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澈低头看着陆林轩,一时间,竟真有种久违的……汗流浃背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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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灯火轻摇。
那面被纸条、木片、线绳与细针钉得满满当当的战局木墙,就这么立在两人身后,交错的阴影在烛火下轻轻晃荡,好似一张本就极密极细的大网,此时偏偏又多添了一层无形压力,将这不大不小的一间书房,都压得有些发闷。
陆林轩却仍旧笑吟吟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弯起,眉眼明艳,唇角也挂着一点软软的笑。
若单单只看这副神情,简直像是夜里偎在韩澈怀中,仰着小脸同他说着什么女儿家小心思一般。
可偏偏,韩澈太熟悉陆林轩了。
越是这种时候,她笑得越甜,便越意味着事情不小。
方才她一句一句,把钟小葵、前任钟馗、神荼、泽州初见时那股明晃晃的敌意,全都不疾不徐地摆了出来;再加上水火判官那封回信,几乎已是把这条线抽丝剥茧般理到了尽头。
这种情形下,他若是还想靠三言两语遮掩过去,那就不是聪明了,那是蠢。
可全说?
那自然也是不行的。
至少,现在不行。
念头翻转之间,韩澈眼底那些细微变化,却是被他收得极快。
他先是轻咳了一声,而后将手中的那两封信慢慢合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故作正色地看向陆林轩:“林轩啊,用教内的情报网络来查私事,这属于公权私用,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尤其是统率全局之人,这更是大忌!”
陆林轩闻言,眨了眨眼。
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半点没变,甚至还十分乖巧地轻轻点了点头:“嗯嗯!”
“下次不会了。”
声音软软的,答得又快又顺,像极了一个做错事后老老实实认错的小姑娘。
可偏偏就是如此,却是使得韩澈心里一沉。
因为他太清楚了,这种认错认得这么快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事情根本没过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又将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抬了起来。
“不过——”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仍旧轻轻的,像是顺着他的话随口一提:“我也曾给夜游神、牛头、以及之前同你合伙骗我的小鱼那丫头去过信。”
“他们啊,对这个问题全都避之不及。”
“有的装没看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还有的干脆回了半页废话,正事一个字没提。”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
“韩大哥——”
“你和那钟小葵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关系吗?”
最后那“不能说”三个字,被她说得极轻极缓。
可也正是因为轻缓,反倒愈发显出压迫感来。
韩澈目光微微一顿,像是终于被她问到了预料之中、却仍需斟酌措辞的地方。
陆林轩心中也随着这一顿,微微沉了一下。
其实,她心里是有准备的。
从泽州初见钟小葵那时起,那种近乎本能般的敌意与针对,便已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刺;后来顺着陈仓消息被按下去这条线一路往回查,再到水火判官那封信一回,她心里那个原本尚有些模糊的猜测,几乎便已定了大半。
她其实不傻。
甚至,某些事情上,她比韩澈以为的还要敏锐。
只不过,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就像当初,她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听自己把话说出来,而是想让他知道——她认了,她选了,也愿意担这份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那么同样的,她也希望,韩澈既说了“不再骗她”,便当真能够做到。
想到这里,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虽未散去,语气却到底比先前更轻了些:“韩大哥。”
“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这句话一落,书房之中,便是真的静了下来。
韩澈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笑意柔软、眸光却执拗得很的俏脸上停了一会儿,心底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句话,的确是存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试探她还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链,试探她是单纯吃味,还是当真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试探她如今这份成长,是长在了表面,还是已真正长进了骨子里。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丫头,是真的成长了。
而且,成长得很快。
快到他这边才刚刚觉得她可以独当一面,下一刻,她便已经拿着一整串有理有据的线索,反手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一想到这里,韩澈竟隐隐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荒唐感。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拿话去糊弄她了。
这丫头七日之间,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那一点判断与底气,他若亲手把它踩回去,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半晌之后,韩澈终是摇了摇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
“你都查到这一步了,我若还避而不谈,或是拿话糊弄你,倒真成了把你当傻子了。”
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倒是没散,只是眸中神色,明显更专注了几分。
韩澈垂眸,看了眼手中那封信。
信纸极薄,在他指间轻轻折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后,他才缓缓抬起眼来,看向陆林轩。
“钟小葵……”
“的确与我关系匪浅。”
这一句出来,陆林轩并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可越是这般安静,韩澈便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逼视与等待。
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神色,只见她已明显有意收敛起情绪在脸上的流露,那份原本总爱直来直去的明艳与热烈,此时却像是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仍旧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韩澈便知,这一刀不能收着了。
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干脆将最硬的一层先抛了出来。
“她是我师妹。”
“她娘,便是我的师父,也就是玄冥教前任钟馗。”
话音刚落,陆林轩眼睫便轻轻一颤。
她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着的笑容,也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些挂不住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虽未掀起什么真正的浪头,可那圈圈涟漪,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散开了。
师妹。
娘亲是他的师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先前最不愿意往下深想的某个猜测,一下子便被坐实了大半。
师兄、师妹,本就容易叫人往青梅竹马上去想;更何况,她与李星云便正是这种关系,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
这种关系,不见得一定生情。
可若是生了情,往往也最难说得清。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她神色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于是,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先下手为强,淡淡开口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我和她既然是师兄妹,那自小在一处,关系必然不一般。”
陆林轩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把心中那点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彻底理顺,便被韩澈一语道破了心思。
愣神片刻之后,她到底还是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韩澈却是反问:“那你和你师哥呢?”
