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司令将自己的前指设在了一处距离前线不算太远、但相对安全的庄子里。
指挥部里电台滴滴答答，参谋们忙碌地在地图上标注着各方传来的零星情报。
汤将军本人，则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品着勤务兵泡上的龙井茶，看着墙上巨大的战区地图。
他的副官在一旁报告着各部出击的情况：
“军座，第4师先头团报告，在临沂东北与鬼子一个小队遭遇，激战半小时，毙伤敌十余人，我已主动撤出战斗。”
“第89师侦察营报告，袭击了鬼子一处运输车队，焚毁卡车三辆，缴获部分物资。”
“第52军骑兵团一部，在台二庄以东与敌骑兵发生交火，互有伤亡……”
汤将军听着，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些战斗规模都很小，战果也有限，但重要的是，报告上都有“主动出击”、“寻歼”、“袭扰”等字眼。
这很好。
这证明他的第20军团，正在积极地执行战区的命令，在外线机动歼敌。
至于为什么都是小打小闹，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那当然是因为“鬼子狡猾，避我锋芒”、“敌情不明，需谨慎行事”、“我军以调动敌人为主，不在争一城一地之得失”。
理由总是好找的。
实际上，汤将军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他的第20军团是嫡系，是本钱。
台二庄那种硬碰硬的血战，是方默那种急于立功的愣头青和杂牌军才去打的。
他的部队，要用来打巧仗，打顺风仗，要在关键时刻，攫取最大的战果和功劳。
现在鬼子主力未现，态势不明，岂能轻易把精锐投进去消耗？
让部队出去晃一晃，打一打，既能应付上峰，又能锻炼部队，还能……保存实力。
何乐而不为？
至于下面部队的真实状态和想法，他并不完全清楚，也懒得细究。
此时，在临沂外围某处刚发生过小规模接触战的阵地上，第4师的一个连长，正蹲在临时挖出的散兵坑里，骂骂咧咧地给士兵们分发着数量不多的子弹。
“都省着点用，他娘的，出来的时候说好的弹药充足，这刚跟鬼子碰了一下，就快见底了。”
一个老兵靠在坑边，卷着劣质烟丝，啐了一口：
“连长，这天天出去，碰到鬼子啃一口就缩回来，到底图个啥？
兄弟们心里没底啊。你看人家方司令的部队，那叫一个硬气，追着鬼子主力打歼灭战。”
“就是。”另一个年轻士兵接口，“听说方司令那边，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咱们这……唉。”
连长烦躁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少嚼舌根。上面有上面的打算，咱们当兵的，服从命令就是。都机灵点，鬼子也不是吃素的，别把小命丢了。弹药……我去营部再催催。”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犯嘀咕。
这种积极防御、机动歼敌，感觉就像是在广袤的战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时不时被蚊子叮一口，或者去叮蚊子一口，不痛不痒，却搞得人困马乏，士气也有些疲沓。
真正的硬仗，到底什么时候打？又会怎么打？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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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
这天，方默正在站在大幅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的思绪在快速飞转。
南线华中方面军主力北进的态势越来越明显，第13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宿县外围。
北线鬼子也在重新集结，番号越来越多。
整个彭城地区，就像一个正在被缓缓收紧的布袋口。
而他申请西进的请示，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有。
战区长官部的回电永远是“已悉，正在研究中”，或者“贵部所见固然有理，然战区统筹考虑，暂不宜分兵”。
统筹考虑？
方默心中冷笑。
恐怕是李长官正沉浸在再创辉煌的蓝图里，不愿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离开视线，更不愿承认局势可能急转直下。
又或者，是其他某些人，不愿意看到他再立新功，把手伸得太长。
他正在琢磨，是否要再发一封措辞更激烈、分析更透彻的电报，甚至直接联系江城方面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集团军后勤处的参谋。
“司令，五战区后勤部刚刚来电。关于本月下半月及下月初的粮食补给……那边说，因运输线路紧张，后方统筹调整，原定于三日后运抵我部的五千吨粮食……要推迟至少半个月。”
方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推迟？理由？”
“电文上就说运输紧张，统筹调整，详情未说。”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另外……军需处那边也收到战区军需部的口头通知，说这个月的军饷……因为国难原因，可能也要延迟发放，具体时间……待定。”
作战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
方默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情绪在变化。
“运输紧张？统筹调整？特殊原因？”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些词汇，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赵参谋，我们集团军，现在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
“报告司令，我部现有员额十二万余人，加上辅助人员、民夫，以及部分随军技术人员，每日消耗粮食……”
“军饷呢？第103师、198师、199师弟兄们提着脑袋打仗，家里老小等着这点钱买米下锅，一句‘延迟发放’，就没了？”
赵参谋低下头，不敢接话。
方默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却像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疑惑，憋屈，还有一种被钝刀子割肉般的恼火。
台二庄的血战才过去多久？
部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没完全发下来，要知道，周卫国师和孟烦了师的官兵，可不是那些他靠系统抽奖得来的部队。
那些为了大夏，为了民族流血牺牲的官兵，他们是有家人的啊。
他带着这群弟兄，在鬼子最精锐的师团身上硬生生啃下一块肉，打出了抗战以来最提气的一仗。
尸山血海里滚过来。
结果呢？
后方的大老爷们，就用运输紧张、特殊原因这种糊弄鬼的话，来对付他们？
粮食推迟，军饷拖欠。
这就是对他和十二万将士泼洒热血、捍卫疆土的奖励？
他一门心思只想多杀鬼子，想让这该死的战争早点朝着有利于国家的方向扭转。
可后方呢？却在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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