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天，林荀看着时间沉默了三秒，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林沐风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手一顿，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猫般的警觉：“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荀靠在床头，盯着日历，表情像在思考人生终极哲学问题。
“四哥，今天几号了？”
“二十八号。”林沐风答
林荀没说话。
林沐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他手边。
林荀接过来，没吃，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件心事。
“小荀，”林沐风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林荀抬起头，看着他四哥那张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脸，酝酿了三秒钟，开口：
“四哥，我想去上学。”
“咔嚓”一声。
林沐风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了盘子里。
他愣愣地看着林荀，眼睛慢慢睁大，像只受惊的兔子。
“……上学？”他声音发飘。
“嗯。”林荀点头，“都高二下册了，马上高三了，再不去学校一点课都赶不上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委屈：“我上学期一节课都没上过，期中考期末考全缺。
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初中毕业证混日子了。”
林沐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小声说：“这个事……要问大哥。”
林荀早有预料，点点头：“我知道。”
“还要问青岗。”
“知道。”
“还有爸。”
“嗯。”
“还有二哥三哥……”
“四哥，”林荀打断他，表情很平静，“你直接说，这事得全家投票通过，是不是？”
林沐风不说话了，但他的表情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半小时后，客厅里
林景深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握着刚从公司带回来的平板，但屏幕已经黑了三分钟。
林司屿坐在他旁边，难得没带任何电子设备，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瑾瑜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抱枕，表情严肃得像在听作战部署。
林振邦坐在主位，手杖立在腿边，神色不明。
青岗靠在窗边，双臂环胸，脸冷得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豆腐。
林沐风站在林荀身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而被围在中间的林荀，感觉自己像在开记者发布会。
“所以，”林景深开口，声音沉稳，“你想去上学。”
“对。”林荀点头。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体状况吗？”
“知道。”林荀又点头，“容易咳血，容易喘，容易累。”
林景深被他这串流利的自报家门噎了一下。
“那你还……”
“大哥，”林荀打断他，难得认真，“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真的不想一直待在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每天看着四哥给我念书，看着三哥陪我打游戏，看着二哥帮我查资料。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但我也想做点正常人会做的事。”
林景深沉默了。
林瑾瑜举起手：“那你能不能坐轮椅去？这样安全一点。”
“不能。”林荀拒绝得斩钉截铁，“死也不坐轮椅。”
林瑾瑜被他的气势震住了，默默把举起的手放下来。
“太尴尬了。”林荀补充道，“你想啊，全班同学都坐在椅子上，就我坐在轮椅上，跟坐龙椅似的。
老师讲课，底下三十多个人，一眼看过来，嚯，那儿有个坐轮椅的。”
“轮椅真的太尴尬了！你想啊，开学第一天，同学们都高高兴兴进教室。
就我，被推着进去，跟走红毯似的，所有人盯着我看”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都憋红了：“我不要！打死也不要！”
青岗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忍笑的表情。
林荀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乘胜追击：“老岗，你最好了，你肯定不想我开学第一天就被围观吧？
万一他们给我起外号叫轮椅侠怎么办？”
“……”
“不会有人给你起这种外号。”青岗说。
“万一呢！”林荀瞪着眼睛，“命苦的怨气比鬼还重的高中生，什么都干得出来！”
青岗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瑾瑜挠挠头：“应该……不会这么夸张吧？”
林荀说，“就算没有那么夸张，但换了是我，我也会好奇。
但我不想被当成那个坐轮椅的病人。”
他看着林景深，眼神很平静：“大哥，我想当个普通的学生。
普通的，不起眼的，混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林景深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青岗：“青医生，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窗边。
青岗靠在窗框上，脸还是冷的，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向林荀。
林荀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青岗先移开视线。
一直没说话的林振邦，此时放下茶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振邦沉吟片刻，开口，声音沉稳：“想去上学？”
林荀用力点头。
“为什么？”
林荀想了想，认真说：“因为我不想被落得太远。”
“就算落了，家里也能给你安排出路。”林振邦说。
“我知道。”林荀低下头，“但那是爸给我安排的，不是我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林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景深，”他说，“联系学校。”
林荀愣住了。
他以为还要再磨三天，再写八百字检讨，再被青岗用医学数据轰炸三个回合。
他以为…
“爸…”他声音发飘。
林振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宠溺的说：“想去就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青岗，“规矩你来定。他说到做不到，就回来。”
青岗点头：“知道。”
林荀还愣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林瑾瑜在旁边捅他：“喂，傻了？爸同意了！”
林荀回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听话，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半天。”青岗说。
林荀愣了一下：“什么？”
“只能上半天课。”青岗的声音没有起伏，“上午四节课，中午必须回家。
不能参加体育课，不能参加任何剧烈活动，咳血立刻通知我，不舒服立刻请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坐轮椅，可以。但必须有人接送。”
林荀瞪大眼睛。
“你同意了我不坐轮椅了？”他声音发飘。
青岗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不舍，有无奈。
还有一点点，林荀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不同意有用吗？”青岗说，“你迟早要出这个门。”
“但是林荀，”青岗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给我记好了。”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要是敢在学校出半点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荀能听见：“我就把你绑回家里，这辈子别想再出门。”
林荀挑了挑眉头。
“好～我保证。”
青岗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揉得很乱。
像在撒气。
又像在…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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