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沈建国约我吃饭。
还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馆,酸菜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三菜一汤。他记得我爱吃的每一道菜。
“小意,”他给我夹了一块鱼,“我妈让我跟你道歉。那天她情绪太激动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吃着鱼,没吭声。
“我妈说了,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好,不拖累咱们。你还是嫁过来,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她带孩子,你上班,两不耽误。”
我放下筷子。
“建国,你信吗?”
他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你妈说的这些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她带孩子,一个人带三个新生儿,你信她能带得过来?”
“那……那还有婷婷呢……”
“你妹?”我笑了,“你妹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会帮忙带孩子?她自己的袜子都不洗。”
沈建国低下头。
“还有,”我说,“你妈说她不拖累咱们,那三个孩子的开销谁出?她退休金四千,光奶粉钱都不够。你妹那点工资,够她自己花就不错了。你来出?你一个月七千,房贷三千五,剩下的三千五养我和你自己刚刚够,再加三个孩子?”
“小意……”
“咱们以后也得要孩子。咱们的孩子和你的弟弟妹妹同岁,你拿什么养?”
沈建国沉默了。
他低着头,面前的米饭一点没动。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我跟了三年。
他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对我也好。夏天给我买西瓜,冬天给我暖手,我加班到深夜他会来接我。他没什么钱,但舍得给我花。我生日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那条我喜欢的项链,他妈妈气得骂了他三天。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在他妈面前立不起来。
不是他不想立,是他妈太能折腾。
周美琴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吃了很多苦,也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她控制欲强,什么事都要做主,儿子女儿都得听她的。沈建国反抗过,反抗的结果是周美琴躺在地上打滚,哭天抢地地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对我”。
后来沈建国就放弃了。
反正也反抗不过,那就顺着吧。
我理解他。真的理解。
但我不能接受。
“建国,”我放软了语气,“我不是逼你跟你妈决裂。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妈这个孩子怀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沈家的事,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咱们得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有什么办法?”
“第一,”我说,“你妈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高龄三胞胎,风险太大,医生肯定建议过她减胎或者终止妊娠。她为什么不听?”
沈建国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没让她打掉。”我说,“我只是问,她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选项。”
他沉默了。
“第二,如果她坚持要生,那后续的所有安排,必须提前做好。钱谁出,人谁出,时间谁出,责任怎么划分。咱们可以帮忙,但不能全包。”
“那怎么划分?”
“写下来。”我说,“家庭协议。谁负责什么,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省得以后扯皮。”
沈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意,你这样……我妈会觉得你在防着她。”
“我就是在防着她。”我说,“我不防着她,以后被拖死的就是我。咱们俩还没结婚呢,我不想背着三个孩子的债过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跟我妈说。”
“嗯。”
那天晚上,沈建国送我回家。
在我家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意,”他说,“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妈那边我去说,她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跟她急。”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好。”我说。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上楼,打开手机,点开计算器。
三年前,我跟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我妈问过我:“他家条件一般,他妈还是个事儿妈,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最重要。钱可以慢慢挣,婆媳关系可以慢慢处。只要他对我好,什么都不是问题。
三年后,我发现我错了。
感情很重要,但光有感情不够。
他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查他的岗,问他的收入,问他给我花了多少钱。他妹妹隔三差五来借钱,今天两千明天三千,从来不还。他家的亲戚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得他出份子,因为“他是长子”。
这些我都可以忍。
但三胞胎,我忍不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在沈家的逻辑里,我永远排在最后面。
周美琴第一,沈婷婷第二,沈建国第三,沈家的亲戚第四,沈家的狗第五——如果他们有狗的话。
我排第几?
不知道。可能排不上号。
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第二天,沈建国给我发消息:我妈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
他:同意签协议。她说了,三个孩子的开销她自己出,不够的话先用她的积蓄,实在不行再找咱们借。咱们只要偶尔帮忙带带孩子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偶尔帮忙带带孩子?
什么叫偶尔?一周一次还是一天一次?三个小时还是三天?
积蓄?她有多少积蓄?够三个孩子花几年?
借?借了以后还不还?借条怎么写?利息怎么算?
这些都没说清楚。
但沈建国觉得,他妈已经让步了,这就够了。
晚上,他来找我,满脸喜色。
“小意,我妈松口了!她同意签协议!”
“什么协议?”
“就……你说的那个,责任划分的协议。”
“你起草了?”
“还没,我等你呢。你看怎么写?”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建国,”我说,“这事儿是你妈的事,是你家的事。协议应该你起草,你跟你妈商量,商量好了给我看。”
他愣了一下:“可这是你提出来的啊……”
“我提出来是因为我想保护我自己。但这事儿的主角不是我,是你妈,是那三个孩子。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我再看,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他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去。
“小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们家。你们家想怎么处理,处理成什么样,那是你们的事。我能接受的底线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想嫁了?”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三天后,沈建国拿着手写的协议来找我。
周美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一、三个孩子的所有开销由周美琴一人承担,如有不足,可向子女借款,借款需打借条,年利率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二、孩子由周美琴主要抚养,沈婷婷协助,沈建国和林诗意在周末和节假日帮忙。
三、如周美琴因身体原因无法照顾孩子,沈婷婷、沈建国、林诗意轮流照顾。
四、沈建国和林诗意婚后独立生活,周美琴不干涉。
五、本协议一式四份,每人一份,签字生效。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怎么了?”沈建国问,“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条,”我说,“‘如有不足,可向子女借款’。子女包括沈婷婷吗?”
