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院建在半山腰,青砖黛瓦,掩映在千年的古银杏树下。
这里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然而,这股雅致的墨香,自从摄政王一行的马车停在山脚下,就被搅得乱七八糟。
老山长刘伯庸是当世大儒,与顾长风有旧,这次也是看在顾长风的面子上,才硬着头皮接待了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
“王爷,这几日便委屈您在听松阁暂住。”刘伯庸胡子花白,腰背挺得笔直,虽然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文人的清高和疏离,“书院清苦,不比京城奢华。”
萧绝一身常服,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远处朗朗读书的学子,神色淡然:“无妨。本王只是路过,休整两日便走。”
他身后,墨渊抱着一大包零嘴,呦呦骑在墨渊脖子上,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酱猪蹄,吃得满嘴流油。
“爹爹,这里的人说话怎么都摇头晃脑的?”呦呦好奇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背书的童生,“脖子不酸吗?”
那童生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这么个粉雕玉琢却举止“粗鲁”的小娃娃,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呦呦眨眨眼,把剩下的骨头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墨渊干爹,他说什么?”
“他说郡主难养。”墨渊老实回答。
“哦。”呦呦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我是挺难养的,小金只吃五百年以上的人参,我也只吃肉。他家肯定养不起。”
萧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刘伯庸嘴角抽搐,干咳一声,引着众人往里走。
队伍最后面,茸光低着头,那身被呦呦逼着穿上的蓝色锦袍已经被他扯得松松垮垮,腰带歪在一边,怎么看怎么别扭。他那双习惯了在丛林里搜索猎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排斥。
这里的每个人都穿着宽大的袍子,走路慢吞吞的,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闯入鹤群的野鸡。
安顿好之后,茸光一刻也待不住。
那屋子里的熏香熏得他头晕,窗户上糊的纸太薄,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他趁着墨渊给呦呦洗脸的功夫,从后窗翻了出去,像只狸猫一样窜进了书院的后山。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人迹罕至。
茸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三两下爬上一棵老竹,倒挂在上面,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飞刀,对着远处的树干练习投掷。
“笃!”
飞刀没入树干三寸。
“笃!笃!”
刀刀命中同一个点。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找回一点在万毒谷时的自在。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撒野,原来是那个跟着摄政王进来的野小子。”
一道轻浮的声音打破了竹林的宁静。
茸光动作一顿,腰腹用力,整个人在空中荡了一圈,稳稳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来人。
那是五六个穿着书院院服的少年,年纪都在十岁上下。为首的一个长得白白净净,手里摇着把折扇,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下巴抬得老高。
正是刘伯庸的外孙子,也是这岳麓书院的小霸王,陈子昂。
“看什么看?”陈子昂合上折扇,指着茸光那身凌乱的衣服,嗤笑道,“瞧瞧这德行,衣服都不会穿,你就是南疆来的蛮子?听说你们那里的人都茹毛饮血,是不是真的?”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堂大笑。
“陈少,离他远点,听说蛮子身上都有虱子,别传给咱们。”
“就是,一股子腥臊味,把咱们书院的地界都熏臭了。”
茸光握着飞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如果在万毒谷,这几个人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但他脑子里闪过呦呦那个小丫头的话——“这里不是林子,不能随便杀人,会给爹爹惹麻烦。”
萧绝。
在茸光心里,那个强大的男人就是狼群里的头狼。头狼的威严,不容挑衅,也不容抹黑。
他深吸一口气,把飞刀插回靴筒,转身欲走。
“站住!”陈子昂见他不搭理自己,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几步上前拦住去路,“本少爷让你走了吗?”
茸光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让开。”
“哟,还会说人话呢?”陈子昂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茸光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串兽牙项链。那是老谷主给他的,每一颗牙齿都是他亲手猎杀的猛兽,中间最大的一颗,是他爷爷留下的狼王牙。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陈子昂伸手就去拽,“挂着死人的骨头到处跑,真是晦气!拿来给我瞧瞧!”
茸光瞳孔猛地一缩,抬手格挡:“滚!”
“还敢动手?”陈子昂大怒,“给我打!让他知道知道岳麓书院的规矩!”
几个家丁模样的少年一拥而上。
茸光虽然身手敏捷,但他不敢动刀,也不敢下死手,处处受制。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他就被两个人按倒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
“放开!”茸光低吼,像一只被困住的幼兽。
“啪!”
陈子昂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碾了碾,然后弯腰一把扯下了那串兽牙项链。
细绳断裂,几颗兽牙崩落在地。
“不就是几块破骨头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陈子昂把那颗狼王牙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一脸嫌弃,“脏死了,扔了喂狗都嫌硬。”
茸光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荷荷”的低吼声。那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杀意在他胸腔里翻涌。
只要抽出靴子里的刀,只要划破这个蠢货的喉咙……
“住手。”
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凉意。
竹林边的草丛动了动。
呦呦手里还抓着那个没啃完的猪蹄,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陈子昂等人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哪来的野丫头?”陈子昂强撑着气势,“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呦呦没理他。
她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茸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满是泥土的脸,歪了歪头:“黑炭头,你真没用。爹爹说你是狼,我看你连狗都不如。被人欺负成这样都不敢咬回去?”
茸光咬着牙,别过头:“闭嘴。”
“把项链还给他。”呦呦站起身,看向陈子昂,小脸板了起来,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黑沉沉的。
“凭什么?”陈子昂晃了晃手里的狼牙,“这东西现在归本少爷了。怎么,你想替这个蛮子出头?”
呦呦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的猪蹄递给身后的空气,说了句:“帮我拿一下。”
并没有人接。
猪蹄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陈子昂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头顶的天光暗了下来。他僵硬地抬起头——
在他头顶上方,一颗硕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蛇头正缓缓探下来。那蛇头比磨盘还大,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地倒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鲜红的信子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啊——!!!”
陈子昂发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洇湿了一大片。
那几个按着茸光的家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妖怪”、“救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竹林瞬间清静了。
小黑(巨蟒)有些嫌弃地避开了地上的那摊水渍,巨大的身躯盘了几圈,将呦呦和茸光护在中间,然后把大脑袋凑到呦呦面前,讨好地蹭了蹭她的小手。
呦呦拍了拍它冰凉的鳞片:“乖,别把人吓死了,吓死了就不好玩了。”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陈子昂面前,从他僵硬的手里抠出那颗狼王牙,又把地上的兽牙一颗颗捡起来。
陈子昂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呦呦蹲在他面前,用那颗狼王牙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天真又残忍:“哥哥,这东西虽然是骨头,但比你的命值钱哦。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的人,我就让小黑把你吞进肚子里,再拉出来当花肥。”
说完,她还嫌弃地在陈子昂衣服上擦了擦狼牙上的灰。
“听懂了吗?”
陈子昂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真乖。”
呦呦站起身,转身走到茸光面前。
茸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呆呆地看着她。
“伸手。”呦呦命令道。
茸光下意识地伸出手。
呦呦把那把兽牙塞进他手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你是我的跟班,只有我能欺负,别人动你一根指头都不行。”
她踮起脚尖,伸手想要摸茸光的头,但因为身高不够,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把他埋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