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部长特批王姐把男人带到厂里来,就在眼皮子底下,干活也能顾得上。”
江晚晴放下手里的活,慢慢走过去。
她看到林远熟练地帮那个瘫痪男人调整坐姿,又跟那个喂饭的女工说了几句什么,女工红着眼眶直点头。
这不是作秀。
那种自然的动作,那种不嫌弃的神态,演不出来。
江晚晴摸到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她突然觉得这支笔有点烫手。
“看够了吗?”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没说话,默默脱下那件蓝色马甲,叠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去办公室聊聊?”林远发出了邀请。
办公室里。
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江晚晴面前。
“这是你要的证据。”
江晚晴翻开。
不是那种粉饰太平的总结报告。
是原始单据。
每一笔快递费的底单,每一瓶辣酱的采购发票,每一位女工的工资签收指印。
甚至还有几张借条——那是林远私人借给几个急需用钱的女工的,上面写着“预支工资”。
“我们没有底薪,因为底薪会养懒汉,也会拖垮这个刚起步的项目。”
林远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江晚晴倒了一杯。
“我们不谈劳动法里的朝九晚五,因为对于这就业困难群体来说,生存权高于一切。”
“江记者。”林远手指点了点桌子。
“你看到的‘剥削’,是她们抢着要的‘救命稻草’。
你所谓的‘正义’,如果真的把这个基地搞黄了,这把刀,刺向的不是贪官,而是这一百个家庭的饭碗。”
江晚晴合上文件夹。
她看着林远。这个年轻的官员,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打官腔、推责任的人完全不同。
他坦荡得让人害怕。
“你赢了。”江晚晴拿起相机,盖上镜头盖,“匿名举报信是假的,或者说,是片面的。”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林远语气平淡,“竞争对手,或者是眼红的人,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写。”
江晚晴靠在椅背上,恢复了记者的锐利:“你希望我怎么写?歌功颂德?把这里写成天堂?”
“写实话。”
林远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报纸,是上个月的《南方周末》。
“我记得你在《南方周末》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建设性新闻’的评论。”
林远看着她,“你说,记者不仅要做社会的瞭望者,更要做问题的解决者,不仅要揭露伤疤,更要寻找药方。”
江晚晴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篇文章是她用笔名写的,发在副刊的一个角落里,流传度极低。
他怎么知道?
“现在的铁西,就是个重症病人。”
林远指了指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我们正在试药,也许药方不完美,也许有副作用,但至少,病人在好转。”
“江记者,你的笔,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一把救人的手术刀。”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江晚晴。
“你是想毁了这里,成全你的名声?还是想帮帮她们,记录这个时代最底层的挣扎和突围?”
江晚晴看着林远。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被看穿了。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男人,似乎比她更懂什么是新闻理想。
良久。
江晚晴拿起那叠文件夹,塞进包里。
“这篇稿子,我不会发在社会版。”
江晚晴站起身,背上摄影包,“我会申请发在《汉东日报》的‘深度观察’栏目。”
那是省报分量最重的栏目。
通常只刊登对全省有指导意义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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