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开始准备婚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以前对“娶公主”这三个字的理解有多浅。
后世那些小说里写的、视频里演的,大多是把市井婚嫁的热闹套在了公主身上,敲锣打鼓、哄笑闹洞房、新郎被娘家人追着打。
那些在真正的公主婚礼上一个都没有。
你要是敢这样弄,礼部的官员估计都能拔刀子了!
娶公主,人多,流程多,但不热闹。反而十分庄重,更多是一种仪式。
毕竟这是天家嫁女,怎么可能跟市井百姓家一样嘻嘻哈哈?
热闹也会有,只不过是在所有流程结束后的宴会上,那时候才是真真正正地放开吃喝。
赵子义所谓的“准备”,更多的不是在张罗东西,而是在熟悉流程和礼仪。
他要做的是学会怎么在那些繁琐的礼仪中不出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拜,什么时候饮酒,什么时候答谢,一步都不能错。
错了,丢的不是他赵子义的脸,是皇家的脸。
他参加过长孙冲和豫章公主的婚礼,那场面他至今记得。
长孙冲站在那儿,从早到晚被人指挥着,跪了起,起了跪,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恍惚。
好在流程他大概知晓。长孙冲那次他虽然没刻意记,但看过一次,心里也有数。
只不过自己的婚礼,流程上还是有所区别的。
最大的区别在于,长乐不从太极宫出发,她从公主府出发。
原因说起来有些离谱:李二不在太极宫送嫁,李二要去定国公府做主位。
魏徵和礼部得知此事,疯狂反对。
皇帝不在宫里送自己的女儿,跑去驸马家做主位,这算什么事?
礼制上从来没这么写过,祖制上也没这么说过。
李二的态度却很坚决。
他说,赵天雄是朕的兄弟,因救朕而亡;子义同样因救朕而伤。
他家中已无长辈,朕作为他的长辈,有何不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原因李二没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长乐的彩礼,李二已经做出了让步。
彩礼让步了那出嫁的规格上,他就要往上提。
不过一个皇帝能重情到这种地步,魏徵和礼部的人虽然觉得不合礼制,但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最后折中了一下,长乐从公主府出嫁,公主府由李渊坐镇送嫁。
这样既成全了李二去定国公府做主位的心愿,又不至于让长乐那边没有长辈压阵。
贞观九年,九月二十八。
这是太史局算了后定下来的日子。
事实证明太史局的水平还是很高的。
这天长安万里无云,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要是今天下雨了,估计李淳风就要官位不保了。
卯时。
长乐坐在镜前,身后站着四五个侍女,忙忙碌碌地替她梳妆。
她闭上眼睛,任由她们在脸上涂涂抹抹,心里却跳得厉害。
先是上头,将长发挽成高髻,插上花钗。
按大唐规制,公主出嫁当戴“花钗九树”,九支花钗插在发髻上,金玉交错,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接着是上妆,面施“靥钿”,额贴“花钿”。
侍女的手很轻,可长乐还是觉得脸上痒痒的,想伸手去摸,被侍女轻轻挡开了。
最后是更衣,换上那身“大袖连裳”的青色嫁衣。
青色,大唐女子出嫁的正色,不是后世的大红,是青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叶那种颜色。
衣裳宽大,袖口垂到膝边,腰间系着“蔽膝”,脚上穿着“舄”,一种木底的鞋,走起路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乐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人她不认识了。
脸抹得白得像敷了一层霜,额头上贴着金色的花钿,嘴唇点着朱红,浓艳得不像她自己。
梳妆完毕,是父母训诫。
长孙皇后在寝殿召见公主,身边站着四妃,殿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
长乐跪在母亲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长孙皇后亲手为她系上“缨”,一条红色的丝带,系在腰间,象征从此为人妇。
系完缨,长孙皇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酒盏,递给长乐,长乐饮毕,再拜。
按礼制,下一步本该由皇帝执酒训诫,可李二不在,便由太子李承乾代行。
李承乾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三爵酒,脸上的表情比长乐还紧张。
他站在长乐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那句传了几百年的训词:“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训诫完毕,李承乾送嫁。
他骑马走在长乐的车驾前面,一路从皇宫送到公主府。
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看着太子殿下亲自送嫁,议论纷纷,说这排场比当年长孙冲娶豫章公主还要大。
辰时,定国公府。
赵子义换上了那身“冕服”,玄衣纁裳,头上戴着冕冠,前后各垂九旒,走起路来旒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也被化了妆,脸苍白的可怕!
他站在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戏台上的老生,不像新郎。
他扯了扯领口,觉得勒得慌,又想摘冕冠,被礼部的官员一把按住了手。
“定国公,使不得!”
赵子义只好作罢。
迎亲队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死神军第一军五百人,清一色的黑袍黑马,知道是去迎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抢亲的。
至于为什么不用第二军和第三军?
赵子义主要还是怕那两军闹出幺蛾子来。第一军的性格都跟张无袖比较像,板板正正的。
辂车停在府门口,金碧辉煌,车盖上绘着日月星辰,拉车的是两匹纯白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赵子义看了一眼,就头疼。他不想坐车,想骑马。
他去找礼部的官员商量,说要不自己骑马吧,车太闷了。
礼部的官员听完,脸色瞬间白了,为首的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往前一步,挡在赵子义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定国公,您若自己骑马,那我们就当场撞死在定国公府门口!”
赵子义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转身老老实实地上了辂车。
朱雀大街今日封了路。
不过也只封了中间的五十米,朱雀大街的宽度有一百五十米,两边各留出五十米给百姓站立。
所以街上虽然站满了人,倒也不算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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