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村头,何凯看到一栋二层小楼。
白墙灰瓦,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种着几棵桂花树。
因为与秦岚一起来过,他自然知道这是冯秀的家。
溪水村小学的老师,也就是侯德奎的情妇。
何凯知道,冯秀是村小的老师,不涉及春耕物资这些事。
但他突然看到,冯秀家门口停着一辆车。
白色的桑塔纳,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何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陈晓刚的车。
他愣住了。
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但随即,他又装作没看到一样,去了旁边的人家。
陈晓刚在冯秀家里。
这意味着什么?
陈晓刚与冯秀难道......
何凯顾不上想那么多,他继续走访,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看。
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那些本该平价卖给农民的化肥种子,被囤在供销社里,等着涨价。
而那些涨出来的钱,会流到哪里?
何凯心里清楚得很。
走访完十几户人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何凯站在村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心里涌起一股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就在他和一户村民说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何书记啊,您怎么来了?”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何凯回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惊慌。
正是溪水村的支书,牛满堂。
何凯看着他,目光平静。
“牛支书啊,你来得正好,我想有人已经告诉你了吧。”
牛满堂擦着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张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何书记,您的指示我们马上办!一定把这些春耕物资发放下去!”
何凯看着他,“牛书记,县里的要求是全额发放,不得克扣,你们能不能做得到?”
“能!一定能!”牛满堂拍着胸脯保证。
何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扭头便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牛满堂连忙追上来,“何书记啊,您还没吃饭吧?我们回村委会吃一点吧!都这个点了,您总得......”
何凯脚步不停,“到供销社,我要看着老百姓把那些物资领走。”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你安排人把陈晓刚叫过来。”
牛满堂的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陈书记?”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在哪里?”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牛满堂。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牛满堂后背发凉。
“牛支书啊,你应该是知道的!”
何凯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安排人去叫,让他到供销社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供销社走去。
牛满堂愣在原地,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捂不住了。
供销社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不知是谁传的消息,说镇里的书记来了,要发化肥了。
男女老少,站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百人。
看到何凯和牛满堂过来,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喊,“何书记,真的要发吗?”
有人问,“我们之前买的能不能退钱啊?那可是高价化肥!”
还有人说,“何书记,我们的种粮补贴什么时候发啊?这都好几年了,我们一个子都没看到......”
何凯站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那些焦急的、期盼的、愤怒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站了上去。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何凯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乡亲们,今天我就在这里盯着,现场办公!我要看着你们都拿到春耕物资!该发的,一样不少!该退的,一分不退!至于种粮补贴......”
他顿了顿,“我会查,一笔一笔地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进人群。
陈晓刚。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惊慌,有尴尬,也有几分心虚。
“何书记......”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挤出人群,走进了供销社。
村民们开始往里涌,王才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牛满堂和张耀良也加入进去,喊着“排好队排好队”。
供销社里热闹起来。
一袋袋化肥被搬出来,一袋袋种子被领走。
有人当场打开袋子检查,看到是真的,脸上露出笑容。
有人拿到化肥还不走,站在那里看着,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何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
可现在,他们却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一样高兴。
一直忙到傍晚,供销社里堆积如山的物资终于发放完毕。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村民们陆续散去,供销社里安静下来。
牛满堂和张耀良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不敢进来。
陈晓刚满脸通红地走到何凯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何书记!”他的声音沙哑。
何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晓刚啊,这些事你知道吗?”
陈晓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侯镇长和我换联系点才一个星期,我正在调查......”
“是吗?”
何凯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扎在陈晓刚心上。
“晓刚啊,你都调查到了人家独身女人家里了,我过来半天就发现这么大的问题,难道你看不见?或者是听不到?”
陈晓刚的脸色变得煞白。
“何书记,您听我解释!”
何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也有几分痛心。
“需要解释吗?我之所以没有过去,就是为了给你留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就开始查,查一查这溪水村的各项涉农资金的使用情况。一笔一笔地查!特别是种粮补贴,这么多年没发下去,钱去了哪里?”
陈晓刚愣住了。
“何书记,这个......”
“怎么,收了别人好处了?”
何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直刺陈晓刚的眼睛。
陈晓刚浑身一震,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我现在立刻马上查!”
他转身就要走,何凯叫住他。
“等等。”
陈晓刚回头。
何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晓刚,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何凯看人,从来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只看一点,那就是能不能干事,愿不愿意为老百姓干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你当初在市里栽跟头,被发配到林管所,我是知道的,而且你和我之间曾经也发生过不愉快,之所以把你提上来,是因为我觉得你有能力,有经验,能帮我打开局面,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陈晓刚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书记,我......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信任!”
何凯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侯德奎为什么要和陈晓刚交换联系点。
或许他认为陈晓刚是何凯力荐的镇纪委书记,他会很放心。
没想到正是陈晓刚的反常让何凯产生怀疑这才发现了村子里的黑幕。
他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平静的说,“去吧,把该查的查清楚,溪水村的事,你给我还有这溪水村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