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湿地的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腥腐的水汽，像是长着无数虫足的野外毒虫，沉甸甸地压在祝怜的肩头。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蛊力波动。
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细小毒针，刺激着祝怜的神经。
她的皮肤之下，渐渐开始爬动着赤色的虫子。
小拇指粗细。
似乎还不是光滑的。
粗粝的颗粒感，让陆澈看得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能感觉得出祝怜的痛苦。
“前辈，她在干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制止——”
“别过去！”何聪拽住陆澈，“她在破除‘万重山’的禁制。”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祝怜的喉咙深处挤出。
何聪也看得于心不忍。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靠近祝怜。
“她在引蛊……想要打破这些禁制，就必须把这些蛊虫引到自己身体里，再逐个消灭。”
陆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堵得厉害。
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憋闷！
难受！
何聪也难受。
他拉着陆澈强制转过身，不去直视祝怜的痛苦。
“所以他们玩蛊的都命短啊……你说凡人肉身，哪里经得起这么糟践？”
陆澈挣脱何聪的手。
“帮不上忙也不能逃避。”
他走回到祝怜身边，强迫自己直击她真实痛苦着的每一个瞬间。
在祝怜意志的催动下，红树林湿地中，有成百上千水草般的黑影向祝怜聚拢。
她体内的本命蛊群如同被投入沸油的活物，瞬间狂暴起来！
皮肤下凸起蠕动的红虫，疯狂钻行。
她的手臂、脖颈、脸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蠕动的血线。
陆澈听到了细微爆裂声。
紧接着，就看到无数细小的血珠，从祝怜的毛孔中渗出、炸开，化作一片猩红的血雾，弥漫在她周身。
每一只守护禁制的蛊虫的爆裂，都带来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
宛如用烧红的钢针在祝怜的骨髓里搅动。
她疼到整张脸都扭曲了，眼底一片猩红，身体剧烈颤抖着，汗水混合着血水，迅速浸透了衣衫。
陆澈忽然放出了勾魂索。
和之前丢出去抓魂灵的时候不一样。
他这次特意放轻了力道。
勾魂索像一阵寻找归途的风，围绕着祝怜的身体，轻轻环绕了一圈。
祝怜已经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术法中，像是感觉不到勾魂索的存在。
伴随最后一只守护禁制的蛊虫炸裂，祝怜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
她的喉间不自觉的发出低沉的嗡鸣。
七窍渗出了细细的血线。
“开！”
祝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扎入泥土中的十指狠狠向两侧一撕！
她仰天呐喊。
等声音消失后，她的满头黑发，也变成了银丝。
祝怜瘫软在地。
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怜姐！”陆澈将她抱了起来。
何聪也冲到了她身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结束了……结束了。”
他这话像是在跟陆澈说，又像是自我安慰。
不管哪种，都透着惊魂未定的味道。
陆澈难得的没有取笑他，只是担心的问：“怜姐不会就这么没了吧？她的头发……”
“哎呀，没事的，她就是因为一会儿黑发一会儿白发，所以这么多年来，才会被传成是妖怪的嘛……过段时间她自己就能养回去了。你别怕。”
说到这里，何聪停顿了下，“再说——你不是能看到她的余寿吗？”
陆澈经他提醒，当即查看了祝怜的生命倒计时。
何聪见他眼睛微微瞪圆，认为他是真的检查了，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没减少吧？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是……”陆澈的嘴唇克制不住的有点抖，“前辈，她之前还有121个月。现在只剩下一个月……”
何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什、什么？！你小子看错了吧？是看错了吧？你再看看！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不可能啊！”
“真的只有一个月。”
眨眼瞬间，陆澈已经恢复了冷静。
同样的事情，他这是经历第二次了。
上回是因为亲侄儿陆乐宁。
而这回，是因为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祝怜。
陆澈以为自己的内心不会有太大波动。
然而，一想到前面还和自己斗嘴打趣，吵着说要把他睡了的女人。
一个月之后就要香消玉殒，变成一堆骨灰……
陆澈居然也觉得，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过去不是这么容易心软共情的人。
大概是因为成为判官之后，以另外一种视角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所以，对生命的态度，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改变。
而跌坐着的何聪，愣了好久，也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这不可能啊……他们蛊师解蛊历来就是这么吓人的，也没人跟我说会折寿啊？！”
陆澈纠正他这话，“可你自己说了，修他们这条路的，就没有长命的。”
何聪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就在他们都沉默不语时，祝怜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醒来发现陆澈和何聪都在她身边，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气恼。
祝怜骂道：“你们是……废物吗？！姑奶奶，劳神动气的给你们解开了禁制，你俩不去找人，在这里偷什么勾把懒？！”
陆澈：“……”
何聪倒是反应过来了。
“啊对……任务……”
何聪终于找回力气，快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向死人林的深处望去。
只见林间的幽暗处，有一个巨大白色的茧状物体。
由无数苍白根须缠绕而成。
漂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微弱而痛苦的生命波动。
“那里边装着的应该就是龙里的魂灵了……”
何聪扭头看向陆澈，“我，我走不过去啊，不然我就弄他出来了。你，你用勾魂索勾一下……”
陆澈腾出右手，用力甩向白色的巨茧。
里边居然发出了男人痛苦的呜咽声。
何聪紧张激动，掏出他升了级的招魂幡，一顿猛摇。
巴掌大的旗子，竟然在此刻被他摇得呼呼生风。
陆澈不知道招魂幡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他只是从何聪卖力的背影中，看见他这个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也有这么努力的一面。
努力的背后，大概不仅有早点完成任务的渴望，还藏着几分对祝怜卖命付出的自责吧。
没过多久，“虫茧”缓缓剥落，消散。
里面极其虚弱的魂灵显露在了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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