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鸣声自太和殿外响起。
手把跃动的光线，从雕花窗外射入殿内，刺不破殿宇内浓重至极，不尽的黑暗。
皇帝与萧承珏对峙。
一个瘦骨嶙峋，摇摇欲坠。
另一个腰背劲瘦，身姿挺拔有力。
两双有几分神似的眼睛对视，如两只猛虎。
盛宁突然想起。
幼时娘给自己讲起的故事，虎行似病。
看上去越是好像生病重的老虎，越是厉害，拼起命来，会给自己的猎物致命一击。
掌心渗出一层层细密的汗水，盛宁身体绷紧。
她想活着。
还差一步，就能出宫了。
重生这半年来，盛宁眼真正看着林家凋敝，前世害死她的仇敌一个个死去。
如今林与霄半死不活。
盛黛如身陷后宫，若皇帝死了，她也必不得活。
盛宁也失了再跟他们纠缠的心劲。重生一世，她还没有好好体会过为自己而活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日。
好不甘心……
可，她也不觉得萧承珏就应该为了自己，搭上一条命。
寥寥几眼，来时路上，盛宁已看出如今宫内基本已被萧承珏控制住。
这当口，皇帝要与萧承珏独处一夜，他想干什么，意图很清楚了。
他要用萧承珏的身体，续他的命。
若果真被皇帝做成此事，萧承珏千难万险走到这一步，就全白费了。
“王爷，不要。”
盛宁摇头，眼眶酸涩。
脖颈间传来剧痛。
是皇帝手上用力，剑锋压入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打湿衣襟。
萧承珏眼中尽是痛色，“你放开她。”
皇帝强止住咳嗽，扬了扬下颌，睨着萧承珏，“朕的条件，不想再说第二遍。”
“她是阿宁！”萧承珏忍无可忍，“你我被禁在容妃宫中时，不是阿宁为你冒死送药，你我兄弟岂有今天？你这样待她！皇兄，你还有心吗？”
皇帝面色变幻。
他竟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心口处。
不痛，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只觉得木木的。
不过瞬间的犹豫，很快消散殆尽。
他自生下来就是太子，又登上了皇位，该知道，这普天之下，没什么比他的龙体更重要。
保住他自己，就是保住千秋万代。
什么真心的倾慕，什么兄弟之情，统统都要往后靠。
他不信，不重要。
皇帝手下再一次用力，“阿珏，朕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肯不肯为了她，陪朕一夜。”
他声音低沉，似蛊惑一般，“到如今，朕自己知道，是大势已去。朕翻不了盘了，这江山，该你来坐。只是阿珏，多陪皇兄一晚，你不肯吗？”
“你可记得，咱们幼时，在容妃宫中，你为了护着朕，夜夜都如伺候的太监下人一般，睡在朕的脚踏上。”
“阿珏，那时候，你与朕有多亲密啊。”
萧承珏险些忍不住笑出声，“皇兄那时候利用我挡刀，如今难不成转了性子，真要与本王谈起心来？”
若不是盛宁一早告知皇帝有换魂的妖术，萧承珏只怕自己已被皇帝糊弄过去。
太和殿上的三人，对换魂一事，心里都清清楚楚。
却都不说破。
绕着圈子。
皇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珏，你说对吗？”
“王爷，万万不可！”
盛宁摇头，还想再劝，被皇帝手中短剑抵在喉咙上。“住口，再多说一句，朕要你的命。”
“阿宁，你别再说了。”
萧承珏一锤定音，“放了她。皇兄，我答应你。”
太和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紧握着剑柄的手颤了颤。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承珏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朕没想到，阿珏，你还是个……情种。”
这话说得，包含着恶意。
“皇上，我已经答应你了。放开盛宁。”
萧承珏语气很淡。
皇帝忽然笑起来，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帕子上沾了血。他把帕子扔到一边，衣袖却也沾上了，他顾不得。
“就为了一个女人，就为了她。”
“是。”
萧承珏坦然，“她只得。而您，皇上，您这样的人，根本不懂。”
皇帝盛宠过裴贵妃。
可那不过是宠。和宠猫儿狗儿，都是一样的。
不是相知相许。
可他和阿宁，不一样。
无论如何，他都想阿宁能好好儿活下去。
“皇上，这一夜，您想歇在哪儿？”萧承珏主动问。
后宫中，不少宫室都着了火。
皇帝突地一笑，“就在……盛宁宫中，如何？”
“可以。”
萧承珏神色不变，“阿宁就不必跟去了。皇兄必须现在就放了她。”
皇帝的笑僵了一瞬。
到底在萧承珏的逼视下，“好。”
他重重地推搡了盛宁一下，盛宁险些跌倒在地。
“你走吧。”
皇帝的声音冰冷，僵硬，“出了宫门，再也别回来。”
等他占了萧承珏的身子，他不会再要她了。
盛宁被皇帝的人交给萧承珏的人，带出了宫。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
没有问一句林长安的去处。
她不在乎了。
盛宁出宫时，天亮了。
身后，皇城的晨钟敲响。
悠长的钟声穿过雾气，一声一声，好似砸在她心上一般。
火光，浓烟，都被留在身后。
萧承珏也是……
热浪扑在盛宁背上，像一只手掌，轻轻推着她。
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迈出了宫门，把一切都抛在身后。
盛宁没回侯府，孤身一人去了肃王府。
等他。
偌大一个侯府，盛宁都可以不要。此刻她就好像一个赌徒，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萧承珏身上。
赌他能活，赌他能赢。
这一日，盛宁祈祷着，向她所有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神明。
她想要萧承珏活着。
就这样煎熬了三日。
宫中一片寂静，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宫门紧缩着，皇帝没有上朝。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有人推开了肃王府的门。
萧承珏回来了。
“吱嘎”一声。
卧房门被推开，盛宁猛地抬头。
只见那人逆着光，一步步向她走来。
向她伸出手。
“阿宁，是我。”
男人一步步向前走着，直到背后光线被他全然挡住。
盛宁看清楚了他的脸。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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