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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左公柳


【附录:《疏勒古卷》补遗。
(此段文字以朱笔小楷,书于卷末空白处,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蚀痕迹,似出于女子手笔。)
光绪某年,哈密冬夜。
余在病中,于灯下,阅此卷,忽觉倦极,伏案而寐。但觉身若落叶,随风飘荡,于天山瀚海之间,见一奇异之地。
此地沙海无际,然有巨树成行,排列如阵,纵横交错,剖沙海如楸坪。树下有草,草间有水,水聚成渠,渠连成网,缚戈壁如缚鱼获
又有一老者持图指点,口言:“此数百年后事也。林带合拢,沙海变桑田,非一人一代之功,乃十代人接力而成。”
余勉力而进,问询老者:“此乃何地?如何至此?”
老者只以手指天,又指地,再指人心,喃喃而言。
余有所未明,欲再问之,忽为窗外风声所惊。
卷在手中,笔在案头,灯烛将尽,心魂震动。梦中所闻,似通非通,回忆为艰,姑妄录此数行:“沙海可绿,唯需时日。渠为血脉,树为筋骨,人为魂魄。三代人开渠,三代人种树,三代人守成,则沙退绿进,万世可期。此非神迹,乃算术也——每日一树,十年千树,百年万树,千万树则成林,林合拢则沙死。安西军曾试之,嵩武军今继之,后世必有成之者。”
是谶验否,吾当已不能见之。且记之以示后人。】
——《疏勒古卷》
光绪六年夏,肃州大营。
左宗棠已经六十八岁了。
这些年西北风沙苦寒,军务又重,他的身子早已不比从前。咳喘时轻时重,腰腿也常作痛。
夜里若睡得浅些,到了天明,半边身子都像不是自己的。
可他仍旧照常起身,照常看折子,看地图,问粮道,问驿程。
旁人若只见他端坐案前,仍像往年那样沉稳,未必瞧得出他身上究竟有多少病。
只有近身服侍的人才知道,他夜里咳得厉害时,连端茶的手也会微微发颤。
这日午后,廷寄到了。
札子送进大帐时,左宗棠正伏案看图。图上自肃州而西,直到哈密、巴里坤,再往更远处,便是伊犁。
那地方他用朱笔圈过不知多少回,如今那一点红意早已洇开,像压在纸上的一团旧血。
他拆开廷寄,看完之后,久久没有作声。
朝廷命他还京。
这道旨意写得周全又体面。
上面说西北边务已有头绪,无须再重劳老臣;加上东南海疆日见多事,故此调他回京听候咨询。
字面上看,像是朝廷体恤。
可左宗棠心里明白,这道旨意的意思,是要他离开西北,离开这片他经营了十余年的地方。
海疆为重,这话更隐隐有着当初他力主出兵西北时那个政敌的阴影。
他慢慢把那道军机处文书合上,放在案头,没有说一个字。
帐外风紧,吹得帐角微动。
远处营中传来驼铃、马嘶和兵卒操练的喝声,断断续续地混在风里,听得并不真切。
左宗棠坐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落在图上的伊犁。
伊犁还在外兵手里。
自同治十年外兵入据伊犁,至今已近九年。
先前说是代为收复,后头却迟迟不肯归还。
崇厚出使,议出的约文几乎要把伊犁大半让与外人。
朝廷杀了崇厚,换曾纪泽重往西洋议约,这一步原是对的。
可谈判桌上的话,终究要靠边上的兵势撑着。
西边若无人镇着,俄使如何肯退?
