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周敖不在了，搬粮食的时候少了个力气大的。刘顺一个人扛几趟，歇一会儿，再扛。赵狗剩在旁边递袋子，跑得比平时快。
春兰肚子越来越大，刘顺不让她干重活，她就坐在灶台边上纳那些小鞋小袜，纳了一双又一双。
十月底的时候，周敖来了信。送信的是个生面孔，骑着马，在村口打听宁玉荣住哪儿。春兰碰见了，把人带过来。
那人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就走了。宁玉荣拆开看，里头就一行字：到了，都好，勿念。
她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赵狗剩在旁边看着，没问。
晚上回去，宁玉荣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就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宋巧云在旁边纳鞋底，抬起头看她一眼：“周大人写的？”
“嗯。”宋巧云没再问。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
那屋子里的火整天烧着，灶膛里的柴火添了又添。赵狗剩蹲在旁边写字，写完一页拿给宁玉荣看。字比之前又工整了些。
春兰的肚子鼓得老高，走路得扶着腰。刘顺天天跟着，寸步不离。
那天下午，春兰忽然扶着桌子，脸色发白。刘顺一下子站起来，脸都变了：“咋了？”春兰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宁玉荣站起来走过去，扶着她坐下。
春兰坐了一会儿，脸色缓过来：“没事，就是踢了一脚。”刘顺蹲在她跟前，盯着她肚子看。
春兰伸手把他脑袋扒拉开:“看啥看，又不是没见过。”
刘顺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说:“我去趟镇上。”
春兰愣了一下:“去镇上干啥？”
刘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买东西。”
他没说买啥，推门出去了。春兰看着门关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
宁玉荣坐在桌子后头翻账本，没抬头。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写字，写完一页，拿过来给宁玉荣看。
宁玉荣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刘顺去镇上，给娃娃买东西。
宁玉荣把纸还给他。赵狗剩接过来，叠好揣进怀里，又蹲回去。
下午的时候，来借粮的人不多。春兰坐在那儿纳鞋底，纳一会儿停一会儿，往门口看两眼。赵狗剩添完柴火，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会儿。
他回头说:“刘顺还没回来。”
春兰没接话，手里的针线没停。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顺回来了。他背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进门放到桌上。春兰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看。
里头是一块花布，一块细棉布，还有一小包红糖，一包点心。刘顺站在旁边，脸上没啥表情，手插在袖子里。
春兰拿起那块花布看了看，又拿起那块细棉布，软软的，摸着舒服。她抬头看刘顺:“哪来的钱？”
刘顺:“借的。”
春兰愣了一下，没再问。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去继续纳鞋底。刘顺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宁玉荣把账本翻过去一页。
天黑的时候往外走，刘顺扶着春兰，走得慢。赵狗剩跟着宁玉荣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刘顺和春兰往东拐。春兰回头说了一句:“明儿我还来。”
赵狗剩跟着宁玉荣继续走。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揣怀里，拿在手里。
他站在那儿:“刘顺借的钱，要还多久？”
宁玉荣想了想:“不知道。”
赵狗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我那个小本子上，还记着刘顺欠粮的事，他没还清。”
宁玉荣没说话。赵狗剩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宁玉荣往那屋子走。推开门，灶膛里的火烧着，赵狗剩蹲在那儿添柴。刘顺坐在板凳上，跟前放着个小包袱。
宁玉荣坐到桌子后头，翻开账本。刘顺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个小包袱放桌上。
刘顺:“嫂子，这个你收着。”
宁玉荣打开看，是昨天他买的那块细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刘顺站在那儿:“春兰说，这个给狗剩做件衣裳。”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柴火掉地上。
刘顺没看他，继续说:“那孩子身上那件旧了，该换新的了。”
宁玉荣把布收下，在账本上翻到刘顺那页，上头写着欠粮十二斤。她提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刘顺，还细棉布一块，抵账三斤，共欠九斤。
刘顺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坐回板凳上。
赵狗剩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春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蹲着发愣，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咋了？”
赵狗剩摇摇头，把柴火捡起来，塞进灶膛里。
春兰走到刘顺旁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柿子，放在桌上。刘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上午来了几个人还粮，宁玉荣忙着记账收粮。赵狗剩跑前跑后帮忙，跑得比平时还快。春兰在旁边看着，跟刘顺说:“这孩子今天咋了？”
刘顺没吭声。
下午的时候，人少了。赵狗剩写完字，走到宁玉荣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
上头写着:刘顺，还细棉布一块，抵账三斤，共欠九斤。
赵狗剩指着那行字:“这个我记上了。”
宁玉荣点了点头。赵狗剩把小本子揣回去，蹲到灶台边上。
天黑的时候往外走，走到岔路口，刘顺和春兰往东拐。春兰走几步回头，冲赵狗剩摆了摆手。
赵狗剩跟着宁玉荣往前走。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出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揣怀里。
他抬起头:“刘顺那块布，是给我买的？”
宁玉荣:“嗯。”
赵狗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站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推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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