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荀发现，林沐风黏他黏得有点过分了。
不是那种讨人厌的黏，是悄无声息、理所当然的黏。
比如每天早上，林沐风准时出现在他房间门口，雷打不动。
林荀一开始以为是监督，后来发现不是林沐风是真的要来。
就算没什么事，也要在他房间里坐一会儿，看书，或者就坐着。
比如吃药。林荀完全能自己吃，但林沐风一定要亲自把药片倒出来，递水，看着他咽下去。
有一次林荀说“我自己来”，林沐风愣了两秒，默默把药收回去，那表情像被遗弃的小狗。
比如种地。
后院那块小菜地现在是林荀每天最大的盼头，但林沐风永远在旁边。
不是监督，是陪着。
林荀蹲着松土，林沐风就蹲在旁边看。林荀浇水，林沐风递水壶。
两人能一句话不说，在太阳底下蹲二十分钟。
一开始林荀觉得还好。
有人陪着总比没人强。但时间长了，他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林沐风好像……没什么自己的事做。
林景深要管公司，早出晚归。林司屿虽然在家搞研究，但每天关在书房里一整天。
林瑾瑜更不用说，做为一个电竞选手，不是打游戏就是出门，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有林沐风，时间表完全跟着林荀走。
林荀起床，他出现。
林荀吃饭，他在旁边。林荀午睡，他守在门外。
林荀种地，他陪着。林荀睡觉，他才回自己房间。
像个人形挂件。
这天晚上，林荀做完雾化，靠在床头刷手机。
林沐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位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手机偶尔的提示音。
林荀抬眼看了林沐风一眼。
灯光下，林沐风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半天才翻一页。
林荀忽然想起林沐风的身份。
大学副教授，教数学的。这么年轻能当上副教授，应该很厉害才对。
可他在家里，就像个影子。安安静静，没什么存在感。
林荀又想起另外两个哥哥。
林景深是长子，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性格强势，说一不二。
林司屿聪明，有主见，从小就是学霸，现在搞科研也是独来独往。
林瑾瑜更不用说了，跳脱，爱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有林沐风。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林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沐风现在这么黏他，会不会是因为……以前被忽略得太久了？
家里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个性鲜明。父母的注意力有限。
林沐风这种安静的性格，很容易就被忽视了。
所以他把自己埋进书里，用成绩证明自己。所以他这么年轻就当上教授。
可能是想获得认可，获得关注。
但现在，家里来了个更需要关注的林荀。
病弱，随时可能出事，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林沐风大概觉得，终于有个地方，自己的存在是被需要的。终于有个人，不会忽视他。
所以他黏着林荀。不是监督，是依赖。
想到这儿，林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感到…心疼
他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
林沐风抬起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荀说，“四哥，你明天……有事吗？”
林沐风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想自己去后院，”林荀说，“你不用陪着。”
林沐风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林荀尽量说得随意。
“不能整天围着我转。你看二哥搞研究，三哥打游戏，大哥管公司……你也该做点自己的事。”
林沐风沉默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没什么事。”
“怎么会没事？”林荀说，“你是大学教授啊，不用备课？不用写论文？”
“那些……不着急。”
“可是……”
“我陪着你不好吗？”林沐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荀，“你嫌我烦？”
“不是！”林荀赶紧否认，“我就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林沐风又不说话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有点沉，沉得让人心慌。
林荀看着林沐风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明天我自己去后院，”林荀硬着头皮说，“你就别跟着了。”
林沐风“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他没看林荀，转身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林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心里有点堵。
他知道自己没做错。林沐风确实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整天围着他转。
但看着林沐风离开时的背影，他又觉得……是不是太直接了？
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啊啊啊四哥怎么敏感的人一定会多想，怎么搞怎么搞
林荀后悔的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第二天早上，林沐风还是准时来了。
但不一样了。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餐托盘：“早餐。”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林荀接过托盘：“谢谢四哥。”
林沐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四哥！”林荀叫住他。
林沐风停住，没回头。
“那个……”林荀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哦。”
林沐风走了。
林荀端着托盘回到房间，看着里面的清粥小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他知道林沐风生气了
或者不是生气，是受伤。
但林沐风不能一辈子围着他转。他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
林荀慢慢吃着早餐，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他得做点什么。
但不是直接跟林沐风说那家伙太敏感，说重了容易伤着。
得从别的方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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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荀没去后院。
他去了三楼书房。
林沐风果然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四哥。”林荀走过去。
林沐风抬起头，眼神有点惊讶：“你怎么上来了？青医生说……”
“我没事，”林荀在他对面坐下，“我就想跟你聊聊。”
林沐风放下书，看着他。
“四哥，”林荀斟酌着用词，“你在大学……教什么课来着？”
“数学。”林沐风说，“高等数学，线性代数。”
“难吗？”
“还好。”
“学生多吗？”
“大课两百多人，小课三四十。”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林荀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四哥，你在学校……有朋友吗？”
林沐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同事算吗？”
“算，但……除了同事呢？一起吃饭的，聊天的，打球的？”
“没有。”林沐风说得很干脆。
林荀心里一沉。
果然。
“那你平时在学校，除了上课，都干什么？”
“备课，写论文，看书。”林沐风顿了顿，补充道，“回家。”
“就这样？”
“嗯。”
林荀不说话了。
他看着林沐风。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年轻，聪明，已经是副教授了。但在生活里，像个空壳子。
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
回家，就是围着他转。
“四哥，”林荀轻声说，“你这样……不闷吗？”
林沐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不觉得闷。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林荀心里那点堵，变成了酸。
他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时候。虽然累，虽然苦，但有一帮兄弟。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休息室吹牛打屁。
那才是活着。
林沐风这样……算什么？
“四哥，”林荀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出了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
是林振邦给的那张黑卡。
然后他回到书房，把卡放在林沐风面前。
“这是爸给我的，”林荀说，“你用这个，去报个班吧。”
林沐风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林荀，眼神茫然：“报什么班？”
“什么都行，”林荀说，“健身，游泳，画画，乐器……找个你感兴趣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荀打断他，“四哥，你不能一辈子这样。你得有点自己的事，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朋友。”
林沐风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学什么。”最后他说。
“那就一个一个试，”林荀说，“试到喜欢为止。”
林沐风抬起头，看着林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不嫌我烦了？”他问，声音很轻。
林荀心里一酸。
“我从来没嫌你烦，”他说，“我是觉得……你该对自己好一点。”
林沐风又不说话了。
但这次，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有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困惑，像是思考，像是……一点点松动。
“我……想想。”他说。
“好。”林荀点头，“想好了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报名。”
林沐风看着他，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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