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你说自己不是杀害徐文婧的凶手,这是有人陷害你,我们就继续说一下关于尸骨的挖掘结果。”师父不疾不徐地说将一份报告推到郑金丽面前。
“这是什么?”郑金丽仍旧非常机警。
“血迹鉴定报告。”师父轻轻掀开封面,“其实,技术人员确实在包裹徐文婧尸骨的衣物上提取到了不明血迹,只是经过鉴定,血迹并不是你的,而是另外一个人的。”
“这是在试探我吗?”郑金丽很气愤,反问道,“看来,警察也会说谎呢!”
“试探不试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这个血迹是谁的吗?”师父继续。
“我不关心,总之不是我的,我也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郑金丽极力撇清。
“好,我直接告诉你结果。”师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报告,又看向了郑金丽,“经过鉴定,这个血迹来自于你的证人,邵经纬!”
那一刻,郑金丽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即使极力克制,仍旧无法完全控制。
“另外,我们在徐文婧尸骨内还发现了一枚褪色的粘贴工牌。”这时候,师父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粘贴名牌,装在证物袋内,上面隐约印着“云”“天”“邵”“纬”这四个字,“经过技术人员复原,结合走访,确定工牌上面写的就是云天服装服饰厂,邵经纬。”
郑金丽不说话了。
“这枚工牌正是邵经纬的!”那一刻,师父的语气忽然冷峻起来,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和郑金丽的对峙才正式开始!
“我……”郑金丽似有犹豫地开口。
“郑金丽,在你接受讯问之前,我们已经对邵经纬进行了讯问。”师父并没有一次性抛出所有线索,而是一点一点丢出来,像是一个猎人,逐步引入猎物,“你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推测错误了,将你误认为凶手了。现在,我们向你道歉。”
“老邵……邵……邵经纬说什么了?”郑金丽明显慌了。
师父说过,很多对峙,很多讯问,很多输赢,并不是到了最后才有结果,而是从其中一方慌张开始,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他,认罪了。”师父也松了一口气,“他承认了一切,他说自己是杀害徐文婧的凶手,杀人之后,将尸体埋进了自家的荒地下面。”
“什么?他……他没有杀人的……”就是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郑金丽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了,她变得慌乱不堪,手足无措。
“不,他杀了人,证据确凿,板上钉钉。”师父仍旧不动声色地逼迫着郑金丽,“血迹,名牌以及他的供述。”
师父早就笃定了郑金丽不可能独立杀害徐文婧,杀人运尸掩埋每个环节,必然还有帮凶,而这个帮凶就是一直隐藏在她的生活里,默默为他付出的邵经纬。
“我们通知了他的儿子和儿媳,他们已经在回这里的路上了。”师父的眼神忽然变得明暗不定,像是一团闪烁的焰火,划开了寂寥的黑夜,“只是可惜了他们,还有他们的儿子,都要背上一个杀人犯父亲,杀人犯家人的名字了,一辈子都摘不掉了!”
