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的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的响声。
宁玉荣坐在那张凳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板挺的笔直。她在销售岗上混了八年，最懂这种场面，领导把人单独留下，肯定没好事。
周敖把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碗底碰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你那脚，处理了没有？”
宁玉荣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问这个。
“没。”
周敖没说话，朝门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那边柜子上有个包袱，里头有药。”
宁玉荣顺着看过去，靠墙确实有个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个包袱。
周敖说:“自己拿去。”
宁玉荣站起来，走过去把包袱打开。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几个瓶瓶罐罐。她闻了闻，有一个是金疮药的气味，她在现代的时候奶奶用过，差不多的味道。
她拿着那个瓶子，回头看他。
周敖说:“那边有热水，自己弄。”
宁玉荣端着药瓶子，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了。”
周敖没接话。
宁玉荣把药瓶子揣进怀里，又坐回凳子上。
周敖靠着木榻，身上那件干净衣裳衬得他脸色没那么白了，但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皮。
宁玉荣说:“你伤怎么样？”
周敖说:“死不了。”
宁玉荣点点头。
又没话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噼啪响，外头风刮得呼呼的，偶尔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咳嗽。
宁玉荣坐了一会儿，说:“你叫我来，就问这个？”
周敖说:“你那蘑菇粉，还有没有？”
宁玉荣心里咯噔一下。
她脸上没动，说:“什么蘑菇粉？”
周敖看着她。
“张有才。”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他那症状，不是吃坏的，是吸进去的。你扬他那把土里头，掺了东西。”
宁玉荣还是没说话。
周敖说:“我没证据。有证据也不会问你。”
宁玉荣说:“那你问什么？”
周敖说:“我就想知道，你还有没有。”
宁玉荣想了想，说:“有一点。”
周敖说:“拿来。”
宁玉荣没动。
周敖说:“我不是要治你的罪。你留着那东西，万一被人翻出来，就是个把柄。宁家那些人盯着你呢。”
宁玉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小半包蘑菇粉，递过去。
周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哪儿学的？”
宁玉荣说:“老家一个表舅，他懂这个。”
周敖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到矮几上。
“这东西留着，以后兴许有用。”
宁玉荣说:“你不是说要拿走吗？”
周敖说:“我说拿来，又没说没收。”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靠在木榻上，闭上眼睛。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赶路。”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周敖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宁玉荣推开门出去。
外头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就草棚那边有一点昏黄的光。她摸着黑往回走，脚底板疼得她龇牙咧嘴。
走到草棚跟前，宋巧云还没睡，缩在干草上等她。
看见她回来，宋巧云赶紧坐起来。
“荣儿，周大人叫你干啥？”
宁玉荣钻进草棚，挨着她坐下。
“没干啥，就问了问路上的事。”
宋巧云松了口气。
宁玉荣把那个药瓶子掏出来。
“娘，帮我上点药。”
宋巧云接过瓶子，就着外头那点昏黄的光，看见她脚底板那些破了的血泡，眼泪又要下来。
宁玉荣说:“别哭，哭也没用。”
宋巧云憋回去，抖着手给她上药。
药粉撒上去，火辣辣的疼。宁玉荣咬着牙，没吭声。
草棚那头，宁赵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宁玉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着。
宋巧云上完药，把瓶子塞回宁玉荣手里。
“这药哪儿来的？”
宁玉荣说:“周敖给的。”
宋巧云愣了一下，没说话。
宁玉荣靠着草堆，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敖知道张有才的死跟她有关。
但他没追究。
不但没追究，还把那包蘑菇粉还给她了。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兵卒就开始吆喝着集合。
宁玉荣被吵醒，睁开眼，浑身酸疼。
脚底板上了药，没那么疼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宋巧云扶着她，到院子里领干粮。
今天的干粮还是麦饼，一人一个。
宁玉荣接过来，啃了一口。
还是那么硬，那么剌嗓子。
院子里乱哄哄的，兵卒在点数，犯人在找自己的位置。宁玉荣看见宁家大房那边，那个报信的小女孩缩在一个年轻男人身后，脸冻得通红。
她想了想，走过去。
小女孩看见她，眼睛亮了亮。
“漂亮姐姐！”
宁玉荣蹲下来，把手里那半个没啃完的麦饼塞给她。
“吃吧。”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点点头。
小女孩接过去，狼吞虎咽的啃起来。
宁玉荣站起来，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
瘦，高，脸色蜡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宁玉荣说:“那天的事，谢了。”
年轻男人摇摇头。
“应该的。二房那帮人，不是东西。”
宁玉荣点点头，没再多说，回去找宋巧云。
队伍整顿好，开始往外走。
周敖骑马走在最前头，身上缠着白布，脸色还是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宁玉荣和宋巧云跟在队伍后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出了驿站，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地，再远点是山，山上还有没化的雪。
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照的那些雪白晃晃的，刺眼。
宁玉荣眯着眼，跟着队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头停下来。
有兵卒跑前跑后传话，说是前头有段路被雪水冲垮了，得从旁边绕。
队伍掉头，往旁边的山坡上走。
坡陡，路滑，走几步就得歇一下。
宁玉荣扶着宋巧云，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坡，宋巧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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