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
再次得到余莺儿去了养心殿,可是依然无事发生的消息。
此刻,甄嬛心头乱糟糟的,竟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何种心情了。
诧异,释然,失望,不甘,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明明,她故意将那些话递到余莺儿面前时,清清楚楚瞧见对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可为何,养心殿那边竟是如此安静?
难道是皇上又一次包容了余莺儿的放肆?
可余莺儿那张嘴,素来是得势便张狂,一旦闹起脾气来,不管不顾的。
何等大逆不道、冒犯圣颜的话都能脱口而出,半点不懂收敛。
尤其,余莺儿是不会低头认罪的。
她已经被皇上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即使余莺儿看到了皇上脸色不对,怕是也只会闹得更凶才是。
如此冒犯,皇上难道还是忍了下来吗?
再者,即使皇上不似端妃说得那般,对逝去的纯元皇后情深似海、执念深重,可也断然不会是毫无感情的吧?
若是真的薄情,端妃那般通透隐忍的人,又怎会如此认真地笃定皇上的心意?
纯元皇后终究是皇上的原配嫡妻,若是有人敢出言侮辱,皇上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般毫无反应的模样才对。
这就不仅仅是后宫妃嫔间的争风吃醋了,而是不敬元后,不顾帝王颜面了。
帝王最忌讳的,不就是这般挑衅皇权?
即使这次的余莺儿的争闹,还是没有让余莺儿失宠,让皇上彻底对余莺儿不耐。
可好歹也该闹出点动静才是啊。
例如,余莺儿气不过回到永寿宫。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余莺儿一如既往进了养心殿,就又直接留宿了。
就跟无事发生一般。
难道,余莺儿当真丝毫不嫉妒,半点都不在意皇上心中记着的是别的女人?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独宠多时,享尽了后宫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宠。
骤然得知自己依附的皇上,心底早就装着一个永远无法替代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触动,半点波澜都没有。
即使不是吃醋,也该有惶恐,有不安才是啊。
这般想着,甄嬛莫名觉得,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输给了余莺儿。
与以往不同的是,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不过是输给了皇上对余莺儿的偏心偏爱。
可这一次,她是当真输给了余莺儿本人。
她打心底里不想承认这件事,可冰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竟然还不如余莺儿看得透彻。
这个认知,比以往任何一次失意都更打击人,让她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她是真的好奇,万分好奇。
余莺儿究竟是怎么做到这般淡然的,怎么能在这般惊天的消息面前,依旧不动声色。
甄嬛已经认定了,余莺儿并没有如同她所想的那般,在意纯元皇后这个消息。
不然,以余莺儿的性子,绝对不会如此平静。
甄嬛一时都不知道,她更希望是皇上太过包容余莺儿,让她更好接受。
还是,余莺儿比她更透彻让她难受了。
哪怕是向来沉稳大度的眉姐姐,当初瞧见她得宠、圣眷正浓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落寞
也会因为皇上的猜忌与不信任,而心灰意冷。
可余莺儿却好似真的如她平日里那般。
和整个后宫都格格不入。
不计较和后宫姐妹的相处是否和谐,更是肆意挑衅,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同时也好似并不被情爱与得失牵绊。
偏偏……这样的她,却是后宫中最自在,最受宠的人。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她们这群人,费尽心思揣摩圣意,拼尽浑身才艺讨好皇上。
一言一行都恪守宫规,对人温婉,即使心中互相痛恨,可也努力维持着体面。
到头来,竟还不如那样一个不聪明、没读过书、规矩礼数半点不成体统的宫女。
就在甄嬛陷入这浓稠的失落与自我怀疑中,心神恍惚之际。
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清脆悦耳、毫无杂质的银铃般的笑声。
听着这阵笑声,她心中的烦闷好似都散了一些。
她缓缓起身,来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往外望去,原来是淳儿。
不知道她是又寻到了什么有趣的,或是吃到了好吃的糕点,笑得很是一脸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甄嬛望着那抹鲜活的身影,心底轻叹,淳儿当真是天真啊,她不应该来后宫的。
看着淳儿无忧无虑的模样,甄嬛不由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彼时在甄府,她也是这般洒脱率真,并不会如此多愁善感,更不会这般心思郁结、满腹算计。
可自从踏进这红墙深宫,自从一朝得宠,便被迫卷入了这波谲云诡的纷争,她好像就慢慢地变了,变得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也会开始算计人,也开始嫉妒,做出一些,以往她不屑去做、不耻为之的事情。
甄嬛的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淳儿身上,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等到淳儿到了年纪,得以侍寝、承宠之后,皇上会如何对待这个天真的小姑娘?
