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体制内后,纪检委的同志上门拜访。
说有人举报我经常利用职务之便敛财。
经查,我只是上完厕所多顺点纸揣兜里。
一周后,纪检委再次登门。
接到群众举报,说我私自挪用国家资源。
经查,我用单位的打印机和A4纸打印行测卷给考公的妹妹做。
纪检委无语地离开了。
一个月后,纪检委再次敲开了我的房门。
这次是有人举报我侵吞国有资产。
1
考上体制内后,纪检委的同志上门拜访。
不待我说话,为首的中年男人便亮出了证件。
“你好,我是市纪检委监察室主任罗钟。
“接到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敛财!
“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
我呆呆地看着罗钟和他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
一时没反应过来。
罗钟似乎见惯了我这种装无辜的嫌疑人。
眼神中划过一抹鄙夷与嘲弄。
“是的,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午睡被打断的我眼神迷离,思想短路。
直到纪检委的同志们纷纷在客厅坐下并拿出录音笔。
我方才缓过神来,惊叫道:
“我敛财?这绝对不可能!
“我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精神恍惚,眼神涣散。
“熬了整整一年,瘦了二十斤才上岸,怎么可能屁股还没捂热就自寻死路?
“罗主任您明鉴啊,我是无辜的!”
罗钟和周围的同事交换了下眼神。
几个身强力壮的同志立刻将我死死摁在了凳子上。
“顾小仪同志,请你冷静一下。
“我们是接到了举报进行例行问询,并没有直接定罪的意思。”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道。
罗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道:
“沈川说的没错,我们只是例行问询,你别紧张。
“请你相信,我们绝不会污蔑任何一个好人。
“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是啊,我没做过怕什么?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想到这里,我连做五个深呼吸。
目光如炬。
“您问吧,我一定如实回答。”
罗钟点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笔。
“那我们先核实一下基本情况。
“顾小仪,二十三岁,江城大学毕业,今年九月一号入职。”
“是。”
“那么请你介绍一下自己的日常工作内容。”
提到日常工作,我忽然有些心虚。
从入职到现在,我每天的日常就是给领导泡咖啡取快递。
时不时帮同事送个文件、取个外卖什么的。
不能说是鞠躬尽瘁。
只能说是混吃等死。
花一样的年纪,大好的青春啊!
披着为民效力的外衣当一条身都懒得翻的咸鱼。
简直令人发指。
我越说头越低,越说声音越小。
到后面几乎声如蚊蚋。
罗钟往低头继续写着什么,神色严肃认真。
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观察到嘴角隐约的笑意。
被叫作“沈川”的男生死死咬着下唇。
却还要一本正经地安慰我: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才入职三个月。
“等过段时间忙起来了,你会怀念这段日子的。”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如果你的肩膀能够抖得不那么严重的话。
“根据你的回答,基本情况没问题。”
罗钟合上了笔记本,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你一个应届毕业生,是如何全款买得起这套市中心的小两居?”
2
我愣了下,连忙解释道:
“我本来是打算住家里,入职后才发现单位离家有点远。
“为了节省时间,我把我妈的包卖了几个,凑了个全款。”
“包?”
罗钟眉心一皱,和周围的几位交换过眼神后笑了,
“撒谎也要有个正当理由吧?
“要是卖几个包就能买房的话,那人人都去卖包了。”
我见他不信有些急,慌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卖包的发票给他看。
“凯利二十五......十七万?一个菜篮子一万五?
“这什么波......king,五十万!”
罗钟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伸长脖子看稀奇。
半晌,他将票据仔细叠好放进了证据袋中。
“情况我们都了解的差不多了,这些发票作为证据我们就带走了。
“后续如果有情况需要跟进的话麻烦你随时配合。”
我急忙起身,连声道“领导您客气”。
并将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楼底下。
期间为了表示自己良好的思想觉悟。
我每走两步就鞠一躬,每鞠一躬就奉上一句赞扬。
分开时罗钟拍着我的肩膀,一本正经道:
“顾同志真是我等学习的典范啊!