真正痛击郑金丽,不一定能够让她服输,而痛击邵经纬,却一定能够让她溃败,而且一败涂地。
找到一个人的软肋,尤其是情感上的软肋,然后击打它,可以最大程度摧毁对方。
“我认罪!”那一刻,郑金丽突然推翻了之前的说法,承认自己是杀害儿媳徐文婧的真正凶手,“我杀了人,我杀了徐文婧……老邵,老邵不是凶手,他是被我连累的,他只是想要保护我才承认一切是他所为……”
也是从那一刻,坐在师父身边的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据郑金丽称,她一直不喜欢徐文婧,二人之间也多有矛盾。徐文婧怀孕后,郑金丽更加气愤,找机会制造了徐文婧摔倒,导致对方流产。之后,徐文婧带着董维元强势搬了出去,这让郑金丽失去了理智,她认为如果继续下去,董维元将会彻底被徐文婧抢走。
因此,她萌生了杀掉徐文婧的想法。
杀了她,就一了百了。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杀了这个女人,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了。
最终,郑金丽选择了在董维元去外地出差的机会,利用下夜班的机会,在徐文婧经常走的近路上引诱她,袭击并杀害她。
在将徐文婧击昏,杀害之后,由于无法处理,郑金丽选择向一直和他联系,对她颇有“意思”的邵经纬求助。
接到电话后,邵经纬立刻赶到案发现场。
是他将徐文婧的尸体包裹起来,是他将徐文婧的尸体放进车子,也是他将徐文婧的尸体埋进自家位于伊宁县曲塘镇903省道北侧的荒地里。
他说,将尸体埋在那里,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他也不允许有人发现。
他不知道,当时他穿着的那件云天服装厂的制服,那个粘贴在胸口的名牌意外掉落在了埋尸深坑之中了。
次日,董维元发现徐文婧失联后,立刻联系了郑金丽,郑金丽佯装寻找无果后,董维元才报了警。
办案民警受理案件之后,也询问了郑金丽和邵经纬,在普通调查之后,排除了他们的作案嫌疑。
“那你说说吧,为什么杀害徐文婧?”坐在师父旁边的我,也感受到了师父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脊背。
这一回合的讯问,师父算是取得了胜利。
“因为……”郑金丽抬眼看向了我们,语态冷漠,“因为,她想要和我抢夺董维元,她想要抢走我的儿子,她还想要和董维元生孩子,她,还有于芳菲都一样,看不惯我对董维元的好,看不惯我们母子开开心心,看不惯关于我的一切,她们就想着把董维元从我身边抢走……”
“郑金丽,她们从来没有和你抢夺董维元,她们是董维元的妻子,她们对他的关爱和亲密都是夫妻之间正常的互动,真正扭曲的人是你,真正扭曲的心也是你!”我呵斥道。
“我没有!”郑金丽回击道。
“每个母亲都会依恋自己的儿子,就像儿子依恋母亲一样,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母亲和儿子都会形成这么一种情感连接,并且形成坚固的联盟。但是,这种联盟必须随着孩子的长大而逐渐瓦解,母亲回归到正常的夫妻关系中,孩子也需要脱离母亲,尤其是成年后,要和其他女性建立情感联系。而你,一味地和董维元建立这种情感联系,即是董维元成年了,也不愿意走出来,更不愿意让董维元走出来,甚至做出给他洗澡,阻止他们进行性生活,不让她们怀孕等恐怖行为。”我步步紧逼,“因为,你认为在董维元的世界里,有且只能有一个你,对于和董维元建立情感联系的女性,你都视为敌人,认为她们是来抢夺你的儿子,从而产生憎恶和怨怼,这种情绪越积越多,直至你想要通过杀人的方式让她们彻底离开……”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郑金丽激动地反驳道,“你们知道小元对我多么重要吗,他是我的命,命,懂吗!”
“但是,你却亲手毁了你的命。为了一己私欲,先后杀害了他的两任妻子,让他成为鳏夫,还让他成了杀害于芳菲的帮凶。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是你毁了他的人生!”师父回击道,“你以为是他最爱的人,实际上,你是他最恨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啊,小元为什么要长大,如果他永远是一个孩子该多好,永远在我的怀里,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永远需要我,永远不会有人盯着他,抢走他,占有他!”那一刻,郑金丽突然哭了,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慈母形象,殊不知她守护董维元的不是双手,而是两把带血的尖刀。
“周姨,也是你们杀害的吧,你和董新良为了抢走董维元,将周姨锤杀,然后埋进了铅笔厂工人操场旁边的废井里。”师父的语气突然缓和起来,像是在和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对话。
“该死,她们都该死!”郑金丽猛然抬起头,眼神阴鸷,就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寒冬,“凡是阻挡我和小元的人,都该死!”
