闭上了嘴。
这样的对话,在九霄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一处不起眼的食肆面摊,热气腾腾。
“老板,再来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一个身着儒衫,气质温和的中年人,将一枚铜板放在桌上。
面摊老板一边麻利地下面,一边搭话:“客官,看您面生,也是为了那拍卖会来的?”
中年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听闻郑城主乃当世神仙人物,特来瞻仰一番。”
“那您可见着了?”老板来了兴致,“我听人说,那郑城主美若天仙,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见是见着了。”中年人回想起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道,“只是……那已非凡尘俗世的美,而是如高山之巅的雪莲,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只可远观,不可亵渎。这位郑城主……其志,恐怕不在小小的九霄城啊。”
他说完,便低头吃面,不再言语。面摊老板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位客官说话文绉绉的,有些高深莫测。
与此同时,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正缓缓驶出九霄城。
车厢内,一位衣着华贵的锦衣老者,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正是那枚以两万八千两高价拍下的“金刚符”。
他对面坐着一个神情精悍的护卫统领,低声道:“老爷,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为了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符,耗费如此巨资。而且,那郑佳徽当众宣布此事,恐怕我们一出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糊涂!”老者眼睛一瞪,斥道,“你懂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以为我们天鹰帮这些年得罪的人少吗?那一刀一剑砍过来的时候,万贯家财能挡得住?”
他摩挲着冰凉的玉符,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自己的第二条性命。
“至于众矢之的?”老者冷笑一声,“那郑佳徽最后那番话,你没听懂吗?‘只要是在我九霄城的地界内,一切交易,都将受到我的庇护’。她这是阳谋!她就是要让所有拍下宝物的人,都安安全全地离开。如此,下一次拍卖会,才会有更多的人敢来,敢下血本!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城外的劫匪,而是要算计好,出了她划定的地界之后,该走哪条路!”
护卫统领闻言,顿时恍然大悟,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郑城主,不禁生出了更深的敬畏。
消息,就这样以人传人的原始方式,却又以燎原之火的恐怖速度,传遍了四方。
七十八万两白银的巨额财富。
当场突破的自在地境。
可抵挡巅峰一击的护身玉符。
还有那位横空出世,风华绝代,又手腕通天的神游玄境女城主。
每一个词,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阵波澜。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便形成了一场席卷天下的海啸。
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打点行囊,朝着九霄城的方向而来。
无数身怀绝技却郁郁不得志的能人异士,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未来。
无数的商贾巨富,开始调集资金,准备参加下一季度的盛会。
九霄城,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北离江湖的漩涡中心。
……
夜风裹挟着喧嚣,将九霄城的故事吹向四面八方。
流言如燎原的野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蔓延。仅仅一夜之间,说书人的剧本已经更新了十几个版本。
有的说,那郑城主是九天玄女下凡,点石成金,挥手间便能炼制神丹。
有的说,那拍卖会上的丹药,其实是龙肝凤髓所制,凡人吃下一颗,立地飞升。
更有甚者,将赵万金当场破境的画面描绘得神乎其神,说他当时身上金光万丈,背后浮现出一尊怒目金刚的法相,一拳便能轰碎山头。
故事越传越离谱,但核心却从未改变:九霄城,郑佳徽,拥有着足以改变整个江湖格局的力量与财富。
一时间,无数势力闻风而动。
北离的江湖,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被郑佳徽这颗巨石,砸出了滔天巨浪。
无双城。
与九霄城那沸腾的狂热不同,此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萧索。
长街之上,血迹未干,残破的兵刃随处可见,几面绣着“无双”二字的旗帜被剑气撕裂,在冷风中无力地摇曳。
城主府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庭院中,一个白衣身影静静伫立,他手持一柄长剑,剑身澄澈如秋水,唯有剑尖处,凝着一滴殷红的血珠,久久不落。而左手拿的雨伞在光影的照耀下显露着乌光。
正是苏暮雨。
他的面前,无双城城主刘云起瘫倒在地,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剑客,此刻披头散发,状若疯癫。他的双手手筋,双脚脚筋,皆已被一剑挑断,丹田气海更是被一股柔韧而霸道的剑气彻底搅碎。
人未死,但他的剑,他的武道,已经死了。
对于一个剑客而言,这比死亡更加残忍。
苏暮雨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双眼睛,看过了太多死亡,也亲手制造了太多死亡。但今日,当大仇得报,他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他本是无剑城的少主,一夜之间,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他挣扎求生,流落暗河,戴上了杀手的面具,将仇恨深深埋藏。他等了太多年,谋划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可当他废掉仇人,却发现,逝去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他选择不杀,不是仁慈,而是他觉得,让刘云起这样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慕雨。”