陆林轩顿时一滞。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真不知该怎么接。
因为这话,实在太会卡人了。
她和李星云,的确是师兄妹,也的确是一同长大,过去也曾有过那一段在旁人看来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情意。
可这并不意味着,全天下的师兄师妹,就都该按着这一套往下走。
若她此时咬死“师兄师妹就是关系不一般”,那岂不是连自己过去都一道打进去了?
韩澈见她语塞,便知这一记先手算是抢回了些许主动权。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一刀不能追着往下砍。
陆林轩如今的心思,显然已不只是单纯吃醋那么简单,她真正要的,是一个解释,是一个不再被蒙在鼓里的位置。
又不是两军对垒,若他这个时候只顾着把她的攻势压回去,那未免也太蠢了。
所以他只停了片刻,便又将话头重新拉回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点淡淡笑意,却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颇显苦涩的神色。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甚至带着些许自嘲。
“毕竟我现在是教主,有些事情……你问的那些人,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同你说。”
陆林轩闻言,心中原本被“师妹”二字搅得有些发闷的难受,倒是不由稍稍缓了缓。
她到底还是好奇多一些,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韩澈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
“关于我弑师!”
“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投靠冥帝朱友珪的事。”
这话一落,陆林轩那双微微眯起、正想从他脸上瞧出更多东西来的眼睛,猛地便睁大了。
“你……”
她显然是被这消息炸得不轻,一时间连方才那点酸与闷都被冲散了大半,只余下纯粹的震惊与错愕。
弑师?
还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
这种事,单单只是听着,都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与残酷。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微微定了定。
他要的,就是这一震。
不把她原本死死盯在“你和钟小葵是不是有旧情”上的那条线,先往更深、更重的方向拨一拨,接下来很多话,便不好说了。
“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发冷,“但玄冥教那地方,本就荒唐得很。”
“应该是我如今麾下的玄冥教,让你生出了些错误认知。”
“别忘了,你先前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韩澈说着,目光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曾经的玄冥教,可不是如今这般井然有序的模样。”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温情,也没有什么同门情谊。”
“有的,只有弱肉强食,冷血与杀戮。”
“那里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组织。”
“那是地狱。”
话音渐沉,书房里的气氛也随之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陆林轩经他这么一点,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一幕幕来。
那一个个在自相残杀中不断倒下的孩子;那压抑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湿石壁;那最后包括韩澈在内活到最后的孩子的模样与眼神中沉淀出来的腐朽与寒意……
当时她虽震惊,却到底只是“看见了”。
而此刻,韩澈却是在告诉她——
那不是并不是结局,仅仅是挣扎求活的开始而已。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便不由一凛,眉眼也跟着轻轻一颤,唇瓣下意识抿紧,心里更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来。
韩澈自然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在她那被轻轻咬住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像是被什么情绪顶住了似的,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见的烦躁与颓然,先前那点还算从容的压阵之势,也似随着这一抓,一下子散了不少。
“有些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了几分,“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同你开这个口。”
“原本是想,一直藏在心底捂着。”
“说不定哪天,就这么慢慢忘了。”
“又或者,等有些事情理顺了,再慢慢告诉你。”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陆林轩,那眼神里竟罕见地带着些许复杂与难言。
陆林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原本还绷着的那股劲儿,不由便软了一下。
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更何况,这人还是韩澈。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韩澈的衣袖。
秋水般的眸子扑闪了两下,嗓音也弱了些:“那……那我不问了。”
她这句“不问了”,倒不全是退让,是真心有些迟疑了。
她当然在意钟小葵,更在意韩澈究竟对那人到了什么程度。
可若顺着这一问一路往下,问出来的却都是他藏在心里多年、不愿轻易碰触的伤与旧事,那她心里也未必当真好受。
韩澈却像是没听见她这一句似的,又或者说,听见了,却并未打算借着这点台阶就这么下来。
因为下了台阶并不代表着事情过去,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一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望着陆林轩的眼睛,低声道:“可既然你今日已经问到了这里,我便不会再骗你。”
陆林轩拉着他衣袖的手,不由微微一顿。
她静静站着,心里已明显生出了些迟疑与不忍。
可偏偏,就在这迟疑的当口,韩澈已缓缓开了口。
“我的师父——玄冥教前任钟馗,是朱温长子,朱友裕的女人。”
“在玄冥教中,她所代表的,便是朱友裕一系的势力。”
“她武功很高,可并不善经营势力,也不喜欢经营势力。”
“说白了,她对玄冥教里的那些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本就没什么兴趣。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朱友裕,以及他们的女儿——钟小葵。”
“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借着玄冥教的这一部分势力,替朱友裕在暗中撑起一支可用的力量,以及保护好她的女儿。”
“至于我这个徒弟——”