淳儿的这份单纯烂漫,和余莺儿身上那股随性不羁的劲儿,竟隐隐有些相似之处。
如此单纯的淳儿,皇上是否也会多几分呵护?
灵妃呢?
若是宫里突然出现一个和她一般带着些“单纯”、能分走皇上注意力的人,她这次还能这般冷静淡然吗?
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刹那间,甄嬛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执拗的执念,一股就是想看着余莺儿失态、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执念。
既然她们这些心思缜密、与灵妃截然不同的人,都无法撼动她分毫,那么这个和她气质相近的淳儿,或许可以了呢?
总归淳儿已经进了宫,身在这后宫,自然是得宠的日子,远比默默无闻、任人欺凌要好得多,不是吗?
*
在万寿节上被雍正夸赞过的甄嬛因为早有预料,还能稳得住。
皇后也因为想到了对付余莺儿更好的招数,也没多做什么。
唯有安陵容却是焦急了起来。
这些日子里,灵妃依然独宠,她也依然被人忽略。
更让她惶恐的是,就连平日里会暗中点拨她的皇后,近来让人给她带的话都变少了,态度也愈发冷淡。
难道……难道连皇后娘娘都要放弃她了吗?
对此,安陵容十分不安。
即使宝娟一直安慰她,她也还是无法完全淡定。
总想着要做些什么。
皇后娘娘早前说过,在这后宫里,想要出头,就必须自己主动争取,宠爱可不会自己送上门的。
那个灵妃之前不就是一直自己主动去养心殿求见的。
既然自己的香料能帮助甄嬛晋升。
那她一定也可以的。
安陵容现在总是会想起,在永寿宫屡次被无视的难堪。
她一定要让余莺儿也尝尝这种被人踩在脚下、被无视被轻慢的滋味。
一个宫女而已,她怎么能就这么认输了。
*
余莺儿的嗜睡一直持续了几日,才有所好转。
明天就是她的册封礼了,规格隆重,礼数繁杂,余莺儿今日也就没去养心殿了。
妃位的册封礼非同小可,流程繁琐,规矩极多,半点马虎不得。
余莺儿就这么在永寿宫里,听着教习嬷嬷和管事宫人,一直在给她说着册封礼上的各项礼仪、举止规范、应答说辞,生怕她明日出了差错。
可余莺儿靠在软枕上,眼神涣散,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进去多少。
脸上的不耐烦也是十分明显。
见状,教习嬷嬷们也不敢多言催促,更不敢忤逆这位圣宠正浓的娘娘。
只能挑着最紧要、最不能出错的环节,耐着性子反复多说了好几遍,只盼着娘娘多少能记着一点吧。
好不容易等嬷嬷们讲解完毕,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片刻,宫人又捧着量身定制的妃位吉服进来,恭请她试穿。
一看那沉闷的吉服,余莺儿就皱起了眉头。
满脸的抗拒,直白地写着不喜欢。
可明日便是封妃大典,吉服是必不可少的礼制,花穗还是好说歹说劝了许久。
余莺儿才不情不愿地试了试。
一试好,就赶紧脱了。
也不说什么意见了,反正以后她是不会再穿了。
明日大典上忍一时、应付过去也就算了。
皇上可是说了,明日的流程特意给她精简了许多的。
按照宫里的规矩,妃位册封礼礼制繁杂,礼部筹备需要耗费大量时日,原本根本没有这么快举行。
可雍正想着,再过不久便是年底,宫里宫外事务繁多,到时候更是顾不上这场册封礼。
待年后,余莺儿的身子都该笨重起来了。
小猫本就娇气,最不耐这些繁文缛节,到时候折腾起来,怕是要闹脾气、伤了身子。
以前闹闹脾气倒是没什么,可现在她多半是有孕了。
可不能让她心情不好了。
雍正这才让人加急准备了。
