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进来,宋巧云说:“咋这么晚?”
宁玉荣说:“卸种子。”
她在灶台边上蹲下来,伸手烤火。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烤得手暖烘烘的。
宋巧云说:“吃饭了没?”
宁玉荣说:“在镇上吃了。”
宋巧云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嗤啦嗤啦响。
宁玉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东屋。
翠儿已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她在炕沿上坐下,把鞋脱了,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宋巧云收拾东西的声音,碗筷碰着,轻轻响。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进了西屋。
宁玉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吃过早饭,她往村公所走。
走到库房门口,周敖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看。
看见她过来,他说:“来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敖把本子递给她:“这上头记着,各家各户该分多少。”
宁玉荣接过来翻。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头跟着数字,苞米多少,豆子多少,土豆多少。
她翻了几页,说:“这么多人?”
周敖说:“三十七户。”
宁玉荣把本子合上,说:“怎么分?”
周敖说:“你喊,我舀。”
两个人进了库房。里头光线暗,一股粮食的味儿,混着麻袋的潮气。
周敖把几个麻袋搬到门口,打开口子。苞米的,金灿灿的;豆子的,黄澄澄的;土豆的,个不大,但看着结实。
宁玉荣站在门口,拿着那个本子,往外头看了一眼。
外头已经有人来了,三三两两站在那儿,往这边瞅。
她说:“现在开始?”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刘老四。”
人群里头,刘老四走出来。他走到跟前,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宁玉荣翻开本子,找到他那页,说:“苞米五斤,豆子三斤。”
周敖拿起瓢,往布袋子里舀。苞米五瓢,豆子三瓢,袋子递过去。
刘老四接过来,站着没走。
宁玉荣说:“还有事?”
刘老四说:“土豆呢?我家今年想种点土豆。”
宁玉荣翻本子,上头没写土豆。
她看周敖。
周敖说:“土豆另算,一家三十斤。”
宁玉荣说:“刘老四,土豆三十斤。”
周敖又舀了三十斤土豆,装袋子里。
刘老四提着三个袋子,走了。
宁玉荣喊下一个:“赵二栓。”
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
苞米五斤,豆子三斤,土豆三十斤。
赵二栓提着袋子走了。
宁玉荣接着喊。一个接一个,喊了一上午。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库房门口排着队,人来人往,袋子摩擦的声音,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
宁玉荣嗓子喊哑了。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喊。
周敖一直站在那儿舀种子,一瓢一瓢,没停过。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宁玉荣看了看本子,说:“还有几个没来。”
周敖说:“下午再来。”
两个人歇下来。宁玉荣蹲在库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啃了一口。
周敖也蹲下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饼子,就着水吃。
太阳晒着,风不大,暖洋洋的。
宁玉荣说:“那个赵狗剩,还没来。”
周敖说:“下午会来。”
宁玉荣啃完窝头,站起来,往村里看了看。
远处有个人影,慢慢往这边走。走近了,是赵狗剩。
他还是穿着那件破棉袄,脸还是没洗,头发还是乱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空空的。
他走到跟前,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宁玉荣翻开本子,找到他那页,说:“苞米五斤,豆子三斤,土豆三十斤。”
周敖站起来,开始舀。
赵狗剩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些种子,看着一瓢一瓢倒进他袋子里。
装完了,他提着袋子,站着没走。
宁玉荣说:“还有事?”
赵狗剩说:“那个苞米碴子,我记着呢。”
宁玉荣说:“嗯。”
赵狗剩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宁玉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远。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把剩下的领完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宁玉荣把本子合上,说:“齐了。”
周敖把麻袋口扎好,把剩下的种子归置到里头。
两个人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一堆空袋子。
周敖说:“明天歇一天。”
宁玉荣点了点头。
她往回走。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又拐了个弯,往赵狗剩家走。
走到跟前,院子里有动静。她推开栅栏门,走进去。
赵狗剩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几个袋子,手里捧着苞米种子,一粒一粒看。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宁玉荣说:“干啥呢?”
赵狗剩说:“数数。”
宁玉荣说:“数清楚了?”
赵狗剩点了点头。
宁玉荣四处看了看。院子里还是那样,破破烂烂的,但柴火堆多了几捆。
她说:“柴火谁砍的?”
赵狗剩说:“我自己。”
宁玉荣看了他一眼。
他说自己砍的,那几捆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比他人还高。
她说:“吃饭了没?”
赵狗剩没说话。
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
赵狗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盯着那几袋种子。
宁玉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天黑了。
宋巧云已经把饭做好,正等着她。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今儿分种子,累坏了吧?”
宁玉荣说:“还行。”
宋巧云说:“听说你给那个赵狗剩送吃的了?”
宁玉荣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宋巧云说:“春兰下午来串门,说的。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你照顾那孩子。”
宁玉荣没说话。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心好。”
宁玉荣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吃完饭,躺炕上。
宁玉荣想着今天的事。三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从眼前过。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接了种子说声谢,有的接了扭头就走,有的站那儿想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赵狗剩,蹲在院子里数种子,一粒一粒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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