说到这里,韩澈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其实从来都没什么好眼色。”
“别说上心了,不把我随手丢出去当耗材,便已算是她心情尚可。”
“她让我自生自灭,活下来是命,活不下来,也是命。”
“而我想活。”
书房之中,韩澈的声音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也正因这份慢,反倒叫人更容易被带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林轩听着,眼睫轻轻颤了颤。
玄冥教中的韩澈,和她后来认识的韩澈,几乎像是两个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过去不会太轻松。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找路。”
韩澈继续道:“我那时身患心疾,在玄冥教那种地方,本就比寻常人更难活。我那师父又护着自己的女儿,护得极紧,几乎不让她沾那些血污与脏事。”
“钟小葵那时候年纪还不大。”
“她虽学着她娘那般外表冷冷的,但本质上在玄冥教那种地方,属于异类,明明生在坟堆与刀影里,身上却还留着些天真。”
“我就去接近她。”
“同她说些玄冥教外头的趣事,说山外的集市,说庙会的灯,说糖葫芦、糖画、说桥边卖首饰的小摊子。”
“有时替她带点吃的,有时替她买点首饰。”
“也不是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可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够了。”
韩澈说到这里,像是真的陷入了某段并不怎么愉快的旧时回忆里,眼神都不由虚了一瞬。
“她其实很好哄。”
“我只需花一点点心思,便能让她高兴上半天。”
“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后来……很不一样。”
“带着信任,带着依赖,还带着一点小姑娘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喜欢。”
陆林轩闻言,神色顿时又复杂了些。
她自然听得出,韩澈口中那所谓“接近”“哄她”“一点点心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得不好听些——
那就是利用。
利用一个年纪尚小、尚且天真的小姑娘对他的好感与依赖,为自己在玄冥教里换一条活路。
她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何滋味。
觉得韩澈这么做是对的?
是。
毕竟他只是想活着。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满地血污的地方,他若不自己想法子,难道还真指望别人平白无故地施舍他一条命?
当然,一条命未必够。
可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卑劣?
似乎也有。
因为被他利用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仇敌,也不是什么同样满手血腥的老怪物,而是一个被娘亲护得极好、甚至还带着些天真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竟不由莫名地发起堵来。
不是单纯的吃味。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闷。
韩澈却像是并未察觉她心中那点复杂似的,又或者说,察觉到了,却故意任由这份复杂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我便是借着她的喜欢,借着她那层身份,才真正开始接触习武练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终于在玄冥教里有了靠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泽州那回,你看她那眼神,其实没感觉错。”
“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
说到最后一句,韩澈并未躲闪,也未曾刻意模糊,只是将原本的事实错位扭曲,然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陆林轩闻言,呼吸都似微微一滞。
先前那些猜测,被一句句证实是一回事;可此刻,当这句“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真的从韩澈口中亲口说出时,那种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说些什么,可偏偏,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里那股微微发酸的闷,渐渐与先前听他讲起玄冥教旧日情形时生出的怜意纠缠在了一处,愈发理不清了。
韩澈静静看着她,见她一时不语,便知这一层铺垫已差不多够了。
于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开始往后推。
“后来,我在玄冥教中就这么与她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态。”
“我利用着这份暧昧,也享受着钟小葵身份给我带来的便利。”
“我的武功越来越高,也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队伍。”
“牛头、马面他们,差不多便是那时候一点一点跟到我身边来的。”
“而后不久,玄冥教镇教神功——九幽玄天神功横空出世。”
“鬼王朱友文与冥帝朱友珪这两大派系,也因这部神功,争斗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那时候,朱友裕在朝中失势。”
“钟馗这一系背后的靠山,骤然开始崩塌。”
“冥帝派系与鬼王派系,便都盯上了我们这一系的人和地盘。”
“有的想拉拢,有的想打压,说到底,不过就是要逼我们就范,从而倒向他们其中一方。”
韩澈边说边走,缓缓来到那面木墙旁。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就颇深的轮廓衬得更沉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墙上一根细绳,目光却不知透过眼前这些纸条,看向了多久以前。
“而我那师父——”
“也就是钟小葵的娘亲,对这些根本不在意。”
“她眼里,还是只有那个已经在朝中摇摇欲坠的男人。”
“为了替朱友裕扭转局势,她同冥帝朱友珪做了交易,亲自跑了一趟漠北。”
“这一去,便是数月。”
“回来时,却是满身是伤,狼狈得不像样。”
“没过多久,朱友裕病逝。”
“我那师父刚得知消息,当场便气血攻心,原本在漠北受的那些暗伤尽数发作,人也就……不行了。”
他说得平静,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当然,这些事情陆林轩不会去问,钟小葵也不会去说,那他说出来的就是真的
可陆林轩听着,却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为情所困、也为情而活的女人,满身伤痕地从漠北回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等到了心上人病逝的消息。
那一刻,她纵有再高的武功,再冷的心性,只怕也撑不住了。
陆林轩心中的那点复杂,也在这一刻,悄悄往另一边倾了些。
韩澈继续说道:“一旦她出事,我们这一系势力夹在鬼王与冥帝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投靠其中一方,也不过是沦为他们争斗中的炮灰。”
