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的眼睛还在亮着。
那种二十三岁的光。不知道天有多高,不知道地有多厚,不知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该低头。
李青云没有打他。
“林枫。”
“在。”
“搬把椅子来。”
林枫愣了一秒。转身出去。十几秒后拖回来一把折叠椅。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李青云坐下。
他坐在服务器机架之间的过道上。面前是陈飞。身后是罗辑。两侧是八十台闪烁的服务器。蓝光打在他萨维尔街西装的盐渍上。像是给一尊雕像打了层冷光。
“埃文。”
“在。”埃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背着双肩包。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放下。
“把纳斯达克的盘前数据调出来。投到那面墙上。”
埃文走到机房角落的工作站前。敲了几下键盘。一台投影仪亮了。白色的光柱穿过机房的暗色空气,在正前方的水泥墙上打出一个长方形的画面。
纳斯达克盘前交易数据。
三只光锥关联的影子股。红色的数字。跌幅分别是百分之四。百分之四点三。百分之七点一。
成交量柱状图在屏幕下方排列。像一排参差不齐的墓碑。
李青云没有看屏幕。他看着陈飞。
“会看股票吗。”
陈飞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罗辑手指掐出的红印。五道。清清楚楚。
“我是写代码的。不看股票。”
“那我教你看。”李青云的手指指向墙上的数字。“这三只股票,是光锥资本在海外的影子基金。两天前,它们的总市值是十一亿美金。现在。”
他的手指没有动。
“少了三亿。”
陈飞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那是资本市场的波动。和代码本身的价值无关。”
“和代码无关。”李青云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怒气。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好。那我们来看看和代码有关的东西。”
他转头。“埃文。那个帖子下面第一个回复的人。“Project_Meridian”。追踪给他看。”
埃文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屏幕切换。IP追踪路径。一条从海外论坛出发的数据链路。经过三个中转节点。最终锁定。
IP归属。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
麦迪逊大道383号。
地图软件自动弹出了这个地址对应的建筑信息。一栋灰色的摩天大楼。大楼正面的标志在卫星图上清晰可见。
贝尔斯登。
埃文又敲了几下。第二层信息弹出来。“Project_Meridian”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邮箱后缀是bearstearns.com。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发帖记录只有两条。第一条是今天回复陈飞的帖子。第二条是三天前在另一个技术社区发的招聘帖。标题是“寻找熟悉分布式搜索协议的亚洲工程师薪酬不设上限”。
陈飞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瞬间变的。是一层一层褪的。像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剥落。先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然后是眼睛里的光。最后是脸颊上的血色。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轻了。“他们说他们是MIT的研究团队。他们说他们在做开源社区的底层优化。”
“他们说。”李青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的“全人类”,住在华尔街。你的“开源精神”,是贝尔斯登特别项目部花了三个月时间,给你量身定做的一把刀。他们找你。接触你。夸你。认同你。让你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世界。”
他站起来。折叠椅在身后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然后你拿着这把刀,捅进了你师父的心脏。捅进了光锥的心脏。替他们省了三亿美金的研发费用。免费的。”
陈飞的膝盖弯了。不是跪。是站不住了。他的手撑在服务器机架的边沿上。指节发白。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在快速收缩。
“我不知道。”他的嘴唇在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李青云低头看着他。“工具不需要知道谁在用它。”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很轻的手势。
蝎子从门口走进来。步伐无声。左臂的护腕在蓝光里泛着冷色。他走到陈飞身边。右手拎起陈飞的后领。像拎一只失去反抗能力的猫。
陈飞没有挣扎。他的身体软了。被蝎子拎着往门口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
“送他去哪。”蝎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青云没有看陈飞。他的目光落在罗辑身上。罗辑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木桩。三天没合眼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塌了。只剩下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空洞地盯着地面。
“西南。”李青云说。“找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镇子。开一家网吧。让他在那里当网管。管那些打传奇的中学生。”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剥夺他碰键盘写代码的权利。永远。”
蝎子拖着陈飞消失在门口。走廊里传来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
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声。
罗辑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下去。不是慢慢跪的。是直接砸下去的。膝盖骨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他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从鼻腔和牙缝里挤出声音的哭法。断断续续。像发动机熄火前最后的几声抽搐。
“技术有什么用。”罗辑的声音从地面上弹起来。被服务器的噪音切割成碎片。“我写了三年的东西。被他一个晚上就卖了。我连自己的人都看不住。我有什么用。”
李青云走到工作站旁边。倒了一杯水。
不是热水。
是旁边矿泉水瓶里倒出来的。室温。偏凉。
他走回罗辑面前。站定。把整杯水泼在了罗辑的脸上。
水从罗辑的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淌过嘴唇。滴落在地面上。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罗辑的身体僵住了。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湿淋淋的脸对着李青云。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但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之后的尖锐。
“代码没有国界。”李青云蹲下来。和罗辑平视。“但写代码的人有国籍。”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穿堂风。
“他们偷了你的刀。”
李青云的手指点了一下墙上投影的贝尔斯登大楼卫星图。
“你就不能在刀把上涂毒药吗。”
罗辑的嘴唇动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瞳孔在收缩。缩到极小的一个点。然后又慢慢放大。但放大之后的眼神变了。
完全变了。
三天前那个在地下室里崩溃的技术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青云在前世的权力场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疯狂。
但不是歇斯底里的疯。是冷的。死寂的。像核反应堆的堆芯。外表平静。内部已经在裂变。
罗辑站起来。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T恤贴在胸口。他没有擦。
“老板。”
他的声音平了。不抖了。不嘶哑了。平得像一张白纸。
“给我三天。”
他转身走向工作站。坐下。手指搭上键盘。
“他们拿走的那套代码。底层的哈希函数有一个特性。在小规模集群上跑。性能完美。但如果接入超过两千个节点的大型分布式系统。”
他的手指开始敲键盘。速度不快。每一下都很重。像在刻字。
“比如华尔街的高频交易系统。”
他停了。转过头。看着李青云。
“我可以在这个特性里藏一个幽灵补丁。跑分数据漂亮得无可挑剔。但一旦他们把它嵌入高频交易的核心架构。启动超过七十二小时之后。系统会开始随机冻结流动资金池。”
他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越贪婪。接入的节点越多。冻结的资金越大。他们自己的贪婪就是引爆的导火索。”
机房的蓝光在罗辑的脸上明明灭灭。
李青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三天。”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没回头。
“罗辑。”
“在。”
“这次。把刀磨利一点。”
机房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缝里最后漏出的,是罗辑键盘上密集的敲击声。不是之前那种犹豫的节奏。是一种带着杀意的连续打击。每一下都像是在往什么人的棺材上钉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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