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恪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她的感谢。
尤其是在得知那次给她留下了怕黑的后遗症。
坏的应该是他才对。
他尽力想要弥补,开始对她好,才发现她平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本该是被家里宠着的年纪,养父母把她丢在西郊不管她,照顾她的人疏忽,经常偷懒。
她过十一岁生日,孟恪正好去西郊,才知道连生日都没人给她过。
他临时给她订了个蛋糕,买了生日礼物,没想到她开心成那样。
许愿吹蜡烛的时候,她那么郑重其事。
他问她许了什么愿望。
她说,希望明年也能收到生日礼物。
这么小的事也值得许愿么。
他答应她以后每年都会有生日礼物。
他会完成她所有的心愿。
渐渐地,孟恪每次回老宅都要去隔壁看看她。
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他出国读书,每次回来也一定要抽空过来看看她。
跨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阳台上看别人放烟花,像被关在城堡里的公主,让人很难忍住不带她出去。
他成了那个把她带出去的人,一只草莓熊就能让她开心得不行。
她说像做梦一样,害怕那种美梦醒来后空荡荡的感觉。
他答应每年给她送跨年礼物,给她造梦。
小姑娘生病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也不敢哭得大声,怕给别人添麻烦。
连想让他留下来陪她,都说得那么小心翼翼。
越是相处下来,孟恪越觉得她招人疼,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带她玩。
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带上她。
小姑娘每次看见他,眼睛都是亮亮的,像有星星碎在里面。
但每一次看见她的眼睛,孟恪的心里就多一分煎熬,恨自己不够磊落。
裴泽杨他们都奇怪他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那么好,那么有耐心,他每次都只是笑笑。
他对她的好起初带着一种补偿的心理,后来是习惯了对她好,开始越来越害怕她失望的眼神,怕她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卑劣。
他不自觉地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非常好的人,上了瘾,沉迷其中不自知。
甚至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不好的一面。
也就是在这期间,大约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孟恪留意到小姑娘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少女的眼睛藏不住心事。
孟恪没有点穿。
他其实心里一直有放不下的人,是他不为人知的初恋。
他放不下,可也绝对不会原谅,不会再和初恋在一起。
家里提出和祝家联姻的时候,孟恪半推半就,答应了。
既然她喜欢,那他就可以娶她。
他不想看见她伤心。
他原本的人生计划里就是跟适合的人联姻,能满足她的要求更好。
订下婚约后,他是把她当成未婚妻的,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她,可是又会下意识地回避与她亲近。
看见她失落的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就会在别的方面补偿她。
好在她很好哄。
后来周成焕回国了。
看见她对周成焕冷漠和爱搭不理的样子,他知道她对地下室的事仍旧耿耿于怀,没有放下。
他开始慌张。
要是有一天她发现把她锁在地下室的是他,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他替周成焕说话,想让她和周成焕冰释前嫌,未尝没有一点替他自己说话的意思。
她要是原谅了周成焕,那哪一天发现那件事是他做的,会不会也就能原谅他。
可是,那么好哄、脾气那么好的小姑娘在他或者裴泽杨每次帮周成焕说好话的时候,都不回应。
这让孟恪更加不敢让她知道真相。
去郊游回来那次,她突然问他,他们以后会不会结婚。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是因为听见苏予晴回国的消息,二是他担心她哪天知道真相。
那时候她还会这样满心满眼地都是他吗?
所以他本能地选择了回避。
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的呢?
可能是从她身边多了个叫祝嘉延的男生开始。
她和祝嘉延很熟悉,祝嘉延知道她对山葵过敏。
裴泽杨调侃地问他担不担心,说他就是仗着令令对他死心塌地。
裴泽杨说得没错。
她是喜欢他的,他也知道她的为人,那只是个普通朋友。
可如果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呢?