“所以,在她临死之前,她唯一一次真正正眼看我。”
“然后——”
韩澈顿了顿,嘴角竟微微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之中,却并无笑意,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凉。
“她同我做了一个交易。”
陆林轩心中原本因前头那些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顿时又被这一句勾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几乎下意识地便将方才那些酸闷与别扭暂时压了下去,只盯着韩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韩澈也并未吊她胃口,继续说道:“她怀疑,朱友裕出事,是冥帝朱友珪暗中动的手脚。”
“可她那时已没能力再替朱友裕报仇,也清楚自己一旦死去,钟小葵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她不想女儿在她死后被清算。”
“所以她打算——”
“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我来做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陆林轩呼吸一滞。
韩澈却似没看见她这反应似的,只是继续说道:“她要我拿着她的人头,投入冥帝麾下,借此取得重用。”
“而后,再在暗中保护钟小葵的安全。”
“只是……”
说到这里,韩澈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也知道我的心疾。”
“她觉得我活不长。”
“所以,她不想钟小葵继续陷在我身上。”
“便顺手又设计了一出戏——”
“让钟小葵亲眼看到,我杀死她。”
书房之中,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那极轻极脆的一声,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楚。
陆林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先前虽已被“弑师”“投名状”这些字眼震了一回,可震归震,说到底,总还隔着一层朦胧。
此刻,经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方才真正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弑师”,而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那点未了的执念,亲手替他与自己女儿之间,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你觉得——”
韩澈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林轩,嘴角苦涩愈浓:“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杀死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感想?”
陆林轩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很久。
久到书房外的风都似乎从门缝里轻轻钻了进来,带起案上未干的墨气,一丝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
若是她。
若是她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又或者,不必说得这么远,只要想一想,当初她亲眼见着爹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力阻止,那种撕裂与绝望,便已足够让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更何况,钟小葵面对的,还是“被所爱之人亲手背叛”的那一刀。
许久之后,陆林轩才低低开口。
“肯定……”
她喉头轻轻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些:“肯定比陌生人杀了她娘亲,还要更恨你。”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恨极了我。”
“而我,却没法明说。”
“否则,我便无法真正投入冥帝麾下,得到重用,也就无法护住她。”
“可也正因如此,她在仇恨之中,煎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他说到最后,竟像是有些疲惫一般,轻轻塌下了肩膀。
那种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反倒像是有许多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旧账,此刻终于被逼着翻了出来,便连他自己都觉得沉。
陆林轩静静看着他,心中那股原本还带着些自己小心思的酸涩,不知不觉竟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怜意。
她天性善良,又偏偏共情太强。
所以有些时候,她明明最该先替自己委屈,偏偏却总会不由自主地先去替别人难受。
尤其是在听完这样一段旧事之后,她几乎已忍不住开始替钟小葵难受。
甚至,也替韩澈难受。
“虽然在冥帝朱友珪死后,我第一时间便向她解释清楚了这一切。”
韩澈继续说道:“可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
陆林轩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若站在纯粹的是非上去想,大概会觉得这整件事里,谁都不干净,谁手上都沾着不得已的灰。
可情感这种东西,本就不是靠是非来分的。
尤其,当她心里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之后,她便更容易在听见这句“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时,不由自主地跟着生出一点难言的愧意来。
像是……他欠了的那笔账,她也跟着被拴上了一截似的。
韩澈见她神色已有些动了,心中自是更定。
于是,他顺势又往下推了一步。
“自我同她解释清楚之后,她便成了我埋在朱友贞身边的暗子。”
话音刚落,陆林轩原本还沉浸在那股对钟小葵的复杂共情中,下一刻,眉头便猛地一皱。
“韩大哥!”
她不由抬起眼,甚至有些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她都这样了,你还利用她?”
“你不是说你亏欠她吗?”
“那你怎么好意思的?”
这一下,倒是把方才那股沉重的气氛都冲开了些。
韩澈见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替钟小葵打抱不平的愤然,不由便露出一抹颇显委屈的神色来。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你?”陆林轩将信将疑,却仍旧瞪着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韩澈轻叹一声,像是被她这句冤枉压得有些无奈,“你只看到了我后来让她成了暗子,却没想到,那时候她是靠什么撑下去的。”
“这十年间,她就是靠着对我的仇恨活着。”
“如今骤然告诉她,这十年都恨错了人,而她真正的仇人,又已经死了。”
“那你说——”
“她往后,要靠什么活下去?”
陆林轩一怔,心中那股原本还理直气壮替钟小葵鸣不平的怒意,也像是被这一句当头浇散了不少。
是啊!