一个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暮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昌河踱步走来,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的刘云起,又看了一眼身形孤寂的苏暮雨,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疼惜。
他和苏暮雨,还有远在暗河的慕雨墨,三人自小便是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名为同僚,实则早已情同兄妹。他懂苏暮雨心中的那份痛。
“都解决了?”苏昌河问。
“嗯。”
“城中那些长老,还有他勾结的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
“不了”苏-暮雨的声音依旧清冷,“杀孽,到他为止。”
苏昌河挑了挑眉,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这就是苏暮雨,哪怕身在暗河,心中也固执地守着他那可笑的“三不接”和所谓的底线。
“也好。”苏昌河耸了耸肩,“省得脏了你的剑。”
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能力通天,江湖之中,罕逢敌手。但他更清楚,人心险恶,远比剑锋更加致命。这次他亲自带着蛛影和三家精锐赶来掠阵,就是怕无双城这帮人狗急跳墙,布下什么阴谋诡计,让苏暮雨阴沟里翻船。
幸好,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一名蛛影的杀手如鬼魅般出现在庭院角落,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呈上一卷密信:“大家长,九霄城急报。”
苏昌河懒洋洋地接过,展开一看。
初时,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但随着目光的下移,那笑容渐渐凝固,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恼火、无奈,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担忧。
苏暮雨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终于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怎么了?”
苏昌河将密信捏在指尖,真气一催,信纸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用一种仿佛牙疼的语气说道:
“她……又闹出来一个天大的动静。”
“她?”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能让苏昌河用这种语气提及的“她”,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郑佳徽。
苏昌河没好气地将拍卖会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尤其是那当场破境的养元丹和能挡自在地境巅峰一击的金刚符,更是说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苏昌河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一向从容不迫的他,此刻竟显得有些烦躁,“一场拍卖会,卷走近八十万两白银!还把能直接提升功力的丹药和保命的底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卖!她是生怕那些饿狼闻不到她身上的肉香味吗?”
他表面上是在抱怨郑佳徽行事张扬,但苏暮雨却听出了他话语中深藏的关切。
这个女人,不仅是他们暗河名义上的大家长,更是苏昌河第一个女人,还为他生下了唯一的血脉——念儿。
苏昌河可以不在乎郑佳徽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安危。
“她就不怕有人狗急跳墙,直接去抢吗?神游玄境是厉害,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有念儿!念儿还在她身边!”苏昌河越说越是心焦,那份慵懒的伪装,第一次在苏暮雨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他看向苏暮雨:“这里的事情了了,你随我一同回九霄城。你大仇得报,心境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正好去看看你那个小侄子。”
提及念儿,苏暮雨清冷的眼神中,也泛起了一丝温柔。
“好。”他言简意赅地答应了。
“蛛影听令!”苏昌河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整备,一个时辰后,启程返回九霄城!”
“是!”阴影中的杀手悄然退去。
苏昌河望着九霄城的方向,眼神幽邃。
郑佳徽,你这个不省心的女人。你以为建一座城,招兵买马,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不过……既然你把台子搭得这么大,那我苏昌河,便来帮你唱好这出戏。
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苏昌河的女人和儿子。
九霄城,郑府。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截然不同,郑佳徽的书房内,静谧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轻摇的沙沙声。
拍卖会带来的巨额财富,并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欣喜若狂。账目早已由墨生整理妥当,七十八万两白银,足以支撑双鸾山主城的建设,并组建一支装备精良的千人亲兵。
但郑佳徽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一串诱人的数字上。
她知道,钱,只是工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她将自己抛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必然要面对整个北离,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审视与试探。
“宿主,宿主!我们发财啦!”
脑海中,锦程那活泼的电子音欢快地响起,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要糖吃的孩子:“七十八万四千两!扣除从系统商城兑换物品的成本,我们净赚了七十五万两!还有大量的积分盈余!这比我上一任宿主完成整个世界的任务赚得都多!”
