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继续指挥剩下的车辆通过。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高原特有的煤烟味,钻进沈岚的鼻腔。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裸露在外的电线。
“嘶。”
稍微一动,后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被碾碎了重组。沈岚倒吸一口凉气,记忆瞬间回笼。
暴风雪、落石、林野……
她替他挡了那一记重击。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没命。按照林野以往的性子,此刻他一定守在她床边,红着眼眶,满心愧疚,甚至会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只要她好起来,他就跟她回家。
“水……”
沈岚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目光期待地投向床边。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扑过来。
“醒了?”
一道清冷飒爽的女声响起。
沈岚僵硬地转过脖子,只见那个叫陆妍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在削苹果。她削得很随意,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眼神却冷冷地瞥向这边。
“沈总命挺大。”陆妍语气淡淡,“断了三根肋骨,内脏轻微震荡,要是那块石头再偏两公分,砸断的就是你的脊椎,这辈子你就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沈岚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厌恶地皱眉:“林野呢?”
“沈总你需要搞清楚。”陆妍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这里是边防哨所,不是你的VIP病房。每个人都有任务。”
“如果不是因为你为了救林野受伤了,我随时可以让你离开。”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林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穿着常作训服,显得干练而利落。
看到沈岚醒了,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沈岚预想中的惊喜或感动。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沈岚怔怔地看着他。
“林野……”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子,声音放软,“我背上还是疼……”
以前只要她喊疼,哪怕只是手指划破了皮,林野都会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替她受过。
可现在,林野只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麻药劲过了是会疼,忍一忍吧。”林野拿出体温计,公事公办地递给她,“夹好,测体温。”
沈岚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野,我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
林野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却唯独没有爱意,“所以我很感谢你。你住院期间所有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会全部承担。等暴风雪停了,路通了,我会立刻联系直升机送你回京市接受更好的治疗。”
“还有,这是我的工资卡。”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里面钱不多,但这几年我会努力攒钱,如果你有后遗症,我会负责到底。”
沈岚看着那张卡,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连带着伤口都剧烈抽痛起来。
“我要的是钱吗?!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钱。”沈岚一把挥开那张卡,卡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野,我拿命救你,你就想用钱把我打发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廉价?”林野弯腰捡起卡,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好。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的人情。但这不代表我欠你感情。”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想挽回什么?”林野的声音很沉,却字字诛心,“以前我为你做过什么,你应该清楚。我不欠你了。至于这次救命之恩,我会用别的方式还,唯独感情不行。”
“你……”沈岚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肋骨的断裂处,疼得冷汗直流,“林野,你真是好狠的心……”
“比不上沈岚你这些年的万分之一。”
说完,林野没再多看一眼面色惨白的沈岚,转身走向一旁的陆妍。他周身的冷冽瞬间消融,“陆队,该换药了。”
他低头剪开纱布,动作轻柔专注,与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沈岚僵在床上,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和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默契,只觉得胸口那处断骨的地方,比刚才更疼了千百倍。
曾几何时,这份温柔是独属于她的。
“等等。”
就在林野处理完伤口准备离开时,沈岚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手颤抖着掏出了那枚平安扣。
那枚曾经被宋临抢走的平安扣,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林野,这个……”沈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把它拿回来了。我让人洗了很多遍……一点都不脏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想亲手把这枚平安扣重新戴回他的脖子上。
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曾经,那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为了它,他可以不要尊严,可以给宋临下跪,可以被磕得头破血流。
可是现在,看着它静静躺在沈岚的手心里,他心里竟然泛不出一丝波澜。
“不用了。”
林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想要了。”
沈岚的手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你以前明明那么……”
“你也说了,是以前。”林野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嫌恶,“沈岚,有些东西一旦脏了,洗得再干净也是脏的。别的男人戴过的东西,我嫌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岚的脸上,让她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林野……”
“扔了吧。”林野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或者送给宋临,反正他喜欢。对于我来说,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寒风灌入,吹得沈岚遍体生寒。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平安扣,指节用力到发白,直到那枚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也没能暖热她此刻冰凉彻骨的心。
