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触感彻底击碎了季舟漾最后一丝侥幸。
那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一种滚烫的、黏腻的、带着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的触感。
他猛地撕开孟舒绾腹部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料,借着通风口漏下的微弱月光,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伤口崩裂了。
比他想象的任何情况都要严重。
那道原本被他强行缝合的伤口,此刻像一张贪婪的嘴,边缘的皮肉外翻,深色的、几乎发黑的血液正汩汩地从深处涌出,带着一股不祥的腥甜。
他的目光顺着血污往下,落在了孟舒绾那只无力垂落的手上。
她的指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仿佛被最阴毒的墨汁浸染过。
是金片的毒素!已经开始侵入骨髓,正在从内部瓦解她的生机!
一股冰冷的、远超地窖寒气的戾气从季舟漾心底炸开。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力。
他猛地起身,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祠堂地窖最深处,那里供奉着季家开国先祖的牌位。
他屈指在牌位底座的麒麟雕刻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敲击了三下,石制的牌位应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麝香和枯草的异香扑面而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赤红的药丸,名为“龙胆续命丹”,是季家不到灭族之时绝不可动用的禁药。
此药能以霸道无比的药力强行激发人体所有潜能,锁住心脉,凝固血液,但代价是,服药者将在短时间内陷入一种神志极度亢奋、五感敏锐到近乎痛苦的境地,药效过后,则会虚脱数日,形同废人。
他没有选择。
他回到孟舒绾身边,捏开她紧闭的牙关,将那枚药丸混着自己口中的津液,强行渡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细流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孟舒绾原本死寂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投入烙铁的冰块,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紧闭的眼睫疯狂颤动,随后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弱与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般的、近乎疯狂的清明。
“外面……来人了。”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针。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地窖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数个黑色的陶罐被砸碎在祠堂地面上,“嗤嗤”的声响中,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烟顺着地窖的通风口和门缝疯狂涌入。
是李德全的内廷卫,他们用的是宫里特制的催泪烟弹。
季舟漾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将孟舒绾护在身后。
烟雾吸入的瞬间,喉咙和眼睛便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
“风口……”孟舒绾在剧痛中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烟雾中显得诡异而决绝。
她指甲猛地划过自己手腕,紫黑色的毒血立刻渗出。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角落里一个负责通风换气、连接着数条细小管道的铜制风箱,对角落阴影中一直潜伏着的苏子谦厉声命令道:“苏子谦!把我的血混进那些祭祀用的香灰里,用风箱,给我倒吹回去!”
苏子谦愣了一瞬,但看到孟舒绾那不似活人的眼神,立刻领命。
他抓起一把香灰,抹上孟舒绾腕间的毒血,塞入风箱的气阀内,然后猛地拉动风箱的推杆。
祠堂外,李德全正冷眼看着自己的亲信将一罐罐烟弹投入祠堂,准备将里面的人活活熏成瞎子再行抓捕。
然而,风向毫无征兆地逆转了。
一股带着檀香和血腥味的粉尘,从祠堂的门窗缝隙中倒卷而出,瞬间笼罩了离得最近的一队内卫。
“啊——!蛇!好多蛇!”一个内卫突然丢掉兵器,惊恐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拍打,仿佛有无数毒蛇正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的尖叫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周围的内卫接二连三地陷入了癫狂,有的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有的则挥舞着武器胡乱劈砍,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前显然出现了极为恐怖的幻觉。
李德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某种烈性致幻毒素,阴狠地啐了一口:“废物!撤出院子,把这里给我围死!”
就在李德全指挥手下狼狈后撤的当口,季家老宅那扇残破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鬓角微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官员,手持着半块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残片,一步步踏入院内。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水火棍的都察院衙役。
正是御史大夫,陈克诚。
陈克诚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内卫,精准地定格在李德全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些正被人从一口枯井旁的暗门里手忙脚乱向外搬运的红木大箱。
箱子的一角在碰撞中破裂,滚出了几块刻着“孟氏商记”印记的官银。
人赃并获。
“李总管,”陈克诚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混乱的院落中炸响,“私调内卫,擅闯大臣故居,劫掠私产,你可知罪?”
李德全看到陈克诚手中的金片残骸,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陈大人,你来得正好。杂家奉陛下密旨,在此查抄叛臣季家勾结孟氏商号,私铸假银,意图谋逆的脏物。你手里的,想必就是证物之一吧?来人,将陈大人‘请’回去协助调查!”
话音未落,几名内卫便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吱呀”一声,祠堂地窖的暗门从内被推开。
孟舒绾扶着门框,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看着被内卫围困的陈克诚,突然抬手,将一枚沾满了自己紫黑色毒血、沉甸甸的孟家家主印章,奋力掷出。
印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陈克诚的脚下。
“陈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皇帝要的,从来不只是孟家的钱!他要的,是我孟家世代相传的血脉,用至亲之血,炼那长生不死的金丹,铸他永不清亏的国库!”
血脉炼金!
陈克诚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印章。
那枚象征着百年商号信誉的玉印,此刻被毒血浸染,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他再看向那些印着孟家标记的银箱,一个被他忽略了数十年、荒谬至极的真相轰然炸开。
先帝暴毙,今上登基,孟家也是从那时起开始被以各种名目“捐献”家产。
原来这泼天的富贵,竟是建立在吸干自己母族的鲜血之上!
李德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眼中杀机毕露。
这个秘密,绝不能传出这个院子!
“疯言惑众,意图污蔑君上!”他尖声厉喝,“陈克诚与叛党同流合污,罪加一等!给杂家格杀勿论!”
内卫们抽出雪亮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扑向手无寸铁的陈克诚。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门中掠出,挡在了陈克诚身前。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雨幕。
季舟漾反手拔出背上一直用布条缠着的重剑,剑锋之上,寒气四溢。
他一剑荡开三柄长刀,剑势不减,顺势一划。
冰冷的雨丝中,三道血线飙射而出。
三名内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喉咙颓然倒地,温热的血液混入冰冷的雨水,在青石板上迅速蔓延开来。
季舟漾横剑而立,玄色的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此刻比他手中的剑还要冷,还要利。
“陈大人,”他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带着证据,走!”
陈克诚被季舟漾身上那股悍然的杀气所慑,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地上的毒血玉印,死死攥在掌心。
那玉印的棱角和毒血的黏腻感,仿佛烙铁般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身为御史的铮铮铁骨。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季舟漾护在身后的孟舒绾,转过身,在两名忠心衙役的护卫下,向着院外冲去。
雨越下越大,瓢泼的雨水冲刷着院内的血迹,也模糊了远去的背影。
李德全看着陈克诚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狞笑。
而冲出重围的陈克诚,在雨巷的尽头猛然勒住脚步。
他回望了一眼被重重内卫包围的季家老宅,又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天色将明,低沉的晨钟之声,正穿透厚重的雨幕,一下,一下,如同一记记重锤,沉闷地敲击在京城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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