郑佳徽唇角微扬,在心中淡淡地回了一句:“基本操作,勿6。”
【……】锦程的运算核心似乎卡顿了一下,【宿主,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蓝星人了。】
“我本来就是。”郑佳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吧。】锦程的兴奋劲过去后,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宿主,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
“说。”
【就在刚才拍卖会结束,赵万金突破自在地境,以及那枚‘金刚符’的能量被激发时,我监测到,这方世界的天地元气,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波动。】
郑佳徽的眸光一凝。
【这种波动,并非单一事件引发。我整合了近期的数据流,发现整个世界,从东海之滨到西域大漠,从北境雪原到南疆火山,四境的天地元气都呈现出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
锦程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根据我的核心数据库推演,这是世界本源意志在发出警告。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四境将会有新的,波及整个世界的征战爆发。】
郑佳徽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锦程的话,印证了她心中的一些猜测。
这个世界,看似稳定,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无论是北离皇室的内部争斗,还是江湖上层出不穷的杀伐,都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危机,来自于这个世界本身。
它就像一个病人,而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都是病体上的细胞。
【宿主,你的主线任务是延续血脉,但隐藏的世界线任务,是‘补天’。】锦程说道,【四境若乱,天地倾覆,任务也将失败。根据推演,西境,是目前最薄弱的一环,也是最有可能率先爆发危机的地方。你必须尽快赶往西境,镇守那里的界门。】
“我明白了。”郑佳徽平静地回答。
去西境,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锦程的警告,只是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紧迫。
守四境,聚功德,补天缺,让世界晋级。
这才是她真正的“事业”。至于九霄城,乃至和苏昌河之间的纠葛,都只是她完成这个宏大目标过程中的一部分。
她与苏昌河,因为念儿的存在,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他们是利益的共同体,是彼此最可靠的盟友,或许也夹杂着一丝男女之间最原始的吸引。但郑佳徽很清楚,她不会,也不能将自己的人生,完全捆绑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闯荡。
想到这里,郑佳徽睁开双眼,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子约莫巴掌大小,背面雕刻着繁复的星辰云纹,正面则光洁如水,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像。
这是她当初用积分从商城兑换的几对“双面镜”,拥有跨越万里传讯的功能。一面在她这里,另外几面,则交给了坐镇北境昆仑的李长生,请他帮忙送给其他几个守境之人。
她将一缕神游玄境的真气,缓缓注入铜镜之中。
镜面,如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散去,镜中浮现出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道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年轻人。
他正坐在一座雪山的峰顶,身旁放着一个酒葫芦,似乎正在欣赏着昆仑的日出。
南宫春水。
这才是“儒剑仙”李长生,返老还童后的真实面貌。
“哟,郑老板。”镜中的南宫春水看见郑佳徽,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你那边动静不小啊,连我昆仑的雪,都感觉被你那边的金钱味儿给熏热了。”
“李前辈说笑了。”郑佳徽淡淡一笑,“只是赚点小钱,为将来去西境做准备罢了。”
听到“西境”二字,南宫春水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你感觉到了?”
“嗯。”郑佳徽点头,“天地元气,躁动不宁。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四境,就是锅沿上的四个缺口。”
南宫春水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哈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白气:“南明离火那边,吕家的老家伙已经快压不住地心的火脉了。东海蓬莱的莫衣,前几日传信给我,说海外有异兽作祟,搅得海眼不宁。现在,就差西边了。”
他看着郑佳徽,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你当初提出‘功德补天’之法,我和师父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没想到,短短时日,你竟已入神游,当真要着手去做了。”
“时不我待罢了。”郑佳徽说道,“这个世界,就像我们共同的家。家要塌了,总得有人站出来修修补补。”
“说得好!”南宫春水大笑一声,豪气干云,“我那不成器的徒弟百里东君,还在为什么情啊爱啊的破事消沉。你放心去西境,北离这边,还有我师父苏白衣在,乱不了。若真有不开眼的敢去你九霄城闹事,我便让这昆仑剑,去他们脖子上凉快凉快。”
“多谢前辈。”郑佳徽真心实意地道谢。
“自家人,客气什么。”南宫春水摆了摆手,“西境荒芜,危机四伏,不比其他三境。你一人前往,务必小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明白。”郑佳徽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远,“待我处理好九霄城的手尾,便即刻出发。”
“好,静候佳音。”
镜面再次泛起涟漪,南宫春水的身影缓缓淡去,最终恢复成光洁的镜面。
郑佳徽收起铜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她,也即将踏上一段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征程。
西境,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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