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庄外道路的岔口处。
王副都头两人喘吁吁地追上了县尉一行。按李继业交代的说辞,恭敬地将三颗匪首的双手奉上。
县尉勒住马,听完两人的诉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甚至对那些头颅上看都不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吉,语气温和地问道。
“那位方才为本官‘作证’的义士,瞧着气度不凡,不知是哪路来的豪杰?可否为本官引荐一二?”
王副都头闻言,不等李吉回答,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李吉身前半步,拱手笑道。
“县尉大人怕是错认了,那不过是个偶然路过、恰逢其会的山中猎户罢了,粗鄙不堪,岂敢污了大人的眼?”
县尉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却忽然反问道:“王都头……认识此人?”
王副都头心中一凛,面上却无半分迟疑,径直点头,坦然道:“认识。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实’在人。”
“哦……” 县尉拖长了声音,脸上笑容加深,忽然俯身,伸出手。
王副都头极为“懂事”地将肩头微微向前一送,恰好让县尉的手掌轻轻落在上面,拍了一拍。县尉温声笑道。
“既然王都头认识,又是‘实在人’。那日后若有机会,王都头可一定要为本官引荐引荐。本官最喜欢结交这等‘实在’的豪杰之士了。”
不待王副都头回话,县尉已经收回了手,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恢复了上官的矜持。他指着那些头颅和尸体,对王副都头道。
“这些东西,你们自个儿先妥善收着吧。等史家庄这边后续事宜料理清楚了,匪赃清点入库,庄民安抚妥当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副都头和李吉,语气带着提点道:“你们二人,再来我府上一趟。
本官亲自带你们去县尊大人那里,为你们昨夜奋勇杀贼、力挽狂澜之功,好生表上一表!”
王副都头和李吉闻言,心头大石落地,齐齐躬身拜谢:“多谢县尉大人栽培!卑职(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厚望!”
这时,旁边那个挨了鞭子、脸上犹有红痕的年轻亲兵,看着那几颗价值“巨大功劳”的头颅又要被带回去,忍不住又急道。
“县尉,那功……”
“啪!”
一记更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另一边脸上!那位机灵的小官儿脸色铁青,怒喝道。
“混账东西!老子叫你住了狗嘴!你是聋了还是想死?!”
喝骂完,他立刻转身,对着县尉深深一躬,语气惶恐道。
“县尉相公,是属下治下不严,驭亲无方,竟让这蠢物屡次冲撞您,实在罪该万死!还请大人重重责罚!”
县尉面无表情,目光在那瑟瑟发抖的年轻亲兵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
“唉,钱三你言重了,年轻人本就不知轻重。而你庇护亲族也是人之常情,本官岂会因此怪罪于你?
……下不为例…便是了。”
小官儿闻言深深低下头道:“是!属下明白,谢大人宽宥。”
——他心中清楚,“下不为例”的意思就是,他这个屡次坏事的蠢侄儿,必须马上从亲随队伍里“滚蛋”!
否则如何保证“下不为例”?如何证明他的“明白”?
县尉不再多言,对王副都头和李吉微微颔首,一抖缰绳,青骢马轻快地迈开步子。
小官儿狠狠瞪了那不成器的侄子一眼,连忙翻身上马,一溜烟地追着县尉去了。
李吉茫然地看了看手里头颅,又看了看王副都头,挠头道。
“王头儿,这…县尉大人这是……收了?还是没收啊?”
王副都头看着县尉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收了。用‘下不为例’和‘亲自表功’收的。走吧,回去复命。”
他心中一叹——唉,这两个人的心真特么‘玩’一块儿去了。李兄弟这一手,真是将人心、官场,都算到了骨子里。
……
史宅内,那片烧得几乎只剩下焦黑梁柱的主宅废墟前。
李继业正冥思苦想下一步的去处,见二人又提头而归,顿时眉头一挑。
然而听完王都头和李吉的详细汇报,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能作虎狼争食的在这世道比比皆是,可能吐出肉来的虎狼却不是易与之辈。看来这位县尉,比我想的还要‘懂事’些。” 他淡淡道。
“以后你们两个,便牢牢跟在这位县尉手下做事。
他是个聪明人,只要你们跟得紧,办事得力,不存二心,他便不会轻易把你们当弃子丢出去。
相反,你们越有用,他越会保着你们。”
李继业转头看向李吉,语气认真了些道:“至于吉大哥,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你初入其中,难免生疏。
以后凡事多听听王都头的意见,他是老于此道。县尉若有吩咐,无论明面暗里,拿不准的,也多与王都头商量。
记住,在这位县尉手下,既要显出力,也要显出‘忠’和‘乖’。”
李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诚恳的感激道:“兄弟,你折煞我了!以后万万不可再叫‘大哥’,就叫李吉!
我这条命,还有这前程,都是兄弟你给的!我李吉虽然粗鄙,但也知道好歹!以后但有所命,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
王副都头也端正面容,拱手道:“李兄弟言重了,指点谈不上,互相帮衬罢了。
吉兄弟为人仗义,又有李兄弟这般人物在后面……嗯,后面‘指点’,日后前程必然不可限量。王某能在其中略尽绵薄,亦是荣幸。”
这时,一直在废墟里扒拉翻找什么的李承业,顶着一脸的灰烬,从一根焦黑倾倒的巨梁后面钻了出来。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兴奋地喊道。
“大哥!就找到这个了!埋在最下面,但字都烧没了,就它块头最大,看着像是主位!”
他一边说,一边献宝似的将那“焦炭”举到李继业面前。
孰料那炭化的木牌本就脆弱不堪,被他这么一举一晃,“咔嚓”一声轻响,竟从中断裂,断成两半。
“呃……” 李承业动作僵住,看着手里仅剩的半截焦牌和地上那摊黑灰。
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垮掉,变得讪讪的,尴尬地收回了手,小声嘀咕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看着他灰头土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又看看那代表史家先祖的牌位,一时默然。
李继业看着承业那副囧样,又看看地上那‘碳牌’,最终只是无语地摇头,轻轻叹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道。
“没想到……史家高祖还有此一劫。
或许这便是天意弄人,烈火焚尽旧时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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