“当然包括。”
“沈婷婷有稳定收入吗?她能借多少?借了以后能还吗?”
沈建国愣了愣。
“第二条,‘周末和节假日帮忙’。什么叫帮忙?是全天候还是几个小时?是只帮忙带孩子还是连家务一起做?孩子生病了怎么办?半夜哭闹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
“第三条,‘轮流照顾’。轮流的顺序怎么定?每个人轮几天?如果轮到我,我正好出差怎么办?如果周美琴卧床三年,是不是我们三个人轮三年?”
“小意……”
“第四条,‘周美琴不干涉’。怎么保证?写下来就管用吗?她要是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算不算干涉?她要是跑到咱们家来住,算不算干涉?”
我把协议放下。
“建国,这份协议看着公平,其实全是坑。你妈很聪明,她知道怎么写能让我挑不出毛病,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句都是活扣。”
沈建国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难缠了?”我问。
他不说话。
“你觉得我斤斤计较,算得太精,不够大气?”
他还是不说话。
“好。”我站起身,“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算。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没有家底可以挥霍。我要是稀里糊涂嫁进去,以后被拖死的是我,累死的是我爸妈。我必须算清楚。”
我拿起包。
“协议你拿回去,跟你妈再商量。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那天之后,沈建国一周没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他。
一周后的周六,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小意,你看沈婷婷的朋友圈。”
我点开沈婷婷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美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张B超单,笑得合不拢嘴。茶几上摆满了各种营养品,燕窝、海参、进口维生素,堆成一座小山。
配的文字是:我家三个小宝贝的B超照!妈妈辛苦了,以后我们全家一起爱你们!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留言:恭喜恭喜!美琴有福气!三胞胎啊真是奇迹!
还有一条,是周美琴自己回复的:谢谢大家关心,孩子们健康着呢,医生说发育得很好。以后有得忙了,还好有儿媳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儿媳帮忙。
这四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
仿佛我已经答应了。
仿佛这件事不需要问我的意见。
我盯着那条评论,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一周前,她还在跟我谈协议,谈责任划分,谈“不干涉”。
一周后,她已经在朋友圈里宣布,儿媳会帮忙。
这不是商量,这是绑架。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风景——灰扑扑的楼群,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写到这儿,该转折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建国的电话。
“喂,小意?”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找我?”
“嗯。”我说,“建国,咱们见个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好。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们约在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饭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茶,还是那两杯凉透的茶。
“小意,”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你来了。”
我坐下,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协议的事……”他开口。
“先不说协议。”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怀三胞胎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愣住了。
“我……”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我妈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我陪她去的。医生当时就说了,三胞胎,高危,建议减胎。我妈不听,非要生。我劝过她,她不听。”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订酒店,定婚期,发请柬。
那时候他每天跟我打电话,讨论婚礼的细节,讨论婚后住哪里,讨论蜜月去什么地方。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一个字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
“会什么?”
“会不嫁。”
我笑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瞒到订婚宴上,让你妹当众宣布?让我在全场宾客面前,跟你一起接受这个‘惊喜’?”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建国,”我说,“三年了。我跟了你三年,你妈什么样,你妹什么样,你家什么样,我一清二楚。我接受你妈事儿多,接受你妹不懂事,接受你家穷。但我不能接受你瞒着我。”
“小意……”
“你知道吗?在订婚宴上,你妹宣布那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难过。我难过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你居然让我跟所有人一起知道。你让我成了全场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站起身。
“建国,咱们分手吧。”
他猛地抬头。
“小意!”
“我不怪你。真的。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好。但你护不住我。在你妈面前,你永远护不住我。”
“我可以的!我可以改!小意你给我一次机会——”
“三年了。”我说,“我给了你三年机会。但每次你妈和你妹闹事,你都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每次你都说你会改,但每次下一次,你还是那样。”
我拿起包。
“这次的事,你瞒着我两个月。以后呢?以后你妈要是不舒服,你是不是也瞒着我?你妹要是闯祸了,你是不是也瞒着我?三个孩子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也瞒着我?”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
“协议的事,不用再谈了。彩礼的事,也不用再谈了。婚期取消吧,请柬收回来。你跟你妈说,儿媳不伺候了,让她另请高明。”
我转身往外走。
“小意!”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
走出饭馆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已经是深秋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沈婷婷的朋友圈。
那条炫耀三胞胎的朋友圈还在,评论还在,周美琴那条“儿媳帮忙”的回复还在。
我截了个图。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沈建国的头像,点开。
删除联系人。
您确定要删除联系人“沈建国”吗?
确定。
屏幕一闪,他的头像消失了。
三年的感情,三年的人,三分钟就删完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忽然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不是难过,不是解脱,就是空。
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四面墙。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意,怎么样?”
“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难受吗?”
“还好。”
“那就好。”我妈说,“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从隧道里冲出来,车门打开,一群人涌进去,一群人涌出来。
我也挤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上面还留着上次算的那串数字:一百八十七万。
我按了个清零。
然后我打下几个字:分手费: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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