若她这些年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到头来全都成了错——
那她要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自己都不由有些发怔。
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竟真低低呢喃了一句:“那……还不如不告诉她真相呢。”
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
韩澈却是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
“也许,不告诉她真相,会更好。”
“至少,那样的话,她还能继续恨我,继续拿这份恨当活下去的理由。”
“可后来我又想——”
他微微顿了一下,神色也随之淡了几分。
“她是个人。”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也许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
“可总该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的。”
“若我连这点真相都不给她,那她这十年,岂不是连恨,都恨得稀里糊涂?”
“她娘亲那条命,也就真的白白搭进去了。”
这一番话落下,陆林轩只觉眼角都隐隐有些发酸。
她本就对身世、对失去亲人、对被所爱之人欺骗这些事情极为敏感。
如今韩澈这般一说,钟小葵那形象,反倒越发在她心里清楚起来。
一个从小被娘亲护着长大的小姑娘。
一个亲眼看着喜欢的人杀死自己娘亲、又靠着仇恨活了十年的姑娘。
一个后来骤然得知自己十年都恨错了、真正的仇人还已死了的姑娘。
这样的人,要如何活得下去?
陆林轩自觉想不出来。
于是,心里那点方才还带着些许芥蒂与防备的小心思,也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
韩澈见状,便继续道:“她那时,的确是不想活了。”
“我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仇没了,恨也没了,连过去那十年都像成了个笑话。”
“她甚至准备自杀。”
“不过,被我拦下了。”
陆林轩闻言,心里顿时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眼看向韩澈,像是在等后文。
韩澈也没卖关子,继续说道:“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携恩图报。”
“让她替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不会打乱她现在的身份,不会叫她一下子失去所有立足之地,也能叫她在日子还没想明白的时候,至少先有个活着的由头。”
“也就是——”
“成为我埋在朱友贞身边的那枚暗子。”
陆林轩听到这里,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方才慢慢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似乎也并不算太过。
至少,比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那些更糟糕的想象,要好上许多。
可偏偏,就在她刚要松下这口气的时候,韩澈却又忽地话锋一转。
“当时我还挺钦佩自己的反应,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没想到,却是给自己惹火上身。”
陆林轩心中顿时一紧,那股方才才被按下去的危机感,几乎在一瞬之间又冒了头。
她一下子便从那股对钟小葵的共情中抽了出来,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着韩澈:“所以你跟她……”
韩澈见她这般,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却终究还是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对我的感情,早已在那十年的仇恨里消磨得差不多了。”
“却没想到,误会解开之后——”
“那份感情,反倒比以前更重了。”
韩澈说着,像是真有些无从招架般,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像是将活着的动力,都重新投到了我身上。”
“尤其是在经历了泽州那次之后。”
“她同我联系,便愈发频繁了。”
“只是那一份份不能明说的感情,都被她藏进了一条条情报,一封封消息里。”
“有时候看着是公事。”
“可你若真细究,便会发现,那里头其实全是她不敢直说、也不愿直说的话。”
“我……”
韩澈说到这里,竟少见地停了一下。
而后,才以一种颇为真挚,甚至带着几分迷惘的眼神,看向陆林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一份感情。”
“我更不敢见她。”
陆林轩迎着他这目光,原本正不由自主往某个最糟方向去想的心思,竟真的被这句“不知道怎么回应”“不敢见她”,给轻轻拦住了。
她心里自然还是介意的,介意钟小葵在她之前,介意那份从小时候便缠绕至今的旧情与旧债。
介意一个自己素未真正正面交锋、却已在无形之中同自己对上了的女人,竟将活下去的动力,都投在了韩澈身上。
可与此同时——
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再像最开始那样,单纯地将钟小葵视作一个会来抢走自己韩大哥的坏女人。
因为在韩澈这一番讲述之中,钟小葵实在太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了。
小时候被利用感情,后来又被逼着恨了十年。
真相大白后,甚至一度连活都不想活了。
若再加上泽州那次,眼睁睁看到韩澈与自己之间的亲近……
陆林轩想着想着,心里竟都替她泛起了一丝难言的酸。
她当然不愿意将自己的韩大哥分给别人,可她更不是那种,是非不分、只知护食的人。
所以此刻,她整个人都不由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纠结里。
既同情钟小葵,又实在不想退让。
既不知该怪谁,也不知该拿这笔烂账怎么办。
一时间,书房里竟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韩澈先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陆林轩的手。
他掌心温热,带着些许安抚的力道。
“所以——”
“我现在的打算,是先这么拖着。”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思量,方才给出这么一句。
“至少,等灭梁之后再说。”
陆林轩被他握着手,心中那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像是有了一根能暂且拴住的线。
她自然知道,灭梁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不论是洛阳、凤翔,还是朱友贞、李存勖,天下大势已是滚滚向前,都意味着局势根本由不得他们在这种时候,将全部心思都耗在这笔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上。
可即便明白归明白,事关自己与韩澈之间,会不会横出一个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想得更远一些。
于是她抬起眸子,看着韩澈,轻声问了一句:“那灭梁之后呢?”