入夜,高原的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哨所的医疗条件简陋,哪怕生着炉子,屋内依旧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岚本就重伤未愈,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和心理上的重创,到了半夜,竟发起高烧来。
“水……水……”
她迷迷糊糊地呓语,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伤口处更是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疼得钻心。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放了一块冰凉的毛巾。
沈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床边坐着一个身影。
“林野?”她沙哑地喊了一声,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是你吗?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林野正在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淡的:“医疗兵去巡逻了,这里人手不够。我替他看一晚。”
没有什么心疼,没有什么回心转意。
仅仅是,人道主义。
沈岚眼中的光亮闪了闪,终究是没有熄灭。她贪婪地看着灯光下林野的侧脸,即使是这样冷淡的他,也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林野,对不起……”
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那些平日里被骄傲和自尊压在心底的话,此刻终于决堤而出。
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林野正在给她擦汗的手。
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沈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那天在医院,看着你磕头,我心里其实好疼……可是我被气疯了,我以为你学坏了,以为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把宋临送进去了,真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林野,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了,没有你,那里好冷……”
沈岚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卑微又无助。
如果是以前,看到她掉一滴泪,林野恐怕都要心碎得把全世界都捧给她。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抓着,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苦情戏。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想起宋临依偎在她怀里的娇笑;想起他在冷冻库里绝望的拍门声。
那些痛,早就把爱磨没了。
“沈岚。”
林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坚决而疏离。
他把那只被她握过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重新换了一块毛巾搭在她额头上。
“把药吃了,睡吧。”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等你病好了,就走吧。”
沈岚的手僵在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住。
沈岚的身体底子好,烧在第二天中午退了。
虽然肋骨还疼得厉害,但她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
她不想躺在床上当个废人,更不想错过任何能见到林野的机会。
她撑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风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枪响。
沈岚循声望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哨所后的训练场上,林野正趴在雪地上进行狙击训练。而陆妍,那个让她本能感到威胁的女人,此刻正半跪在他身侧。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
“风速3,修正量左2。”陆妍的声音清冷有力,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她手里拿着观察镜,整个人几乎是半压在林野上方,帮他调整枪口的角度。从沈岚的角度看过去,陆妍高挑的身躯几乎完全包裹住了林野的后背,姿态亲密无间。
“放松,别僵着。”
陆妍伸出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直接覆在林野握着扳机的手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帮他调整呼吸节奏,“感受风的律动,把自己融进去。”
林野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极其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更加贴实了陆妍的大腿,借着她的力量稳住枪身。
“陆队,这样?”他侧过头,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对,就是这样。相信你的枪,也相信我。”陆妍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欣赏。
“砰!”
林野扣动扳机,远处的靶心应声而碎。
“好样的!”陆妍大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然后顺势伸出手。
林野也不矫情,借着她的力道从雪地上弹起来,两人相视一笑,甚至互相撞了一下肩膀。
沈岚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放开他!”
沈岚再也控制不住,嘶吼一声,不顾身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陆妍和林野同时回头。
见沈岚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陆妍下意识地把林野护在身后,眉头微皱:“沈总,你的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我让你放开他!”
沈岚双目赤红,冲上来就要去推陆妍,“谁准你碰他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陆妍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了沈岚这软绵绵的一推。
“沈总,请你自重。”陆妍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训练场,我们在进行战术指导。”
“战术指导?我看你是假公济私!趁机占便宜!”沈岚口不择言,指着陆妍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趁虚而入,这算什么本事?”
“沈岚!你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野突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陆妍,冷冷地看着沈岚:“闭上你的嘴!别用你那套肮脏的价值观来衡量这里的人!”