“和珅来了都要夸一句自愧不如。”
旁边几个年轻的科员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
这瞬间我就知道,清白还在不在不一定。
但名声一定没了。
3
由于此次突击问询,导致我接下来的一周十分难捱。
每时每刻心都像被猫挠一样。
无比煎熬。
闺蜜叶楠楠安慰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哀叹道:“没有太阳的话那不完蛋了?”
叶楠楠默了半晌,道: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一周后,“太阳”来了。
罗钟带着一行人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平板啃鸭脖。
听到有人敲门还以为是外卖。
四目相对,我讨好地把手里的鸭脖递了过去。
“领导要尝尝吗?这个我还没吃。”
沈川“扑哧”笑出了声。
罗钟瞪了他一眼,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严肃道:
“不了,当干部不能要群众的一针一线。”
我讪讪地收回手,乖顺地坐到了桌前。
小心翼翼地观察罗钟的脸色:
“罗主任,上回举报那个事......”
四周的氛围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罗钟将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
“经核实,群众的举报属实。”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
被冤的无力和恼怒直冲心头。
“这不可能!我可以用我们家祖宗十八代发誓!
“我要是干了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我顾家的祖坟明天就让雷劈了!”
祖宗:听我说谢谢你。
罗钟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道:
“我还没说完呢!”
我悻悻地闭上嘴,紧张地盯着他。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根据举报材料,你每次上完厕所都会多顺点卫生巾揣兜里对不对?”
四周一片死寂。
我沉默半晌,结结巴巴道:“这也算?”
罗钟憋着笑:
“理论上算,实际么......以后少顺点就行,别太猖狂。”
我的嘴角抽了抽:“多谢领导的教诲,我定会牢记于心。”
“记住就好。”罗钟翻着材料,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有人举报你私自挪用国家资源。
“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辩驳的?”
4
“私自挪用国家资源?”
我吓得连连摆手。
“罗主任您可不敢胡说啊!
“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我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我家祖上世代良民,我更是从小励志为人民服务。
“苍天明鉴,窦娥来了都得叫我声祖师奶!”
什么情况?
怎么刚洗清敛财的罪名就又来一条?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盯着姑奶奶我不放!
罗钟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
试图辨别我话里的真假。
“别跟我来这套,我抓过的贪官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在我拿出证据之前,你最好主动交代,我还可以替你争取减刑。
“若是死鸭子嘴硬,那只能不好意思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与一周前那个看似严肃实则平和友善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吓得脸都白了。
沈川适时地唱起了红脸。
“别紧张,仔细回忆一下你入职以来的事。
“这是你唯一争取减刑的机会。”
身旁的警察故意露出兜里的半截手铐向我示威。
我别过眼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拼命回想入职以来干过的亏心事。
比如蹲马桶的时候偷刷抖音。
再比如和同事在楼梯隔间蛐蛐领导。
还比如取外卖的时候在楼下多晃两圈。
连两天前上完大号没冲水都想到了。
就是没想起到底哪一件能和挪用国家资源挂上钩。
见我低着头久久不语。
罗钟没了耐心。
当即向一旁的几个同事使了个眼色。
收到指示后,他们绕过桌子径直走向电视柜的方向。
“你们想干什么?污蔑不成就强抢老百姓财物?”
我大吃一惊,急忙起身阻拦。
可沈川却将我死死摁在了凳子上。
任我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出两大摞厚厚的文件夹。
“还说没有挪用?那这是什么?”
5
罗钟将文件夹狠狠摔在桌子上。
目光犀利,神色铁青。
“果然是油嘴滑舌的一把好手!
“要不是举报人向我们提供了证据的确切位置,恐怕真要被你逃脱了!”
我愣愣地看着桌上七零八落的文件夹。
方才的惊惶与恐惧瞬间消散。
“你确定举报人说这就是证据?”