这话一出,韩澈果然又沉默了。
他是真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装,也不是刻意吊着她。
而是这一句问得,确实刁钻。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见得真就把未来真正想得那么明白。
当然,若只是要说一套能先安她心的话,他现在并非编不出来。
可他太清楚了,陆林轩已经不是随便一两句漂亮话便能彻底哄过去的时候了。
这丫头眼下最需要的,不是再听一套敷衍,而是一种能让她暂时心安、又不至于在将来彻底把自己架死的处理方式。
想到这里,韩澈终是缓缓开了口。
“灭梁之后……”
“先给她在玄冥教里找点事情做吧。”
“让她别总闲着。”
“而我——”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我尽量躲着她点。”
陆林轩看着他,见他那神色不像作伪,心中那股怎么都理不清的复杂,倒也终于慢慢沉下来一些。
她自己的思绪其实也还乱得很。
只是此刻,听韩澈说出这么个“先拖着,灭梁后再说,再给她找点事做,自己尽量躲着”的法子,她虽知道这法子并不算多高明,却也不得不承认——
至少,眼下的确只能如此了。
于是,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那……”
她抿了抿唇,也低声道:“我也尽量躲着她点吧。”
“她那样子——”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泽州初见时,钟小葵望向自己那种明里暗里都透着针对与敌意的眼神,顿时又有些头皮发麻。
“如果真见着我,肯定会想和我一决高下的。”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险些被她这句逗笑。
不过这笑意才刚浮起一半,便又被他及时压了下去,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倒也未必。”
“未必?”陆林轩睨了他一眼,语气里不由又带了点小小的酸,“韩大哥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她嘛。”
韩澈顿时一噎,方才好不容易才将这场子平下来一些,他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再给自己招一刀回来。
“咳咳!”
于是他只好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改口:“我的意思是……未必会一见面就动手。”
“但看你不顺眼,那大概是肯定的。”
陆林轩轻轻哼了一声。
虽是哼着,眉眼之间那点先前紧绷着的锋芒,倒到底还是散去了不少。
她也知道,自己这句“躲着她点”,已算是给了很大一步。
可她也没法子。
因为若放在一开始,她或许还能凭着本能去反感、去敌视、去觉得“她喜欢韩大哥,那便不是好人”;可如今听完这一切,再让她单纯拿钟小葵当仇敌看,她却是怎么都做不到了。
她不想分享韩澈,但她也不想伤害钟小葵。
至少,在如今她所知道的这些真相之下,她做不到。
韩澈自然也看得出来,她这一句“我也尽量躲着她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心中虽仍有芥蒂,却已再难对钟小葵生出真正强烈的恶感。
意味着这两人之间,原本极有可能在将来一见面便炸开的那点火药味,已被他先一步压下去了一层。
意味着这一关,虽说不算尽过,却总算是勉强趟过去了。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方才终于稍稍松了松。
只是,弦是松了,余波却还在。
因为他很清楚,陆林轩今夜被他说动了,也只是因为这丫头本性太善,太容易替人难受,也太容易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将那“是非”二字看得太重。
可真等哪日,她与钟小葵真正面对面地撞上——
那才是另一回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今晚,他得先把眼前这一关彻底收住。
念及此处,韩澈握着陆林轩的手,不由又紧了些。
“林轩。”
他低低唤了一声。
陆林轩闻声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仍旧还有些未曾完全散去的复杂与闷。
韩澈看着她,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方才同你说的这些,不是想让你委屈自己,更不是想叫你替谁让步。”
“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简单旧情。”
“也不想你往后若再撞见她时,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地针对你、敌视你,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被这样看着。”
“你可以介意。”
“也可以不高兴。”
“甚至想骂我两句,都没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形下,白白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气。”
陆林轩听着,原本已散下去不少的心绪,竟又不由轻轻颤了一下。
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韩澈过去有多少旧事。
而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她决定,什么都觉得“晚些再说”“以后再说”“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如今,听他这般坦白一截、解释一截,甚至将自己那点难堪与旧账都翻了出来,她心里虽仍旧闷,却到底不似最开始那般堵得厉害了。
于是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骂你。”
“可你刚刚说完那些……”
说到这里,她又不由想起钟小葵那十年仇恨、骤闻真相后的绝望与自尽未遂,一时间心里又软了几分,只得闷闷补了句:“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先骂谁了。”
韩澈闻言,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骂我吧。”
“这一账,算来算去,多半还是该骂我。”
陆林轩抬眸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倒是终于重新有了些熟悉的小脾气,而不是先前那种逼得他汗流浃背的柔软锋利。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韩澈配合地点了点头:“一向都有。”
陆林轩本还想再绷一绷,可见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动。
只不过那点将起未起的笑意,也只是动了动,便又被她自己按住了。
因为有些事情,虽然被说开了一半,心里也被理顺了一半,可到底不可能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她心里还是介意的,只是这份介意,此时已再不是最初那种要与人争个高下的恼怒。
而更像是一团盘在心口的乱丝,剪不断,理还乱。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立刻开口。
书房外风声轻过,烛火晃了晃,墙上那些关于洛阳、凤翔、滑州、陈仓的线绳影子,也跟着在两人身侧来回轻轻摆动。
像极了这世间所有理不清的局。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陆林轩先小声开了口。
“那……”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韩澈握着的手指,声音轻轻的,“你以后若再见她……”
“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却又停了。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韩澈垂眸望着她,等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会不会什么?”
