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朱棣频频颔首,目光沉静。
可一听到“铁秀英”三字,眉峰微蹙,眼神顿时飘忽,耳朵虽还听着,心却早已抽身而出。
等朱高煦话音一落,朱棣摆摆手,让他退下。
此时已近五更,寻常时候,他早该歇下了。
可今夜,他来回踱步,袍角扫过青砖,一声不响,却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
小鼻涕悄无声息凑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皇上,该歇了。”
按理说,殿中空旷,有人靠近,朱棣早该察觉。
可这一声竟惊得他肩膀一缩,猛地侧头,冷眼如刀劈过去。
小鼻涕腿一软,“咚”地跪倒,额头抵地:“皇上恕罪!”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夜幕,炸雷轰然滚过,暴雨倾盆而至。
朱棣立在窗前,盯着雨帘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备轿,去鸡鸣寺。”
几个锦衣卫抬着软轿,顶着瓢泼大雨,将朱棣稳稳送至山门前。
今夜鸡鸣寺未闭门,两扇朱漆大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嘴。
朱棣神色一凛,接过小鼻涕递来的油纸伞,伞面微斜,遮住半张脸:“你们候着,朕自个儿进去。”
他熟门熟路穿过回廊,推开姚广孝房门,收伞靠在门后,径直坐到老僧对面。
烛火摇晃,两人枯坐良久,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朱棣先开了口,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你又算准了?”
姚广孝嘴角微扬:“不过是心有所感罢了。”
朱棣哑然。上回也是这话,搪塞得毫无新意。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烛影幢幢。
两人相对而坐,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半晌,姚广孝缓缓睁眼,目光如针,直刺朱棣瞳底:“你心乱了。你在怕。”
朱棣袖中手指倏然一颤,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反问:“何以见得?”
“你从前隔两日必来一趟,兴致来了,常宿上三四日不走。”
“燕王归来这一个月,加上今夜,你总共才来过两次——来也匆忙,去也仓促。”
“不是怕,又是什么?”
这话如冷刃破甲,直捅朱棣最深那层皮。
帝王心似海,深不可测。
姚广孝却从他踏进寺门的步子、坐下的姿势、茶盏里水纹的起伏,便窥见了那点藏不住的慌。
一道惊雷劈下,惨白光亮瞬间照亮朱棣半边脸——阴鸷、疲惫、隐忍,全都无所遁形。
烛火随之剧烈晃动,明灭之间,姚广孝已合上双眼。
“你动过杀我的念头。”
朱棣忽然一笑,抬手虚点他额角:“胡扯!朕登基之后,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满朝文武加起来,一只手数得清。若把你杀了,朕岂不是真成孤家寡人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作伪。
这话,确是实打实的真心。
徐皇后再贤淑体贴,终究是内帷之人;
唯有姚广孝,才是他卸下龙袍后,唯一肯听他骂娘、陪他叹气、任他摔碗砸盏的老友。
什么叫简在帝心?
这就是。
哪怕姚广孝早已将手中权柄尽数交还。
在大明,在永乐一朝,他的分量依旧如泰山压顶,无人敢撼。
可朱棣这番话,姚广孝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只合十低眉,朝着佛堂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沉静如古井无波。
“你可知?人一旦动了杀念,连佛龛里那尊菩萨的衣袖都会微微颤动——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朱棣脸上的笑霎时凝住,抬着的手指缓缓垂落。
他单膝支起,手肘搭在膝上,半晌才开口,嗓音低哑:
“这些年,我总梦见大明江山塌在老四手里。”
“梦见我下去见爹,被他追着抽鞭子。”
“老四的杀性一日盛过一日——为常宁一人,云南三十万条命,说抹就抹了。”
“大明,还能经得起几个三十万?”
“老二昨儿刚回,说在西域一个小国撞见个女子,铁铉的女儿,铁秀英。我记得她当年可是死死攥着老四袖子不撒手的。”
“虽说因铁铉旧案牵连建文,可你说……她会不会又倒向建文那边?”
“万一她在建文那儿听见什么风声,转头告诉老四,我该怎么办?”
“有时候我琢磨,闭嘴的死人,才最让人放心。”
“干脆派几路死士,连夜奔大宁,把建文那小子一刀结果了,一了百了。”
“可他如今孑然一身,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拿整个大明的气运,赌不起这一局啊。”
姚广孝指间佛珠越捻越急,木珠相撞,发出细密而紧促的咔哒声。
怪不得今日朱棣杀气腾腾,浓得化不开。
“天地有常,因果不爽。该来的终归要来,燕王殿下何等人物,岂会被人蒙蔽一世?纸终究包不住火。既然坐稳了这龙椅,便该守得住初心。”
“守初心?”