我震惊道。
罗钟环保双臂,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当然确定!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扯了扯嘴角,满头黑线:
“我建议你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再下定论。”
“这些赃物有什么可......”
罗钟不屑地翻开了手边的一个,嘴边的话突然顿住了。
他凑近“证据”,眼珠子瞪得比上回还大。
“这......是什么?”
“行测卷啊!”我无奈道,
“我妹明年考财政,我就打印点卷子给她做。
“我记得进纪检委也要考行测的啊!你难道没见过?”
“我当然认识这是行测卷!”
罗钟被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
“我是问被你挪用的国家资源去哪儿了?”
“当然是问举报人啊!”
我生无可恋。
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这事儿我干了,我能主动交代?
这事儿我没干,我能拿啥交代?
罗钟死死地盯着桌上飞散的卷子。
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就在我以为他要当场表演羽化飞升时他突然起身。
抄起手机就往门外走。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捏着手机,脸黑得像锅底。
咬牙切齿道:
“举报人说......”
“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佐证自己清白的机会。
“说你打印行测卷的打印机和A4纸都是单位的。”
6
我:“......”
在场的其他同事:“......”
还是那句老话。
理论上来说确实算。
就像理论上来说,人可以喝尿解渴。
哪个不怕死的给领导茶杯里弄点儿试试呢?
罗钟轻咳两声,脸一阵青一阵白。
“还是那句话,以后少印点儿。
“别太猖狂。”
“好的主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以后我定会规范自己的行事,绝不让领导再操心!”
言辞铿锵有力。
眼神坚定如斯。
就差写保证书了。
罗钟套文件的手一顿,看了我一眼。
幽幽道:
“居然能招到你这样儿的人才,财政局也算好起来了。”
“要是以后还有机会再见,我一定和你们刘局长好好推荐你。”
我乐呵呵地赔笑。
连连感谢罗主任的赏识之恩。
实际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三见纪检委。
仇人得知我被下这种诅咒都该释怀了。
幸好,我还没有倒霉至此。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我很满意。
直到年末述职被刘局长叫去谈话。
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乌泱泱坐着一堆陌生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突然蹿出一个警察反手将我拷住。
刘局长旁边的中年男人起身向我出示了证件。
“你好,我是省纪检委监察室主任赵鸣。
“接到举报,你涉嫌侵吞国有资产,价值高达上万元。
“由于涉案金额巨大,现需要将你停职调查。”
7
短短几句话,砸得我头晕目眩。
侵吞国有资产?
还价值高达上万元?
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有种?
“冤枉啊领导,我是清白的!”
我拼命挣扎,像年关老家院子里的猪,
“四个月以来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丝不苟。
“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刻在骨子里,
“你们不能上来就给我扣这么大的锅啊!”
三次了!
已经三次了!
千年的王八都没我能背!
赵鸣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冰冷淡漠。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是真是假我们自会调查。”
他转头吩咐我身后的警察,“走吧。”
我被带到了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像永恒不灭的太阳自头顶倾泻而下。
赵鸣坐在我对面的桌子旁。
声音冷得不像话: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我都不想听见。”
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
连连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叫顾小仪,江大毕业,应届毕业生。”
“是。”我补充道,“今天九月份刚入职......”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赵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话,显然是比罗钟更冷酷的存在,
“我说过,我没时间听你废话。”
强硬的节奏。
冰冷的手铐。
压抑的氛围。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种隐在光源背后的脸。
纵然知道这是审讯室调查的必要程序。
也是官方所认可的合法流程。
可这一刻,我的心底依旧升起浓烈的委屈。
酸酸的,愤愤的。
像是春风过后的野草。
怎么也烧不尽。
“我知道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角泛起泪花。
赵鸣低头翻了翻资料,道:
“根据办案材料,一个多月前有人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敛财。”
我点点头。
本能地想解释就是一场误会。
可话到嘴边,又怕了。
长这么大,我爸妈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我爸更是几次三番阻止我考公。
“我这么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倒好,上赶着当牛马。让同行知道了还不背地里笑话我没本事?”