左宗棠不愿就此离去。
这念头像一根楔子,牢牢钉在胸口,拔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按在伊犁那一处,按得很重。
帐外风沙呜咽,打在帐壁上沙沙作响。
他看着那团暗红,沉默良久,才慢慢收回手来。
不多日,肃州城外有一支队伍起行。
左宗棠骑一匹青骢马走在前头,身后是亲兵,再后头是随行军械、行李和辎重。
队伍中间,有一辆车与众不同。
车上覆了一层厚油布,里头装着一口黑漆棺木。
那口棺木并不花巧。
黑漆素面,无金无彩,停在车上,看不出半点张扬,只显得格外沉重。
可正因为它沉,旁人看在眼里,反倒比什么都重。
肃州城里城外,许多人都看见了。
先前便有风声,说左公这回出关,是抱了不计生死的心去的。
如今那口棺木明明白白跟在队中,便是谁也不必再多问了。
起行那日,亲兵中有人红了眼眶。
左宗棠看见,只喝了一声:“哭什么!”
这一喝声音不算大,却仍带着旧日威势。
众人忙都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左宗棠骑在马上,咳了一阵,方才缓过气来。
他抬眼望向西边,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既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理。伊犁一日不归,这一步就一日不能退。起行!”
队伍便这样出了肃州,一路向西。
戈壁上的路,不好走的。
黄沙进靴,走上半日便要倒一回;皮囊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入口尽是铁腥气。
左宗棠骑在马上,身子并不如从前稳当,腰背也常发僵。
可自起行那日起,他极少下马歇息。
旁人劝他缓一缓,他只摇头。
出嘉峪关那一日,天色阴沉,风沙比前几日更硬。
左宗棠勒马回望,只见关城高峙,城垣沉沉。
那是长城的尽头,也是中原的尽头。
再往西去,便是大漠、天山、哈密,便是他这些年苦苦经营下来的西域东路,也还是那句老话——伊犁未还。
副将策马上前,奉上一只水囊,低声道:“大帅,歇一歇吧。”
左宗棠并不接,只望着关城。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林文忠公么?”
左右有些茫然,谁能不知呢?皆应知道。
左宗棠道:“当年林公过长沙时,我得胡文忠公引荐,有幸一会。他把一路所见所记,山川道路,井泉风土,都看得极重。那时候我还年轻,总以为这些事离我甚远。如今三十年过去,林公早已作古,我却走到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咳了几声,以帕掩口。
身旁亲兵已看见帕角一点血色,张口欲呼。
他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将帕子收入袖中,轻声说道:“走。林公走过这条路,我也走。伊犁不收回来,我这一趟就不算走到头。”
于是,队伍催马前行,过了嘉峪关,一路向哈密去。
老人骑在马上,身后是风沙,是棺木,是一列长长的队伍。
黄沙打在棺木外头的油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前后无论兵卒还是亲兵,人人都知道,那不是寻常一口棺材,那是左公拿来压住自己后路的东西。
到了六月间,左宗棠抵达哈密。
他在哈密城西不远处,择地扎营。
那地方地势较高,取水便利,也便于远看天山与四下路向。
营盘立起之后,他不过略歇了两日,便叫人去传张曜来见。
张曜那时正在西边军前,一接左公札子,便昼夜兼程赶回哈密。
到辕门外时,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一身风尘,整了整衣甲,方才进去。
帐中,左宗棠正伏案看图。
两年不见,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层,颧骨高起,两颊微陷,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沉定,叫人一见便知精神还在。
左宗棠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朗斋来了?”
张曜上前行礼,只道:“末将拜见左帅。”
左宗棠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木墩,说道:“坐。”
张曜却并未立刻坐下,只站着问道:“左帅召末将回来,是为伊犁之事?”
左宗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猜得快。”
说着,他抬手在地图上一点,正落在伊犁附近:“曾劼刚在外洋那边重议条约,尚不知会谈出怎么个章程。
不过嘴上说得无论如何天花乱坠,落到实处还是得看兵马刀枪硬不硬得起来。
外兵若见咱们不敢动,便断不会退。”
张曜听了,沉声说道:“末将明白。兵不只是为打,也是为叫人知道咱们敢打。”
左宗棠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帐中静了一静。
左宗棠望着张曜鬓边的白发,忽然说道:“这些年,边上的风把你也吹苦了。”
张曜低头道:“末将还撑得住。”
左宗棠点了点头,说道:“你撑得住,哈密便还撑得住。哈密这一口气不断,东路便不断。东路不断,后头的话才说得响。”
张曜应了一声“是”。
左宗棠看了他片刻,忽然又道:“我这回把棺材也带来了,你知道么?”
