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眼睫一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
青羽伺候她起夜数次,才在清晨等到玄霄归来。
他接过青羽手中的安胎药,一下下轻抚雪璃的后背,贴着她的肚子说:
“孩儿乖,别闹娘亲了。”
雪璃无力地靠在玄霄怀中,鼻尖一酸。
玄霄脖颈上,分明是怜星留下的红痕。
这日深夜,雪璃梦到了他们的以前。
天界初见时,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以为他和天宫那些人一样,高高在上,冰冷无情。
她接近他,不过是玩性大发,想看看他清冷面具之下,究竟是何模样。
那时玄霄不被天帝所喜,灵脉残损,星官亲自带神女上门退婚,甚至天宫都在传,天帝要废了太子。
是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靠近他,用青丘的双修之法助他修复灵脉。
他抱着她,凶狠地动作着,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
“璃儿,如今我灵脉恢复,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该抽身说“不”的。
可看着玄霄动情的眉眼,听着他低沉的嗓音,雪璃还是心软说出了“好。”
怜星回来之前,他们确实如胶似漆,是天宫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玄霄把她宠上天,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各路神仙进贡的奇珍异宝,全都送到了雪璃跟前。
为了给她调理身子,玄霄单枪匹马杀入冥界禁地为她取来药材。
不止天宫,甚至冥界都知道,要让玄霄帝君高兴,就得先讨雪璃的欢心。
她真以为自己能和玄霄共度一生。
到头来,却忘了自古帝王多薄情,唯有红颜易凋零。
次日,书房。
雪璃还未进门,便听司命星君问:“帝君,今年的花螺黛要分给怜星吗?”
“怜星”两个字刺得雪璃心底一痛。
玄霄回:“不用,都送到神曦宫。”
见雪璃过来,玄霄连忙上前,手要触到雪璃的瞬间,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多谢帝君。”她对他恭敬行礼。
可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送去神曦宫的冰云锦比往年少了大半。
只因怜星怕热,只因怜星喜爱华贵服饰。
而怜星不爱描眉,花螺黛才轮得到她。
玄霄一怔,收回手:“你与本帝之间,何必言谢。”
他顿了顿,继续道,“璃儿,本帝与司命星君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偏殿。”
闻言,雪璃有一瞬间的愣神。
明明之前无论何事他都会与她说,可如今,他却开始避嫌,不愿在她面前提及天界之事。
喉间阵阵涩意,雪璃正要离开,推门的刹那,撞上一名陌生仙官。
下一瞬,折子散落在地,冰凉漆黑的文字刺入眼帘。
“……怜星之子,今日载入天族神谱。”
玄霄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司命殿仙侍,金靴碾在折子上。
“放肆,还不跪下给神后道歉?”
即便他是对着仙侍说,可看向雪璃的半瞬,她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和责备。
想起折子上的那段字,她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生生撕碎第五片花瓣。
“无碍。”
玄霄剜了眼仙侍,搂着雪璃重新坐下。
“今日不看公文了,都说怀孕了会腰酸,本帝给你揉揉腰吧。”
他掌心贴上她后腰的力道恰到好处,熟稔得让雪璃浑身僵硬。
他怎么知道怀孕会腰酸?
又是给谁揉过了才这么熟练?
雪璃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凉透。
两日后,九宸宫。
雪璃迈入门槛时,正听见母神的笑声。
“怜星爱吃的雪晶糕,我早命人备下了。”
殿内三人其乐融融。
玄霄端坐主位,母神与怜星分列两侧,俨然一副家宴模样。
而她这个神后,倒成了误入的局外人。
听见脚步声,玄霄的目光终于扫过来。
“怜星有伤不宜走动,雪璃,你坐她身侧。”
怜星柔柔一笑:“从前我与玄霄同席惯了,倒忘了如今该是神后娘娘坐这个位置,不如我让给你?”
母神狠狠瞪了雪璃一眼。
“还是怜星懂事大气,有些人嫁进天宫,却没有一点肚量,整日沉溺在小情小爱里,耽误帝君绵延子嗣。”
“还在这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倒茶吗!”
堂堂神后,竟要做神侍的活。
雪璃眼睫一颤,极力压下胸中的苦涩,给三人倒了茶。
“听玄霄说,神后酿的酒回味悠长。”
怜星执盏轻笑,目光却掠过雪璃苍白的唇色:“不知怜星今日是否有幸尝尝?”
殿内倏然一静。
酿造桃花酒工序繁琐,更需源源不断的灵力催熟。
雪璃身子骨本就弱,如今更怀了孩子,对她来说实在勉强。
母神将玉箸重重搁下,冷哼一声:“怎么,怀了天家血脉,真以为自己娇贵起来了?”
“要是这都不愿意,只能说明她德不配位!”
母神的话宛若一把利剑,直直刺进雪璃的胸口,鲜血淋漓。
她看了眼玄霄,往常母神责备她,他都会维护她,今日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垂眸紧紧攥着衣角,挤出一抹苦笑:“我这就去。”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主殿,像一缕褪色的孤魂。
身后的欢笑声如尖针刺入耳膜。
雪璃扶着朱漆廊柱,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呼吸不过来。
这五百年来,她费尽心思融入天宫,融入玄霄的家。
母神不喜酒味,她便戒了最爱的桃花酿。
母神嫌她不够端庄,她便磨平狐族天生的爪牙,连笑都要用衣袖掩着唇角。
可一腔真心,换来的却是母神的冷言冷语。
而怜星什么都不用做,却让母神破例允她在宫内饮酒,放肆欢笑。
都说天宫风水养人,可为何独独养不活她这份痴心?
胸口传来熟悉的刺痛,雪璃吐出一口鲜血,扶住廊柱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必去看,她也察觉到第六片花瓣已然消逝。
晚膳时分,雪璃陪着端菜的仙侍走进来。
她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因灵力透支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放下桃花酒后,她咬了咬唇,轻扯玄霄的衣袖:
“玄霄,我有些不适,你送我回寝殿好不好?”
怜星瞥了一眼,轻笑道:“不过酿一壶酒而已,娘娘何必装得如此辛劳?”
“该不会是嫌怜星身份低微,找借口不想和怜星用膳吧?”
雪璃还没答话,玄霄已经拉着雪璃重新坐下:“先用膳。”
“我……”
她话没说完,玄霄已经不容拒绝地给她盛了碗汤。
雪璃压下胃中翻涌的恶心,强迫自己喝了小半碗,只尝出苦味。
刚踏出九宸宫,雪璃再也忍不住,扶着墙面干呕起来。
青羽慌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声音发颤:“娘娘,回神曦宫吧,奴婢给您请仙医。”
雪璃抬起苍白的脸,目光执拗地望向宸霄宫的方向:“不,去宸霄宫。”
今日,是族人们战死的第七日,她要和玄霄一同去三生台,为族人祈福。
两人行至宸霄宫,却在主殿门口凝住了。
阵阵暧昧的喘息从内流出,怜星娇声道:
“玄霄,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让别的神女怀孕吗?”
雪璃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她是他唯一的神后,唯一的妻,可他却不想让她生下孩子!
玄霄说:“我也没想到她还能怀孕。”
恍惚间,豆大的水珠砸下,脸颊一片冰凉。
雪璃这才发觉,那是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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