陆林轩咬了咬唇,耳根不知怎的竟有些发热。
她明明先前还能带着证据,一句一句把他逼到汗流浃背;可此刻,那些真正更私人的、也更不好问出口的东西到了嘴边,却又莫名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心里自然是在意的,在意他会不会去见钟小葵。
会不会哪一日,旧情旧债就这么一点一点重新滚成了新的什么。
可她到底还没那般厚的脸皮,能把这些话直白地全吐出来。
韩澈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倒是一下子便明白了七八分。
于是,他也没逼她,只顺着她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低声回道:“我会尽量避着。”
“若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也只谈正事。”
“至少,在灭梁之前,是如此。”
陆林轩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这答案算不上多么叫人彻底安心。
可对眼下而言,也算是最稳妥、最不叫人难受的了。
于是她便只轻轻“嗯”了一声。
韩澈见她这般,也知这丫头心里虽还有疙瘩,却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厉害,索性便又往前迈了半步,将她轻轻拉进了怀里。
陆林轩身子先是微微一僵。
随后,却也没躲。
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胸前,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安静。
那不是全然放下的安静,而是一种还带着心事、却终究愿意在他怀里先停一停的安静。
韩澈低头看着她发顶,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在顺她心里那点尚未彻底理平的褶皱。
陆林轩被他这般抱着,原本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倒也真就一点一点安稳了些。
过了片刻,她才闷闷地开口:“韩大哥。”
“嗯?”
“你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像这样的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别总想着晚些再告诉我。”
“我又不是纸糊的。”
“就算一时会难受,会生气,也总比……总比我自己查出来的好。”
韩澈闻言,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这一句话,说得并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了。
可落在他耳中,却比方才那些有理有据的追问,更叫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来。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
陆林轩又道:“你答应了的。”
“嗯。”
“那你可别又骗我。”
韩澈闻言,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答应了。”
陆林轩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还不太肯就这么放过他。
不过这哼声虽轻,倒到底没什么真正杀伤力了。
韩澈听着,也只觉得今夜这一路跌宕下来,此刻方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落地的感觉。
可紧接着,陆林轩却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微微一动,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那双眼睛里,原本已稍稍压下去的某点警惕与在意,又悄悄冒了个头。
“不过——”
韩澈眼皮不由一跳。
“又怎么了?”
陆林轩盯着他,慢吞吞道:“你方才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感情。”
“这话,我暂且信了。”
“但你若是哪天忽然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说到这里,她眼尾轻轻一挑。
“记得,先告诉我。”
韩澈:“……”
果然,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
这丫头该记的,是真记得牢。
不过好在,比起章初那种带着证据、一刀一刀往下逼的架势,此刻这句话,倒更像是她给他留下的一道后手。
不是为了现在翻脸,而是为了将来,留一个不许再骗她的口子。
韩澈无奈之余,心里却也不由多了几分安稳。
因为这便意味着,今夜她终究没有将自己逼到一个必须当场给出终局答案的境地。
她给了自己时间,也给了这笔烂账一点缓冲的余地。
于是他只得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若真有那一日,先同你说。”
陆林轩这才像是勉强满意了些,她重新将脑袋埋回他怀里,小声道:“这还差不多。”
韩澈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心里却是不由暗暗感慨——
这丫头现在,是真不好糊弄了。
从前一句两句就能哄得红了耳根、软了心的小姑娘,如今已会自己顺着线索查人、会将问题一句句逼到他脸上、会在被说动之后还不忘给将来留一刀。
这成长,自然是好事。
只是,好得有些太伤韩教主自己了。
想到这里,韩澈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叹归叹,他倒也并未真觉得头疼到无法招架。
相反,若真要他选,他还是宁愿看着陆林轩这样一点一点长起来。
会查,会想,会逼问,会不肯轻易被糊弄。
总好过永远被他护在掌心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最后却也永远不知何为真实。
至少,今夜这一场,她虽让他汗流浃背,却也并未将事情彻底推向他最不愿看到的那种不可收拾。
而他自己,则也总算是用一笔半真半假的旧账,将这场几乎已经摆到了台面上的修罗场,先压了下去。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毕竟,来日方长。
更何况,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终究还是梁与晋、洛阳与凤翔,朱友贞与李存勖,以及那盘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的棋。
钟小葵也好,陆林轩也罢。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与债——
总归,都得等这天下再稳一稳,才能真正去理。
而今夜,他只需先将眼前这丫头安稳抱住,便已算过了这关。
想到这里,韩澈将怀中人又搂紧了些。
陆林轩被他这么一抱,原本还带着点心事的心绪,也不由跟着松了松。
只是,就在这份难得的安静将将要在两人之间沉下来时,陆林轩却忽地又闷闷开了口。
“韩大哥。”
“嗯?”