我板起脸和他争辩:
“什么叫做牛马?我那是为人民服务!
“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一点儿思想觉悟都没有,暴发户。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高尚的灵魂!”
没想到,还没等来高尚的灵魂。
先等来了冰冷的审判。
“经查,敛财行为属实,但市里只对你进行了口头教育,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实际......
我无力地垂下眼眸。
感觉自己像三打白骨精的孙悟空。
狗唐僧。
被妖怪吃了就老实了。
赵鸣见我发愣,冷笑一声,继续道:
“一周后,有人举报你私自挪用国家资源。
“经查属实,依旧是口头教育,对吗?”
我继续沉默。
“你有权保持沉默。”
赵鸣不慌不忙,将审讯节奏拿捏得十分妥帖,
“但证据不会说谎,法网更不会疏漏。
“罗钟或许怕了你的背景,但我不怕。
“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热血昂扬。
前提是,我真的问心有愧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警察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赵主任,相关证据已经传真过来了。”
8
“很好。”赵鸣接过文件夹,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我伸长脖子。
迫不及待想知道这次又会是什么荒唐的理由。
可赵鸣所在的位置恰好在审讯灯后的阴影里。
纵使我有火眼金睛也无可奈何。
只能通过赵鸣的神色推断些许蛛丝马迹。
赵鸣一点点翻开着手里的文件。
神情先从得意,再到震惊。
进而转化为迷茫。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似乎看到了多么可怕的东西。
半晌,他抬起头质问道:
“你确定这就是举报人所提供的证据?”
小警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反复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来,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赵鸣向小警察挥了挥手。
虽语气平和,却隐约能感受到压抑的怒气。
小警察上前拿起文件。
翻了几页。
表情的变化和赵鸣一模一样。
“这......可这是举报人邮件亲自确认过的啊!”
“你现在就联系他,让他即刻到派出所来!”
赵鸣拍着桌子怒道,
“这他妈的也算证据?
“他吃饱了撑的拿我们开涮呢?”
小警察吓了一跳。
一溜烟儿跑了。
我急得在椅子上团团转。
拜托,我是嫌疑人。
不管什么证据,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
就算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吧?
但我不敢出声。
我很不情愿地承认。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
可悲啊可悲!
反观赵鸣,和我的自我唾弃不同。
此时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陷入了深深的深思。
半晌,他摁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一个辅警推门而入。
“你去找纪检委的人,让他们把顾小仪前两次的举报材料全部调出来。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得好事。
呸!干得蠢事!
三次啊!
整整三次!
从私自敛财,到挪用资源,再到侵吞国有资产。
一次比一次严重。
刨了祖坟、断了香火都没这么恨吧?
回想我过去的二十三年。
为人从不贪财,偶尔好色,喜欢吃喝,绝不嫖赌。
不敢说冰清玉洁,至少坚守底线。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人。
要害我至此!
难道是我爸生意场上的仇敌?
那去搞我爸啊!
搞我一个小辈算什么英雄好汉!
奸商奸商。
奸诈狡猾。
我越骂越起劲。
丝毫没有注意到审讯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赵鸣身旁坐了下来。
我才从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来。
四目相对。
我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见鬼。
“怎么是你?”
9
审讯桌旁坐着的,正是我的男友陈熙年。
“你不是回老家奔丧了吗?”
“你但凡多关心我一点就知道奔丧是假的。”
陈熙年冷笑一声。
眸中完全没了往日的爱意。
只剩一片寂静的淡漠。
“你爷过世的真假我怎么能知道?”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指责逗笑了,
“咋地?我是会验尸还是会招魂?”