孟恪是介意那个叫祝嘉延的男生的。
尤其是那次老太太过寿,她从西郊回去,路上撞了车。
他赶到她住处的时候,正好看见祝嘉延离开,进门后又看见他落在沙发上的护腕。
他相信她,却不相信别人,谁知道那个护腕是不是故意的。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想给她换个住处,他们差点吵起来。
小姑娘也是第一次用那么冷硬的语气跟他说话,却是为的别人。
他烦躁极了,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保持风度,保持一直以来在她面前的温和。
元旦跨年那晚,孟恪本是想带她好好玩玩的。
他知道她因为撞车那次他没有及时接电话,有些委屈。
玩国王游戏的时候,红桃5和红桃6要接吻一分钟。
抽到红桃5,他本来是做好喝酒的准备的。
没想到令令是红桃6。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让他们接吻。
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没接过吻,连恋人之间的拥抱都没有。
然后,他看着她从紧张羞涩到失望难堪,主动端起了酒杯。
那一刻,孟恪有些心慌意乱。
原本他因为前几轮大家提到苏予晴的初恋,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之后,他眼前全是她失望的样子。
后来她不知道去了哪里,电话也打不通,他心神不宁地在她楼下等到深夜,手边放着的是给她的新年礼物。
当她接过礼物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她问:“孟恪,你喜欢我吗?”
孟恪被问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她又说:“我们的婚约还是想办法解除吧。”
其实孟恪应该随她的。
他答应婚约本就是因为她喜欢,要是她想解除婚约,他应该也答应的。
可是他心里有些慌,本能地不同意和抗拒。
应该是因为接吻的事,毕竟确实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很难堪。
孟恪有些心烦意乱。
再加上临近过年,要出差,事情比较多,他打算先放一放。
两家已经约好过年要吃饭,她是那么为别人着想的人,为了不破坏气氛,肯定不会在过年前说。
他当然也不会跟家里说。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到时候他们还会见面,应该能哄好。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初三那天,孟恪没想到她说出了苏予晴的事,让他措手不及。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一直在等他。
她知道他心里有念念不忘的人,他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疏远都是在伤害她。
明明他是要对她好的。
当她平静地笑了笑,说出“孟恪,我不想等你了”,孟恪彻底慌了。
当年和苏予晴分手,他只是生气、难受,从来没有那么慌过,好像心忽然被挖走了一块,胸腔里都是空的。
可他对她应该是愧疚和补偿。
那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像树叶离了树枝,在哪儿都没有着落,还醉酒失态去找她。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去了老太太那里,找老太太指点迷津。
心中的千头万绪终于找到源头——
是喜欢。
他陷在了被苏予晴甩掉的不甘里,又把愧疚和喜欢混在了一起。
那种失去的钝痛感终于慢慢涌了上来。
弥天漫地。
听朋友说在医院看见她,他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赶过去,看见她身边是那个祝嘉延在陪她。
他提出想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她答应了。
好在她还是愿意听他说话的,他心中升起希望。
他不顾是在医院,把和苏予晴的事掰开揉碎了跟她讲,想告诉她,他和苏予晴什么都没发生。
可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已经再也没有那种光亮了。
原来她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无法想象她独自承受了多少。
她问他为什么一直以来对她那么好。
其实裴泽杨他们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根本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他确实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这种好的起因是愧疚,让他后面没有及时意识到他对她超出了补偿的程度。
他想着,总归还是有机会挽回的。
直到有一天,他等了大半夜发现她没回家,第二天看见她从周成焕的车上下来。
他从没有想过他的朋友会来插足。
周成焕明知他放不下令令。
他当时气极了,动了手。
看见令令有些被吓住的表情,他整个人僵住,心脏被刺痛。
他无法接受一直依赖他的小姑娘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要是她知道当年也是他关的她呢?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周成焕当着他的面承认了喜欢令令。
这也足够让孟恪恼怒的。
但他又不够有底气。
为什么偏偏是周成焕。
令令明明因为误以为当年的事是周成焕做的,对周成焕的印象很不好。
为什么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和周成焕变得那么熟悉?
那种熟悉他看在眼里,觉得不可思议,又仓皇失措。
要是她有一天知道不是周成焕锁的门,而是他呢?
这么多年,孟恪像是被困在了地下室那片冰冷漆黑的浓雾里,不得脱身。
他因为隐瞒,得到了祝令榆这些年的依赖。
却也因为隐瞒,始终无法真正面对她,连自己的心也被隐瞒了。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在老太太问的时候直接站出来承认就好了。
后面是不是就可以不带隐瞒地、坦坦荡荡地补偿她,对她好。
是不是他可以更及时地发现自己的感情。
在这个盛夏,他终于把那个冬天的真相告诉了她。
也彻底失去了那个总是孤独地在城堡里期盼他到来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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