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床像是从骨髓里往外抽着热量,可孟舒绾的身体内部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冷与热,这两种极致的体感在她体内疯狂交战,撕扯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浑浊眼睛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那瓶中装的不是液体,而是能决定他全家性命的催命符。
梁太医。
那个被季越和穆氏胁迫,为她调配慢性毒药的人。
如今,又成了季舟漾以雷霆手段“请”来,为她解毒续命的人。
瓶中是高浓度的王水,是外祖父曾与她提过的,世间唯一能溶解赤金的强酸。
孟舒绾没有力气坐起身,只能由季舟漾扶着,半靠在他怀里。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冰凉的瓶子,指尖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将那枚从腹中取出的、沾着血迹的微小金片,投入了旁边一只备好的白玉小碗中。
“去吧。”她对梁太医虚弱地说道。
接下来的事,她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看到。
梁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季舟漾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看着。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将琉璃瓶中的液体缓缓倾倒进玉碗。
“滋——”
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一股刺鼻的酸雾瞬间升腾。
那枚看似纯粹的赤金薄片,在强酸的侵蚀下,表层竟开始迅速剥落,像褪去一层虚伪的画皮。
金色的溶液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
那不是字,也不是画,而是一系列极其复杂的、由点和线构成的微缩图案。
它们密集地蚀刻在金片的内里,若非用这种方式将其表层剥离,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图案……这标记……
外祖父。
她脑海中轰然炸响,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唤醒。
那是她幼时,外祖父抱着她,指着一张巨大的、从海外传来的海图,教她辨认那些只有孟家商队才懂的秘密锚点。
“绾绾你看,这叫南洋十三锚,是咱们孟家独有的航路坐标。有了它,我们的船就能避开所有海盗和暗礁,将江南的丝绸与瓷器,卖出天价。”
碗中的图案,正是那南洋十三锚的微缩版!
皇帝赵恒要的根本不只是孟家的财富,他要的是孟家遍布四海、能日进斗金的商业帝国!
这枚金片,就是打开帝国宝库的钥匙,是孟家海外所有商路秘密航线的完整地图!
就在孟舒绾因这惊天发现而浑身冰冷时,冰窖的门被轻轻推开,影卫甲如鬼魅般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细小竹筒呈给季舟漾。
季舟漾接过,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宫“鹰衔环”密印,便知道事情有变。
他捏碎火漆,展开里面的丝帛,墨色的瞳孔里瞬间寒意凝聚。
是皇帝写给李德全的密旨。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命他即刻秘密调动户部库银三百万两,填补漕运和边军军饷的巨大亏空,并严令他务必在一个月内,想办法重新打通南洋商路。
“亏空……”季舟漾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孟舒绾那双因震惊和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骇人的真相瞬间被拼凑完整。
孟家的商路断了,皇帝的钱袋子就空了。他急了。
“他不止要你的商路,”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冰,“他还要用孟家的钱,去填他自己的窟窿。”
“窟窿……”孟舒绾死死盯着那玉碗中显露出的坐标,一个被她长久以来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那十三处海外锚点坐标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被圈起来的点,它的位置……在京城。
她猛地抓住季舟漾的手臂,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进他的皮肉:“地图,拿京城的堪舆图来!”
季舟漾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油布包中取出一卷绘制精细的京城地图,在石床上铺开。
孟舒绾的目光像鹰隼般在地图上飞速巡梭,最终,她颤抖的手指,点在了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宅院之上。
“这里……”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是季家老宅。”
季舟漾的呼吸一滞。
“这个坐标,”孟舒绾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指向的,是老宅后院的那口枯井。皇帝的私库,就在我们季家的脚下。季家几代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看守着这座用孟家鲜血铸成的金山。”
这个结论太过荒谬,又太过真实,让整个冰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荣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三爷,不好了!禁卫军统领秦锋,带人把附近所有的村子都包围了!他……他宣称这一带有疫病,要将所有疑似感染者,连同村庄,全部焚烧!”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人畜的惊叫和士兵的呵斥声,一股不祥的焦糊味顺着通风口飘了进来。
这是要赶尽杀绝!
季舟漾眼中杀意暴涨,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了梁太医留下的药箱上,那里还有一包紫黑色的药粉。
那是之前为了伪造疫病现场,特意调制的毒物,吸入后能让人迅速陷入假死状态,状如瘟疫暴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荣峥,去,把所有药粉混入潮湿的柴草中,在通风口点燃,制造浓烟。”他的声音冷静而果决。
“三爷,这……”荣峥一愣。
“这是唯一的生路。”季舟漾不容置喙。
他转向孟舒绾,只见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浴火重生的决绝。
孟舒绾强撑着身体,将那只盛着酸性溶液和金片残骸的玉碗推到影卫甲面前。
“看清了,这碗底的残渣,就是皇帝谋夺孟家家产的铁证。”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上面的蚀刻痕迹,还依稀能辨认出‘恒’字。你,想办法把它送到都察院御史大夫周正清的手里。告诉他,孟家冤魂,在等他一个公道。”
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步棋,也是她复仇计划的第一颗火种。
影卫甲重重叩首,接过玉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另一条专供死士出入的狭窄暗道中。
浓重的紫色烟雾开始从通风口倒灌进来,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冰窖。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连火盆的光都化作了一团昏黄的影子。
外面,秦锋冷酷的声音穿透烟雾,清晰地传来:“封锁所有出口!任何活物,格杀勿论!”
季舟漾不再犹豫,他一把将孟舒绾打横抱起,用披风将两人裹紧,另一只手摸向石床后方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一声,石床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地道。
“抓紧了。”季舟漾在她耳边低语。
孟舒绾点点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地道里吹出的风阴冷而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两人刚踏入地道,身后石床便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火光彻底隔绝。
而头顶上方,地面之上,秦锋冷厉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透过厚重的土层,隐约传来。
“传令下去,往所有可疑的地窖、洞口,灌注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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