“只有婚事才会提前通知,丧仪都是临时消息。”
陈熙年静静地看着我,
“临走前我告诉过你,我三天后要回老家奔丧。
“这么反常,你却问都没问一句,满脑子都是你的申论行测!”
我呆呆地看着他。
心底的那点怒火被无语冲得一干二净。
“丧仪确实都是临时通知没错,但一般都会停灵七天。
“按照你的说法,人是上秒死的,土是下秒埋的。”
我讽刺道,
“这速度坐火箭都没赶不上,你还回去干啥?”
陈熙年被噎住了。
脸色青白交加。
那叫一个精彩。
“好了都别吵了!”
赵鸣将文件夹狠狠摔在陈熙年面前,怒火中烧,
“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提交的时候我就说过了,这是顾小仪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
赵鸣是个暴脾气,闻言一把摁住陈熙年的脖子。
“你自己看看,鸡蛋两块一个,酸奶八块一瓶!
“这他妈是证据?你别是偷的超市进货单吧?”
“领导您听我解释!”
陈熙年憋得脸红脖子粗,连忙道,
“按照本市公务员的标准,每顿饭是三荤两素,并配饭后水果和甜点。
“顾小仪每次都会多打一份免费的饭带回家!还会多拿两瓶酸奶和两个茶叶蛋。
“市场上三荤两素的快餐是四十五一份,酸奶八元一瓶,茶叶蛋两元一个。
“她每天就要吞掉一百一十元,四个月就是一万三千两百元!
“她还每天带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到单位充电!
“一度电五毛,每天零点二度,四个月就是十二元。
“还有她每天还带一个一升的矿泉水瓶到单位......”
“停!”
赵鸣实在听不下去了,抬头看向我,
“他是你男朋友?”
“前男友。”
我纠错。
“你眼光真差劲。”
赵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也觉得。”
我真心实意道。
“你们两个狗......”
陈熙年似乎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脏话已经到了嘴边。
却被赵鸣无情地打断了。
“我每天回家也会带饭给我媳妇儿。
“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我也该进去啊?”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
陈熙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赵鸣再次打断了他。
我将给此技能打五星好评。
“而且,国家给公职人员配备伙食的费用本身就是从工资里扣的。
“难道你认为,国家收纳税人的钱不是为了建设祖国,而是为了养贪官?”
还是老祖宗的打法好使。
先扣帽子后站队。
短短两句话,陈熙年瞬间白了脸。
“领导您听我解释啊!”
“我不喜欢听废话,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赵鸣依旧干脆利落。
“没没没,绝对没有!”
陈熙年吓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嘴唇不停地哆嗦。
“我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领导您千万千万别忘心里去。
“权当我刚刚放了个屁。”
“那这是什么东西?”
赵鸣不解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夹。
仿佛是第一次见。
陈熙年连忙将文件夹扯过夹进怀里。
“这不是我妈的记账本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领导,我这就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我就静静地看着陈熙年胡言乱语。
赵鸣不知道。
我可是一清二楚。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坟头的草都能摘了编花篮。
陈熙年边说边作势想要溜走。
赵鸣见他如此乖觉也装作没看见。
起身拿过钥匙打开了我的手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年轻人轻轻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和陈熙年四目相对。
“赵主任,您要的前两次举报材料我都带来了。”
10
赵鸣看着来人手里的文件袋。
又看了看满脸心虚的陈熙年。
忽然笑了起来。
“你先别走,坐下我们一起听听。”
“不了吧,我家里还有事。”
陈熙年一点点往门口的方向挪。
赵鸣却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一把就把他扯回了椅子上。
“有好戏当然要大家一起看了。”
他取下白色的细绳。
从牛皮纸袋里取出厚厚一叠纸张。
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越看表情越奇怪。
从好奇,到惊讶,再到好笑。
最后是讽刺。
半晌,赵鸣将资料重新装回袋子中封存好。
一巴掌拍在陈熙年的肩膀上。
“你是个人才。”
陈熙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赔笑道:
“我就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玩笑?”
