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沙瑞金神色早已平复如初。
嘴角挂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浅笑。
“田书计,关于美食城,还有易学习这档子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了?”
田国富当场僵住。
躲不过去了?
同一时刻,正在外地调研的严立诚,手机也响了。
是裴一泓打来的。
电话一挂,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谁TM背后嚼舌根!”
而此时,正乘车返京州的赵佑南,后座上打了个响亮喷嚏。
谁在念叨?
他晃着手机,嘴角噙着玩味笑意。
“领导啊领导,怪不得弟弟不讲规矩——光捧沙瑞金,半句不提您,这偏心也太扎眼了吧?”
“我可是组织派来的观察员,公道必须摆在前头。”
“委屈您一下,料想您也不会太当回事吧?”
“小王——你说是不是?”
兼任司机的秘书王亮,脸都白了。
哪怕系统早就绑定“绝对忠诚”,这种事也不是他这小身板扛得住的。
您倒好,一个电话,把一把手、二把手全给“点名”了。
刚才他差点把方向盘捏碎。
吓都吓死了。
现在的大领导,也兴这套背地里递小纸条?
见王亮嘴唇发干,半个字不敢蹦,赵佑南咂咂嘴:“没劲。”
正因这秘书激活了“绝对忠诚”,他才懒得避讳。
谁知这小子胆子比纸还薄,连句玩笑都不敢接。
乏味。
告状怎么了?
他沙瑞金仗势压人的时候,怎么没人拦着?
我不找老师,难不成跟班长单挑?
“哼,这回,他怕是得吃点苦头。”
“刚来汉东就摆不正位置,还整‘朕即天下’那一套。”
“玩可以,但别玩得太露骨。”
“背景硬、顺风顺水惯了,反倒把警觉心丢干净了。”
“呵,这一课,得好好给他补上。”
“咦?小王,你打哆嗦?脖子上全是汗?”
王亮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赵佑南摇摇头,心理素质太差。
忠诚倒是满分,可惜是个纸糊的胆儿。
好在嘴够严——也算他为数不多的靠谱之处了。
“小王。”
“领导您说。”
“回京州后马上落实三件事:第一,让老林牵头,筹备全省年度优秀检察干部表彰大会。”
“是。”
“第二,通知京州市院肖钢玉,未检工作乱象频出,陈海能力明显跟不上,不宜再留任;具体调往何处,由院党组会研究后报来。”
“明白,领导。”
“第三,你亲自跑一趟陈岩石家,告诉他,沙书计同意他在表彰大会上作公开检讨——让他提前备好材料。”
王亮咽了口唾沫。
自家领导对陈家,真是不死不休。
不过……也确实是陈家自己作出来的。
“领导,我有点担心……”
“讲。”
“我是说……万一陈岩石会上失控,当众抹黑您……这……怎么收场?”
赵佑南眼皮微抬,眸光冷得像淬了霜。
“这次大会,必须是胜利的大会。”
“不是流行直播么?咱们也搞一场——现场直击,媒体全到位。”
“陈岩石还没站上台,就有人先把他的问题一条条摊开在阳光下。”
“要是他这时候还敢指鹿为马、胡搅蛮缠……”
“呵,那就让他亲身体验一把,什么叫‘网’无处不在。”
“上网的,不也是老百姓?”
“他不是总把‘人民’俩字当口头禅挂在嘴边么……”
王亮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真狠。
咦?
是自家领导?
那没事了。
领导!忠!诚!
赵佑南刚踏进京州地界,市检察院上下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忙活起来。
京州市院肖钢玉接到指令,立马撸起袖子,准备拿陈海开刀。
妈的!
上次拦着受害人家属,脖子上硬生生被挠出两道血印子。
全是他陈海捅出来的娄子!
“陈海,这回先把你晾一边去——咱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
白秘书亲自登门传话,陈岩石当场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
“反了天了!”
“这是要翻天啊!”
“小金子到底怎么做事的!”
“明明说好私下道个歉、揭过就算,怎幺半路杀出个全省大会?”
“全省检察系统大会……这是要把我这张老脸按在地上反复碾啊!”
“不行,我得马上给小金子打电话!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真压不住那个赵佑南!”
不远处的王馥真长叹一声,没再开口。
当年那件事一落地,她就知道,报应迟早上门。
儿子最近一次来,已是半月前。
可她清楚得很——儿子现在正站在悬崖边上。
造孽哟……
“喂!小金子!”
“刚才是不是赵佑南那个秘书来我这儿下通牒了?”
“什么会?全省检察大会?……”
“这不是要我的命么,你可得拉我一把啊……”
“啥?你管不住?”