朱棣冷笑一声,踱到窗前,目光钉在院中那株老槐上——狂风撕扯枝干,暴雨砸弯树冠,它却虬根深扎,纹丝不动。
他眼底翻涌的,是血浪翻卷、白骨成山。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死在他手上的人,哪止千百?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骨:
“我本就是个不讲规矩的人。大明的命脉在我手里,我不敢赌,也输不起。至少——我活着一天,老四就别想碰这真相一根手指头。”
话音未落,他抄起门后油纸伞,转身就走。
正如姚广孝所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
仿佛只要踏进这庙门,那些陈年旧事便自动浮出水面,硌得人心慌。
门外脚步声远去,姚广孝默默吐出一口气,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一夜,应天城里悄无声息地倒下几个人。
有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有军营里管粮秣的校尉,还有几位早已告老还乡、多年不问政事的老臣。
全被捂得严严实实,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星半点。
应天城外。
一辆锦缎覆顶的马车徐徐驶近,正是朱高爔的座驾。
颠簸晃荡了十几天,总算到了应天。
城楼下,朱高爔掀帘下车,目光扫过城门,一眼便锁住那个被铁链捆在狗笼里的少年——头发打结,满脸污垢,缩在笼角瑟瑟发抖。
进出城门的百姓每每经过,总要驻足两眼,嘀咕一句:“犯了多大的罪,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更有闲汉蹲下身,把馊饭冷菜往笼里一丢,哄笑几声扬长而去。
这狗笼子,竟成了城中小儿的新耍处。三五成群围拢过来,拿树枝戳、用石子扔,嘻嘻哈哈当逗畜生玩。
守城兵丁视若无睹,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们不知这少年是谁,也不问为何受罚。
上头交代的事,照办便是——既不用看管,也不用喂食,装瞎就完事。
朱高爔嘴角微扬,略一点头。
看来他离京这段日子,朱瞻基把事儿办得滴水不漏,没出半点岔子。
不过眼下瞾儿和常宁还在车上,稍后再去找朱瞻基不迟。
他重新登上马车,直入应天城门。
一行人径直回了燕王府。
久未归家的瞾儿雀跃得像只初飞的雀儿,马车刚停稳,便拉着常宁跳了下来。
燕王府大门虚掩着,并不上锁。
在这应天城里,没人敢不请自闯燕王府——那是拿脑袋当蹴鞠踢。
瞾儿左手牵常宁,右手用力一推,朱漆大门“吱呀”洞开。
她清亮的声音劈开晨光:“嫣然姐姐!嫣然姐姐!我们回来啦!”
此时上官嫣然正坐在后花园的青石阶上。
朱高爔父女离京后,府里静得能听见蝉鸣。
她日日只做几件事:擦擦他们父子的桌案,拂拂尘封的书架,给檐下几盆兰草浇浇水,顺手拔掉石缝里钻出的野草。
连灶房都懒得进——没人吃饭,不必开火。
闲下来,便坐在这儿发呆,或拨弄几声琴弦。
旁人瞧着,怕是要羡煞:这般清闲日子,赛似神仙。
可上官嫣然自己知道,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怎么补都填不满。
今日亦如往常。雨后初霁,园中草木沁着湿漉漉的清香,她蹲在花丛边除草,不知不觉便怔住了神。
忽然,一声脆生生的“嫣然姐姐”撞进耳朵。
她一愣,以为听岔了,苦笑着摇头:
“唉,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这才刚晌午,就开始幻听了。”
“嫣然姐姐!我喊你半天,你怎么不理我呀?”
身后传来瞾儿清亮的笑声,上官嫣然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喜还没漾开,目光已落在瞾儿紧握的那只手上——常宁站在她身侧,素衣净面,眉目清冷。
上官嫣然眼神一紧,下意识往后半步:
“这位姑娘是……?”
这才出门几天,郡主就带个姑娘回来了?莫非王爷……
心头蓦地泛起一股酸涩,又涩又烫,直冲鼻尖。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侍奉人的,哪轮得到她过问主子的私事。
瞾儿抓了抓后脑勺,一头雾水——上官嫣然这副模样实在古怪,眼神飘忽,脸色发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嫣然姐姐,早说过了,喊我瞾儿就好,别总‘奴婢’‘奴婢’的,听着生分。”
她一把挽住常宁的手臂,顺势将人拉到身前。
“这是我小姑,常宁宫主,往后就长住咱们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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