赵鸣敛了笑意,用力掰过陈熙年的头。
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知道《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是什么吗?
“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领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得知自己可能会坐牢,陈熙年终于怕了。
他用力抓住赵鸣的手腕。
眼看就要跪下去。
好在赵鸣眼疾手快一把拽了起来。
“诬告不成又想道德绑架?”
“没有没有没有!”
眼看求情不成又平添一条罪名。
陈熙年的脸彻底绿了。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赵鸣就是在故意为难他。
但他不敢也不能撕破脸。
毕竟他才二十三。
一旦进去了,这辈子也就完了。
所以这一刻,什么尊严、脸面、名声......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能进去。
可赵鸣却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陈熙年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他才无奈地耸耸肩,淡淡地开口:
“我是监察室主任,起诉这种事儿不归我管。
“其实你如果只是向市纪检委举报,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可你见市里没反应,竟然直接举报到省里,那你就要做好担责的准备。”
说罢,他拿着文件袋径直离开。
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陈熙年呆呆地望着赵鸣离开的方向。
缓缓倒了下去。
嘴巴微张,像一只脱力的蛤蟆。
我定定地看着他。
定定地看着这张我做梦都能想起的脸。
忽然有些恍惚。
人生如戏。
却往往比戏更加荒唐。
就像哪怕到了这个时候。
我还是不相信是他做的。
“你为什么要举报我?”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
从大学到社会。
从青涩到成熟。
五年。
他从来都是开怀爽朗的性格。
为什么一夜之间如此不堪?
“为什么?”
陈熙年回过神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伴随着一个嘲讽的笑。
“顾小仪,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模样。
“好像你生来就拥有一切,所以就可以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不明白。”
“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陈熙年抚掌笑叹,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和我争?
“就一名,就差一名!
“只要你放弃,我就可以留下来!但是你没有!
“你是不是公务员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不愁吃穿。
“可是我考不上,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他笑得很大声。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诉说着心底的不甘。
我叹了口气,从裤兜摸出一张卫生纸递了过去。
“公考本就是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我一没贿赂送礼,二没托人打点。
“我凭自己的本事考出的成绩,我为什么要放弃?
“就因为你比我可怜?难道这世上是谁更可怜谁有理吗?
“那还是轮不到你啊!”
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眼底的薄雾。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或许在你看来,我出身好,成绩好,运气也好,可我也有自己要完成的课题。
“你不知道吧?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是八岁的时候被现在的爸妈领养回来的。”
陈熙年猛然抬起头。
直勾勾地盯着我。
丝毫不掩饰眸中的震惊。
“你从来没说过......”
“当然,因为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垂下眼眸。
一滴豆大的泪珠瞬间掉落。
“你常开玩笑说我和叶楠楠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长得也越来越像。
“那是因为我们是亲姐妹,只是被不同的人收养了而已。
“人只有一双眼睛,可天地之大,岂是一双眼睛就能看清的。
“苦难不会因为没被看见就不存在。”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强烈的疲惫感后知后觉。
我伸了个懒腰。
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
抬手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再见,祝你好运。”
说罢,我径直向外走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
11
经此一事,我彻底在市里和省里打响了名声。
以至于每每有新同事入职。
我的“光辉”事迹就要被拿来鞭尸。
罗钟也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
真的向刘局推荐了我。
根据沈川的情报,不是什么好话。
囊括起来就四个字:“当代和珅”。
我谢谢你全家。
至于陈熙年,他最终因恶意举报被拘留了十五日。
这辈子都和考公无缘了。
一念之差。
要用一生来铭记。
如此惨痛的代价。
“呦,是小顾啊!”
食堂大妈的调侃声将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低头从柜子里取出两瓶酸奶放到我的盘子里,笑眯眯道:
“以后别偷拿,想要阿姨光明正大地给你。”
我哭笑不得:“谢谢阿姨。”
看吧。
理论是理论。
人情才是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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