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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卫子夫14


她可以容忍他的多疑,容忍他的刻薄,容忍他一次又一次地猜忌卫家。

可她不能容忍,他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正厅里,卫青还坐在原处。

茶盏搁在手边,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再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秋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那光有些刺眼,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仲卿。”

平阳公主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卫青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温婉的脸。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当年她第一次走进大将军府时一样。

那时候,她是长公主,他是骑奴出身的将领,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般配。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对他说。

“仲卿,往后我跟你过日子。”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像是想把暖意渡给她。

“我在想,”

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那个梦成真。”

平阳公主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不管那个龙椅上的人怎么变,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大将军府的院墙高高矗立,将外面的风言风语隔绝在外。

可墙里的人知道,那些风言风语,迟早会吹进来。

到那时,他们能不能站得住,就全看今日种下的这颗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大将军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叶婆娑,影影绰绰。

卫青和平阳公主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远处,宫城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沉闷,悠长,一下,又一下。

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

“娘娘,”

宫人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子今日去请安,又被陛下训了。

齐王那边……陛下夸了好一阵子。”

卫子夫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夸吧,训吧,这宫里的事,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几样。

她淡淡“嗯”了一声,便挥退了宫人。

卫子夫嘴上说知道了,但心里还是惦记好大儿的,入夜后悄悄去了东宫。

刘据正对着一盏孤灯发怔,见母亲踏着夜色而来,脸上顿时浮起羞愧之色,连忙起身要行礼。

“行了行了,在阿娘这里,还行什么礼。”

卫子夫一把扶住他,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

“我儿不必如此。

你阿翁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多疑。

这些年又丹药吃多了,脑子早就糊了。

他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还真往心里去?”

刘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阿母,儿臣每次去请安,阿翁都要训斥一番。

今日儿臣不过是说了句关中赋税太重,百姓苦不堪言,阿翁便拍了桌子,说儿臣妇人之仁,不堪大任……”

“不堪大任?”

卫子夫嗤笑一声:“他说的算个什么?

他当年还说要金屋藏娇呢,藏了几年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的话,听听就好,别当真。”

她拉着刘据在榻边坐下,自己也不讲究,随手将裙摆一撩,坐得比他还随意。

“葛先生不是夸你仁厚吗?仁厚有什么不好?

他刘彻年轻时倒是杀伐果断,可你看看他杀的那些人,功臣、亲人、恩人,哪个不是替他卖过命的?

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睡不着觉,天天靠丹药吊着精神。

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也要当圣旨?”

刘据抬起头,看着母亲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心里的郁结竟散了几分。

在别人面前,他是太子,要端方,要持重,不能说错一句话。

可在阿母面前,他只是据儿,可以委屈,可以不安,可以说那些憋在心里的话。

“阿母,您就不怕……阿翁他……”

“怕什么?”

卫子夫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替你生了三女一子,替他打理后宫这么多年,卫家替他打了多少仗?

他不念旧情,那是他的事。

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爱夸谁夸谁,爱骂谁骂谁,随他去。”

她伸手替刘据理了理衣领,动作随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我儿,你记住,你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你阿翁能废陈阿娇,却废不了你。

不是他不想,是不敢。你舅舅还在,卫家还在,朝中那些忠厚老臣都向着你。

他骂你几句,你就当他在放……

咳,你就当他说的都是气话,别往心里去。”

刘据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

“这就对了。”

卫子夫见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

“葛先生说你仁厚,那是你的长处。

别学你阿翁那一套。他那个人,薄情寡义、刻薄无情,天生的,你学也学不会。

就算学会了,你舍得对谁那样?

你就好好读你的书,好好当你的太子,该说的说,该做的做。

至于他训你,你回来找阿母说,阿母替你骂回去。”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母忘了跟你说。”

她转过身,看着刘据,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御医私下跟阿母提过,你阿翁的身体,已经是外强中干,全靠那些丹药撑着。

可那些东西,说白了全是剧毒,吃它们跟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

你只消沉住气,有阿母和你舅舅在,这天下迟早是我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刘据手里。

那令牌沉甸甸的,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块令牌你拿着,这皇宫上上下下,如今都是阿母的人,宫中侍卫尽可听你指挥。”

刘据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行了,不早了,你早些歇着。”

卫子夫拍拍他的肩:“记住,你阿翁老了,你还年轻,耗得起。”

刘据送她到门口,望着那道从容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阿母说得对,他阿翁老了,而他,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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