“不是吧,你是省韦书计,一跺脚整个汉东都晃三晃,还制不住一个赵佑南?”
电话挂断,陈岩石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整个人塌下去,佝偻着背,眼窝深陷,嘴唇发灰。
精气神散了,魂儿也飘了一半。
他实在想不通,赵佑南凭啥这么硬气?
连沙瑞金这个省韦书计都亲自登门劝他,“顾全大局”。
“呵……养出个白眼狼啊……”
“顾全谁的大局?”
“唉……世道凉薄,人心易变。这汉东的天,阴晴不定,哪由得人说了算……”
陈家这场风波,在汉东政坛又掀了一阵暗涌。
不少人等着看赵佑南笑话。
可没过几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陈海在京州市院党组会上做了沉痛反省,省院火速下达记过处分——虽未撤职,却已彻底靠边站;分管的几个部门,全是些没人愿碰的冷灶闲衙。
陈岩石更是在全省检察大会上当众检讨,铁青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据说会后直接高烧不退,连夜送医住院。
“陈家不是沙书计的人么?陈岩石还是沙瑞金的养父啊。”
“糟了!我前两天刚送了几只画眉过去,现在退货还来得及不?”
“鸟算啥?我那盆墨兰,三十万起步!哎?你们躲那么远干啥?”
“省院那个赵佑南,胆子这么大?”
“连省韦书计的面子都不给?”
“看来这汉东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啊。”
“嘘——这话能乱讲?小心祸从口出。”
梁家倒台清算之后,陈家再遭重击,原本烈火烹油般的政局,竟奇异地稳了下来。
蠢人以为风平浪静。
明白人心里清楚:下一场暴雨,只会更急、更猛、更猝不及防。
该找棵大树躲雨了。
左顾右盼——
严省掌,靠谱!
严立诚的调研日程突然爆满,门庭若市。
跟沙瑞金带着田国富单枪匹马跑基层的清冷场面,形成鲜明对照。
赵佑南也沉住了气。
市检察院的重拳,开始全面清剿梁家残余势力。
拔出萝卜带出泥。
牵扯人员之广、涉案金额之巨,连带撬开了不少尘封多年的警局死档、密档。
十几起积年悬案,或破获、或找到关键线索。
一时舆论哗然。
检察院声望如日中天。
媒体铺天盖地报道:
“正义或许迟到,但从不缺席!”
“法治利剑,斩腐除恶!”
“检察担当,为民执言!”
不久后,汉东政局表面归于平稳。
没人察觉——以赵佑南为首的检察院、公安厅,以及已任京州中院代院长的陈清泉,目光早已悄然转向赵家。
一场新的风暴,正从检察系统悄然酝酿,随时可能炸响。
京城。
一套老旧干部楼里。
国家某部委司项目处处长赵德汉,面相比易学习更显憨厚,正呼噜呼噜吃着一碗热腾腾的葱油挂面。
呼噜~
呼噜~
一口面,一瓣蒜,爽得直眯眼。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明几净。
今天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难得清净。
近来他顺风顺水。
堂弟赵佑南刚升副部,他自己也终于熬出头——处级干了半辈子,眼看就要跨过副厅这道坎。
美得很!
都说背后有人好走路。
像他这样年过半百还在处长位子上原地打转的,一抓一大把。
如今他身后站着堂弟——堂弟进了部,他自然水涨船高。
连单位里几个过去总爱甩脸色的竞争者,如今见了他也堆起笑脸,亲热得不得了。
哼,还不就是眼红了,想借他搭上赵佑南的线,谋个外放实职?
想得倒美。
每年外放的坑,就那么几个。
外放提拔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自己才刚熬到这一步。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硬。
“谁?”
赵德汉眉头一皱。
这会儿谁会上门?
难不成又是来塞东西的?
扯淡!自打上回被那封匿名信点名警告,他早把所有线索掐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赵德汉敢拍着胸脯说:我两袖清风,行得正、坐得直!
门一开——
一张搜查令几乎贴上鼻尖。
一个嘴角噙笑、眼神带刺的男人领着几个人,大步流星就往里闯。
“哟,赵处长,吃面呢?”
“啧啧,真没想到,咱们项目司的顶梁柱,私下过得这么……接地气。”
“自我介绍一下,侯亮平。”
“侯亮平?听过。”
来了!
赵德汉心口一跳。
早料到有人盯上自己了。
全靠堂弟通风报信。
没成想,这刀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侯亮平带来的手下翻箱倒柜,毫不客气;
而他本人一身锃亮皮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那儿,像一杆绷紧的枪。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