“我肮脏?”沈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着陆妍,“她刚才那样摸你,你都不觉得恶心?我碰你一下你就说脏,她整个人贴在你身上你就乐意?林野,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啊?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岚脸上,打断了她所有的污言秽语。
沈岚被打懵了,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林野。
“沈岚,你真让我恶心。”
林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冷得像冰,“陆队是我的战友,是我的长官,是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还有,”林野往前一步,逼视着沈岚,“我找任何人,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沈岚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
她猛地想要去抓林野的衣领:“你敢打我?林野你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陆妍眼神一凛,这次没再躲避。她抬手精准地扣住沈岚的手腕,一个利落的擒拿,直接将沈岚按在雪地上。
“砰!”
雪沫飞溅。沈岚的脸被死死按在雪地里,断裂的肋骨传来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叫。
“沈总,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陆妍压着她,声音冷硬,“但如果你再敢对我的兵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沈岚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肋骨的剧痛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头,看到林野正站在陆妍身边,紧张地查看着陆妍的手:“陆队,没伤着吧?”
“没事,就她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陆妍笑着摆摆手。
林野松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地上的沈岚。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卫生员!”林野对着远处喊道,“把沈总抬回去,看着她,别让她再出来发疯。”
“是!”
两名卫生员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岚。
沈岚死死盯着林野,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就在沈岚被架走,闹剧即将收场时。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营区。
一级战备警报!
刚才还懒散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陆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眼神一凛,大吼一声:“全连集合!一排二排带装备,三排跟我上车!快!”
“是!”
林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宿舍跑去取装备。
整个营区瞬间沸腾起来,战士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军械库和车库。运兵车的马达声轰鸣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即将来临的紧张感。
沈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挣脱开卫生员的搀扶,茫然地看着四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理她。每个人都在奔跑,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不一会儿,全副武装的林野冲了出来。
他穿着重达二十公斤的防弹背心,头戴钢盔,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刚调试好的狙击步枪。原本英挺的脸庞被迷彩油彩覆盖,只露出一双锐利坚定的眼睛。
那是沈岚从未见过的林野。
陌生,却又让她心惊肉跳。
“林野!”
沈岚看到他要往运兵车上冲,心脏猛地缩紧。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他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他。
她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林野面前。
“你要去哪?你要干什么?”沈岚死死抓住他的枪带,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警报响了是不是?有危险是不是?你不许去!”
“让开!”
林野一把推她,没推动。他的眼神焦急而冰冷:“非法武装分子越境,可能有重武器。沈岚,你赶紧离开,别在这添乱!”
实战?重武器?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沈岚耳边炸响。
“不行!绝对不行!”沈岚的脸白得像纸,死死抱住他腰不撒手,“你会死的!林野,你会死的!我不准你去!”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还没吃过苦,你怎么能去打仗?”沈岚语无伦次地吼道,“我有钱!我可以捐钱给部队,我可以买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我可以出钱雇雇佣兵去!你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
啪!
林野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岚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摔进了雪堆里。
他站在运兵车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他爱入骨髓的女人。此刻,她满脸惊恐,满嘴都是钱和利益,用她那套世俗的、懦弱的价值观,试图来衡量他的信仰。
“沈岚。”
林野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马达声,清晰地传进沈岚的耳朵里。
“你根本就不懂我。从来都不懂。”
他指着身后那些年轻的、义无反顾的战士们,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属于男人的血性与骄傲。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现在有人要跨进来,我就得把他们打回去!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躲在你那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当个金丝雀!”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岚。
那一眼,包含着对过去的彻底诀别。
“沈岚,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林野。”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动作利落地跳上了运兵车。“开车!”
陆妍站在车厢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沈岚,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野战术背心的肩带,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拉了进去。
两人并肩站在晃动的车厢里,同时拉动枪栓上膛。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一刻,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这片冰峰雪岭中最坚硬的脊梁。
“轰——”
运兵车卷起漫天雪尘,像一头钢铁巨兽,咆哮着冲出了营门,向着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戮的边境线疾驰而去。
“林野!!!”
沈岚追着车跑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精致的羊绒大衣沾满了泥泞,她顾不上疼痛,狼狈地爬起来想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再次卷起,很快就掩埋了车辙印。
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岚跪坐在那里,十指深深扣进雪里,做的精致的美甲断了好几根,指尖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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