“你那位钟师妹若真见了我,若是欺负我怎么办?”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这一次,他倒学聪明了,硬生生将笑意按在了喉间,只低声回了一句:“那你就先跑。”
“跑?”
陆林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杏眼微睁,一脸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跑?”
韩澈一本正经道:“因为你现在若真同她打起来,我多半两边都不好劝。”
陆林轩顿时被他这句气得轻轻掐了他一下。
“你还挺有道理是不是?”
韩澈配合地轻吸了口气,作出一副被掐疼了的模样。
“本来就是。”
“你看,你若真和她一见面便打起来了,我帮你吧,你心里舒服了,她那边只怕更过不去;我若不帮你,你心里又要不高兴。”
“那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你们先别撞上。”
陆林轩听着,虽知道这人多半是在借机耍嘴皮子,可偏偏又不得不承认——
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于是她便只轻轻哼了一声。
“那也要看她到时候识不识相。”
韩澈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若她不识相,你再同我说。”
陆林轩斜睨着他:“同你说了又如何?”
韩澈认真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挑了挑眉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躲着她点?”
陆林轩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并不大,却到底像是一道细细的暖流,将先前书房里盘旋不去的那些沉与闷,都冲淡了不少。
韩澈见她终于笑了,心中也不由跟着松快了些。
陆林轩笑过之后,心里那股始终绷着的紧与酸,虽未彻底散尽,却也到底被揉开了大半。
她其实很清楚。
今夜这一局,虽然听上去像是她在步步紧逼,可真正能从韩澈嘴里撬出这些话来,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能说这些,已算是给了她足够的认真与交代。
至于剩下那些,那些她还没问出口的,他没来得及说尽的,以及将来迟早会真正撞上的——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此刻,她心里虽仍旧会因钟小葵而微微发堵,却已再不是最开始那种又酸又急、恨不得立刻知道全部的躁。
她知道了缘由,也知道了那女人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更知道了,韩澈并不是在背着自己肆意糊弄一切,而是真的被一笔旧账和一条人命、一场仇恨,给绊住了。
这便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而后,她抬手,将方才一直捏在指间的那封信慢慢抽了出来,顺手放到一旁案上。
“好了。”
她轻声道:“这笔账,暂且记下。”
“先不算你。”
韩澈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先不算我?”
“嗯。”
陆林轩抬眸看着他,眼底终于又有了几分熟悉的灵动与狡黠,“等灭梁之后,再慢慢同你算。”
韩澈心里那刚刚落下一半的石头,顿时又悬回去小半。
不过这话既然是从现在这般的陆林轩嘴里说出来,倒到底不似什么真正的清算,反而更像是她留给自己的一记小尾巴。
于是他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
“我记着。”
陆林轩这才满意了些,可就在她刚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书房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急促奔来的那种,而是到了门外,便刻意放轻、却仍旧难逃习武之人耳力的那种。
韩澈与陆林轩同时抬眼,原本已渐渐缓和下来的书房气氛,也随之微微一顿。
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声颇为小心的禀报。
“启禀教主,夫人。”
“水火判官……有急报送至。”
书房之中,顿时又静了一静。
陆林轩下意识看向韩澈。
韩澈则微微垂眸,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眼神,在这一刻无声撞了一下。
前一息,还是钟小葵、旧账、师妹、十年仇恨;后一息,便又是陈仓、洛阳、凤翔、梁晋战局。
好似方才那场将他逼得汗流浃背的私局,只是从这盘更大的天下棋局中,暂时拎出来的一小段喘息。
而此刻,喘息将尽。
棋局,又要往前走了。
韩澈低声道:“进来。”
门外之人应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入。
冷风也随着门缝轻轻卷了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韩澈目光从来人手中那封新到的急报上缓缓扫过,心中却仍有一小半念头,落在身侧的陆林轩身上。
今夜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
真正的麻烦,其实还远未结束。
只是至少现在,这丫头已不再拿刀抵着他问那一句“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是站到了他身边,与他一道,看向了下一封足以搅动局势的急报。
想到这里,韩澈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
而后,那复杂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下惯有的沉静。
他伸手接过急报,缓缓展开。
烛光之下,纸页轻轻抖开。
一场方才将将压下去的旧账,与另一场已经扑面而来的新局,就这么在这间书房之中,悄无声息地接到了一处。
只是,这一回——
韩澈身侧,已不再只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只知相思成疾的小姑娘了。
而是一个,今夜刚刚让他真真切切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汗流浃背”的陆林轩。
·······
(休整一天,满血复活,这一章16000多字)
(还有上述渣男方法论,理论上是能够成立的,前提是能够准确拿捏对方的心理,看看小说可以,现实中别乱来,会被刀的)
(再有就是最近在线阅读掉得厉害,麻烦大家点点催更,然后免费的小礼物可以送一下,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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