张曜抬眼,答道:“末将在路上听说了……”他微一迟疑,又道:“坊间有些不太好的流言……”
左宗棠举手止住他,淡淡道:“带就带了,旁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不必理会。人老了,总得给自己留个明白。伊犁若不能回,我这把骨头埋在关外,也算死得其所。”
张曜听了,喉头微微一紧,没有敢接这句话。
他知道眼前这老人说得出,也做得出。
可正因为知道,他的心里反倒更觉得沉重。
左宗棠却已不再往这话头上多说,只问起哈密屯田、水利、流民、树木诸事。
张曜便逐一回禀:石城子渠如何修,明渠如何省水,坎井如何通泉,几处荒地如何试垦,去年与今春又种了多少树,护井、护渠、分水、留种,都是怎么安顿的。
左宗棠听得认真。
待张曜说到石城子渠以毛毡铺底、减轻渗漏时,左宗棠只起身说道:“带我去看看。”
当日下午,张曜便亲自陪他去看石城子渠。
渠水正顺着新修的槽底,慢慢往下走。
风虽大,水却清。
左宗棠在渠边停住,俯身看了许久,又伸手摸了摸槽底和毡边。
那一层层毡,是他命从宁夏、河州等处费了极大工夫搜办来的;这一路修成,也不知磨去了多少兵卒手上的皮肉。
左宗棠站在渠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抬手拍了拍张曜的肩。
那一下拍得很轻,张曜却知道,左公心里是认了。
回营之后,第二日一早,左宗棠便命人在营旁空地上掘坑。
张曜原以为是要修什么营外设施,待看见亲兵送来的竟是柳条和树苗,才明白过来。
左宗棠脱去外头皮袍,只穿一件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握着铁锹,亲自下了第一锹。
哈密地上浮沙易掘,底下碱壳却硬。
那一锹下去,只起了半锹土,连着碱壳发出一声闷响。
左宗棠也不急,抬脚踩住锹刃,再往下压,额上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才挖到第三锹时,一阵咳喘便涌上来。
他扶着锹柄,弯下腰咳了好一阵,旁边人忙都要上前,他却摆手不许,只待气稍平了,又直起身来,继续往下挖。
张曜见了,也不说什么,索性脱去外衣,接过另一把铁锹,在旁边另挖一坑。
左宗棠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哈密种了几年了?”
张曜答道:“有六年了。”
左宗棠道:“那我今日也该来添几锹土。”
张曜说道:“末将不过是照大帅的意思在办。”
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莫推功。带人在哈密开渠种树的,终究是你。我如今不过是要意思意思。人到我这个年纪,未必还能看见几年后的事。可树不同,树今年栽下去,明年发一枝,后年发两枝,十年便成林。人活不过树,树却能替人把后头的路看下去。”
他说着,叫亲兵递过一截柳枝。
那柳枝是昨日从哈密河边截来的,粗如拇指,枝皮鲜润,一看便知还有生气。
左宗棠将柳条插入坑中,又亲手拢土,把根脚四周压实。
张曜站在一旁,也跟着栽下一株。
左宗棠直起身来,望着那株刚插下去的柳条,说道:“旁人笑我好种树,我也不与他们争。边上若没有树,没有渠,没有屯田,便如无根之木,风一吹就倒了。今日把伊犁收回来,明日还得有人守。守的人要吃饭,要喝水,要走路,要在夏天有一点荫凉。你说,树该不该种?”