不知道是感觉自己犯下太多罪行,脱身无望,选择全部供出,还是她在这一刻良心发现,想要说出真相了,抑或是其他原因,不得而知。
总之,在师父试探性地抛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郑金丽承认了二十五年杀害周姨的罪行。
在郑金丽的供述中,我们重新回到了1994年,那个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年份。
那一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夫妇,那一双深邃又锋利的注视,那一对孤苦无依的祖孙,那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那一把冰冷的锤子和那一口没有结局的井。
郑金丽说,那一年,她三十五岁了。
在此之前,她和丈夫董新良去过在很多地方打工了。
郑金丽还说,其实,她们并没有计划留在东闽市,她之所以选择留下,是因为那个孩子单纯干净的笑容,还有那一声清脆的“妈妈”。
没有特别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算是一见钟情吧。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郑金丽和董新良乘坐一辆公共汽车,准备去东周市的,在途径东闽市北郊汽车站,下车去打热水的时候,她们遇到了陆诚轩一家,陆诚轩夫妇和儿子,还有周姨。
当时,周姨抱着小孙子在车下溜达,那孩子看到了郑金丽,对她笑了笑,然后莫名其妙喊了一声“妈妈”。
就是这一声“妈妈”,改变了两个家庭,六个人的命运。
由于小时候被继母虐待伤到了身体,在和董新良结婚后,郑金丽发现自己无法怀孕,董新良带她去了很多地方,看到很多医生,他们都说她的伤害是致命的,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虽然也埋怨过郑金丽,但是心地善良的董新良还是留在了她身边,他对她说:“丽,既然生不了,咱们就不生了,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咱们收养一个。”
郑金丽答应了董新良:“好,我听你的。”
郑金丽说董新良是一个好人,如果没有遇到她,没有和她结婚,没有和她离开家乡,也就不会遇到之后的种种了。
在发现郑金丽无法生育后,为了逃避那些闲言碎语,董新良就带着郑金丽离开了蒲城县老家,去了外地打工。
虽然远离了那些闲言碎语,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郑金丽仍旧不免伤感,她会摸一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如果她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而就是那个孩子的一声“妈妈”,竟然激起了郑金丽的母爱之心。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感觉那个孩子就是她的了。
就这样,郑金丽突然决定留下来,董新良问她原因,她说周姨怀里的那个孩子在呼唤她,他在叫她“妈妈”。
她想要做那个孩子的妈妈。
董新良感觉这很疯狂:“那个孩子有自己的爸妈还有家人。”
郑金丽别有深意地说:“如果她们死了,他就没有妈妈了,我就可以做她的妈妈了。”
接下来,郑金丽不顾董新良的阻拦,没有继续乘坐前往东周市的汽车,而是补票坐上了另一辆车子,董新良也只好跟上。
他们一路跟着,直至跟随陆诚轩一家来到了金状元铅笔厂附近的那一家早餐店。
郑金丽花了两块钱,就从爱说爱笑的周姨口中得知了他们一家的信息:
外地人,一家人在这里开了一家早餐店谋生,儿子陆诚轩负责做饭,儿媳负责上餐和收拾,她在照看孩子之余,也会帮帮忙。
郑金丽决定留下,虽然董新良不愿意,最后还是听从了郑金丽的话。
之后,郑金丽和董新良去了附近的金状元铅笔厂找工作,正巧工厂在招收车间清扫工和门卫,两个人对于薪资也没有太高要求,就这么留下了。
没人知道,郑金丽仅仅是为了那个孩子,为了有一天能够带走那个孩子。
留在金状元铅笔厂之后不久,郑金丽就和周姨一家熟络了,或许都是外地打工人的缘故,他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在这个过程中,她和周姨的小孙子也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
那孩子真的很可爱,当她将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母爱之心被最大程度激发了。
不过,郑金丽也很小心,她将这种欲望和心思隐藏得很深。
她也担心,如果有一天真的将那个孩子拐走了,警方会按图索骥,找到他们。
因此,她让自己的表现更像普通的邻居,没有任何的异常。
郑金丽回忆道:“其实,我一直很苦恼,怎么才能够得到那个孩子,直到老天帮了我,陆诚轩夫妇在进货的时候遇到车祸,双双被碾死了。葬礼过后,周姨也因为儿子和儿媳的惨死而变得精神不太正常了。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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