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元淳身侧,望着魏舒烨消失在月门外的背影。“公主,为何不答应他。”
“本公主知道。”元淳的声音很轻。
“公主说的血脉里的毒,是真的?”
元淳沉默了一息。“是真的。本公主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手按在账册上却没有翻开。“楚乔,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等到重来一次,才能看见自己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楚乔没有回答。
元淳是在问那个前世跪在母妃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魏帝的病情在清虚散人的丹药控制下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意识时清醒时模糊,能被人扶着坐起来批几份折子,但批不了三份就会头晕目眩。太医的诊断始终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太医院首座跪在地上说陛下需要静养,魏帝把药碗摔在他脚下,碎瓷片溅了一地。元嵩跪在地上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也不吭声。魏帝靠在龙床上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捡碎瓷的儿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嵩儿。”
“儿臣在。”
“你跪了多久了?”
“回父皇,儿臣不记得了。”元嵩抬起头,额头上有跪出来的红印,手指上还渗着血珠。“儿臣只记得父皇今日的药还没喝完。儿臣让御膳房重新煎一碗来。”
魏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了头的话。“你比你那些哥哥强。”这句话从魏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重。
当天夜里,魏帝下了一道口谕——命裕王元嵩暂代批红之权,内阁票拟送至裕王府,由裕王代批后呈御前用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赵阀的家主赵贵在书房里摔了一只茶盏。魏阀的家主魏光禄在棋盘上落了一枚黑子,对身边的门生说“天要晴了”。宇文玥站在揽月楼顶层,将谍纸天眼送来的情报一条一条看完,然后在燕洵的名字旁边批了一个“稳”字。
元淳是在公主府接到这个消息的。采薇跑进来的时候裙摆上全是雪泥,气喘吁吁地说“公主,陛下让裕王殿下代批折子了”。元淳正在教楚乔写一个新的字——“势”。她悬腕落笔,笔锋在宣纸上走出一个沉稳有力的“势”字,最后一笔收锋时不疾不徐,墨迹在纸上洇开极浅的一圈。
“知道了。”她搁下笔,将那张宣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楚乔。“这个字,读‘势’。大势的势,形势的势,势不可挡的势。楚乔,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事,成了不是因为你够强,是因为势到了。势不到,强求是找死。势到了,挡也挡不住。”
楚乔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墨迹未干的字。她想起人猎场上被狼群围住时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石,想起宇文府柴房里姐姐妹妹挤在一起取暖的夜晚,想起元淳在雨中对她说的那句“种地的人有地种,织布的人有衣穿”。那时候她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只知道公主眼睛里有一团她看得懂的火。现在她知道了。那团火的名字叫“势”。
“公主,燕世子今日差人送来一封信。”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
元淳接过来展开。燕洵的字是燕北的风沙磨出来的,笔画粗粝,力透纸背。“公主,臣在长安住了十日,所见所闻,与从前大不同。公主建的济慈堂臣去看过了,五百流民有饭吃有衣穿,老人晒太阳孩子念三字经。臣站在济慈堂门口,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燕北的铁骑能打下城池,打不下人心。公主用三万八千两银子打下的人心,比燕北十万铁骑打下的疆土更稳。”
元淳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楚乔,你去一趟燕世子那里。告诉他,本公主明日邀他去济慈堂。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是以他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淳儿的身份。”
楚乔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元淳一个人。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一行字——“燕洵,本公主欠你一个道歉。”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将这张纸凑近烛火烧掉了。道歉不用写在纸上。做给他看就行了。
第二日,济慈堂。
燕洵到的时候元淳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楚乔和采薇,穿一身寻常的素色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替她系鞋带。那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颊冻得通红,穿着一件济慈堂分发的棉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元淳把她的鞋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又把她袖口挽起来露出指尖,然后拍了拍她的头说“去玩吧”。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
燕洵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元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看见了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燕洵哥哥来了”。语气和十几年前她抱着他的腿喊“燕洵哥哥带淳儿骑马”时一模一样。燕洵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两个人沿着济慈堂的廊庑慢慢走。廊下晒着一排棉被,阳光把棉被晒得蓬松,空气里有一股干燥温暖的味道。有几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半眯着,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填满。东边的厢房里传来孩子们念《三字经》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有一种笨拙的生机。
“淳儿,你为什么要做这些?”燕洵问。
“为了还债。”元淳说。
“什么债?”
元淳停在一根廊柱旁,伸手摸了摸那根从终南山上运下来的松木梁柱。木料在日晒雨淋中已经微微泛出了灰白色。
“燕洵哥哥,淳儿从前很蠢。蠢到以为这世上最大的事就是你喜欢的人多看别人一眼。蠢到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全天下都欠了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淳儿看见了一些事,想明白了一些道理。这世上比爱而不得更苦的人多得是。淳儿受的那些委屈,跟他们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燕洵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
“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元淳转过身,正对着他。“燕洵哥哥,淳儿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对不起。”
燕洵的身体微微一震。对不起。一个大魏公主,对一个藩王世子说对不起。长安城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人猎场那天的事淳儿记不清了,但淳儿知道,燕洵哥哥救了一个女奴,那个女奴现在是淳儿最信任的人。
很多事淳儿从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燕伯伯在燕北替大魏守了二十年边境,燕北军替大魏打了二十年的仗。燕家的功劳比长安城里的朱门大户加起来都重。可燕家得到的是什么?或许是猜忌,是削权,也会是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燕洵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用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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