皇后本来也一直等着这册封礼,等着对付余莺儿。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觉得太过仓促。
却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皇上急于给余莺儿名分。
皇后还有些幸灾乐祸,要是在年前能看到灵妃失宠,那她这个年定然能过得舒心至极。
*
养心殿。
已近晚膳时分。
今日余莺儿不会来了,高无庸也就按照正常换班,休息去了。
守在殿外的苏培盛远远瞧着,好似有妃嫔来了,第一反应便是余莺儿来了。
可立即就否认了,那妃嫔身边就带着一个宫女,怎么会是灵妃娘娘。
灵妃娘娘身边可向来是前呼后拥的。
那会是谁?
养心殿已经许久不曾有除了灵妃娘娘外的后宫妃嫔来到了。
这是谁突然又鼓起勇气来争宠了?
对此,苏培盛还是很欢迎的。
希望这人能争气些才好。
苏培盛想起最近余莺儿偶尔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眼神,已经透着一股敌意了。
不仅仅是之前的不喜了。
他是真的害怕,哪天这位娘娘一句枕边风吹上去,他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其实苏培盛不知道的是,余莺儿早就跟雍正吹过枕边风了。
上一世的仇,她还是惦记着呢。
尤其,这一世苏培盛还是对她不好,更让余莺儿想要快些处置掉苏培盛这个老家伙了。
看着都碍眼啊。
反而,那个什么小夏子的。
这一世,或许是余莺儿身份高了起来,对于对付这种小太监,没了刚重生时那么执着。
早就挑了罪名,把人调到苦累活的地方去了。
命,倒是给人留着了。
但是苏培盛这个总管,真正地下命令的,余莺儿没有放过的打算。
只是,雍正说苏培盛还有些用,让余莺儿再等等。
过不了多久,便会处置了他,让她再也看不到苏培盛。
雍正都这么说了,余莺儿也就捺住心底的不耐,暂且忍耐了下来。
皇上还叮嘱她,如今她已经是即将封妃的娘娘了,身份不同往日,不要再像从前那般急躁。
要有什么……气度。
听着好像是很厉害的样子。
当下便被忽悠住了,安安分分地忍耐着,不再提处置苏培盛的事。
*
安陵容来到殿门口,看着苏培盛,“苏公公,我想求见皇上,麻烦你通禀一声。”
苏培盛没想到会是安常在,还以为会是莞贵人呢。
不过,他又想起了之前安常在送来的寝衣,皇上也是收下了的。
想来,皇上对这安常在还是有那么一两分的兴致的。
想罢,他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安常在,稍候片刻,奴才这就进殿去禀告皇上。”
养心殿内,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
“安常在?”雍正听到苏培盛的通禀都疑惑了一瞬,随即想到这是皇后的人。
明日就是小猫的册封礼了,这人偏偏选在今日突然求见,时机实在蹊跷。
难道是皇后又有什么新计划了?
沉默片刻,雍正放下朱笔,抬眸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人进来吧。”
“嗻。”苏培盛心中一喜,看来皇上果然对这位安常在是有兴趣的。
这个安常在可千万要抓住此次的机会啊。
殿外等着的安陵容也是心中忐忑,在得知被应允进殿的时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来,那个灵妃,当真是靠着这厚脸皮才得到的恩宠。
心中不由有了些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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