张曜低声道:“该种。”
左宗棠道:“不是该种,是非种不可。”
他说完,又叫人继续挖坑。
那一日,凤凰台边一共种下数十株榆柳。
左宗棠亲手栽了几株,亲兵和随营将弁也都各自下手。
戈壁滩上风大,土也硬,种树并不是一件轻省事。
栽下去之后,还得起土堆,挡风保墒;若天旱,还得专叫人提水来浇。
左宗棠并不把这事当作寻常点缀。
他在哈密那一段时日里,日日都要去看这些新栽的树。
风沙大时,命人拿草帘暂护;天旱时,又叫人先紧着井边与营旁这些树浇。
若见哪一株歪了,还要亲自拿脚把根旁土踩实。
张曜有时陪着他坐在一块青石边上,看营中兵卒提水、培土、护树。
两人话不多,谈的也多是防务、粮道、水利和树。
有一回,左宗棠忽然问道:“朗斋,若我有朝一日真死在这边,你当如何?”
说这话时,他手里还拄着一根短杖。
大营后头,那口黑漆棺木仍旧停在那里,上头覆着油布,几个亲兵昼夜看守。
张曜沉默良久,才道:“末将当守住哈密,守住东路,守住这些树。”
左宗棠听了,却摇了摇头。
他望着不远处那一排新柳,说道:“你守这些,自然是该守的。可最要紧的,还是守住你自己。树死了,明年还能再种;我死了,朝廷也总还会派人。你若也跟着折在这里,这西边便要少一根柱石。”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张曜,神色肃然:“我带棺木来,不是要你们陪我死,是要你们看看。我这个年近古稀的老朽,尚且不怕死,你们这些比我年轻的人,更不必先把自己吓住。”
张曜听完,只觉胸口一紧。
过了半晌,张曜才低声道:“左帅放心。末将还想看着这些树长成林。”
左宗棠闻言,脸上才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俄人退还伊犁的消息传来后,左宗棠又在哈密驻了一些日子。
这些日子里,他每日清晨都要到凤凰台边走上一趟,看树,也看人。
他看兵卒提水、培土,看张曜查渠,看流民下地,也看这座边城越来越热闹。
不久,朝廷的旨意又到了。
这一次,是明发上谕命他回京。
左宗棠看完旨意,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早有数。
边局已有眉目,他这一把老骨头,也到了该回身的时候了。
离哈密那日,凤凰台边的树已活了大半。
左宗棠亲自又替其中一株柳树培了一回土,这才转身对张曜道:“我走了。这里的树,你再看护些时日,看它们长成。”
张曜点头答道:“末将定然为大帅看好这些树。”
左宗棠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为我。是为国家,为此地百姓人心。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站住了,后头的人也就站得住。”
说完,他挥了挥手,不再多留,翻身上马。
那口黑漆棺木,终究没有在关外用上。
可它来过,也跟着他又往东去了。
它像是一道给自己看的死令,也像是一道给旁人看的决心。
如今伊犁之事终归有了着落,它便也完成了这一趟该完成的使命。
张曜立在凤凰台上,看着那一行人马在黄沙中渐渐远去。
风从西边来,又向东边去。吹过新栽的柳树,柳枝便轻轻摆动。
张曜回过身,走到那几株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还嫩,摸上去却已经有了实感。
他沉默了许久,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从今日起,这一排树,照旧多看一遍。天旱时先浇,风大时先护。”
众人齐声应“是”。
后来,那些树果然都活了下来。
年复一年,根往下扎,枝往上长,渐渐长成一片可观的绿意。
后来往来哈密的人,见道旁榆柳成行,便问:“这是什么树?”
当地人便答:“左公在哈密时种下的树。”
再后来,便有人叫它“左公柳”。
这个名字,是百姓自己叫出来的。
它不过是一点朴素的纪念:记得曾有这样一个老人,带着一口棺材出关,走到这片风沙地里,不只想着打仗,也想着种树;不只想着今日,也想着后头许多年的事。
风吹过哈密,柳条拂动,沙沙作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座边城在许多年之后,仍旧记得当年那一锹一锹掘下去的土,记得那口黑漆棺木,记得一个老人的决绝,也记得他留在这片地上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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