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一把手和二把手在常委会上正面交锋,还是汉东省韦第一次。
这下可真热闹了。
但沙瑞金显然没打算轻轻放过。
严立诚他动不了,难道还扳不倒你的人?
目光扫过全场,忽地定在扩岗提拔的赵佑南身上。
“佑南同志,你和陈岩石、还有即将到任的侯亮平,早年有些旧账纠葛。陈老已当众作了深刻反省,亮平同志更是肩负中央重托而来。你身为省检察院检察长,表个态吧。”
严立诚、高育良等人眉头一拧。
这沙瑞金,翻来覆去就这一招——仗势压人。
人家私下的恩怨,你也硬要掺一脚?
太过了。
这不是明摆着逼赵佑南低头认“没事”么?
只要他点了头,往后便再难对陈家和侯亮平动真格。
陈家背后有沙瑞金撑腰,缓过气只是迟早的事;
陈海重返省院,怕是连板凳都还没凉透。
这对赵佑南掌控检察系统,绝非吉兆。
田国富几人嘴角微扬,幸灾乐祸地盯住赵佑南。
谁知赵佑南淡然一笑:
“我和陈岩石那点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嘛?呵呵,正如沙书计所说,陈老已公开检讨,组织原则本来就是给同志留改正机会的。”
“既然陈老真心悔过,我自然不会揪着不放。”
“作为检察长,我只讲一句:一切服从组织原则,一切依循组织原则,在组织原则划出的框里干事。”
“只要合乎原则,万事好商量;可若有人把组织原则当抹布,随手乱丢……”
“甭管他是谁,坐什么位子,背后站着谁,哪怕是谁家养的鹰犬——我必追查到底,捍卫组织规矩,还汉东一个清朗乾坤!”
沙瑞金当场僵住。
田国富等人瞠目结舌。
狠!
真狠!
严立诚麾下竟藏着这么个硬茬子!
这哪是表态?
分明是当面掀桌!
鹰犬?
谁的鹰犬?
你不如直接点名道姓。
捍卫组织原则?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字字都在戳沙瑞金的脊梁骨。
忽然,“啪、啪、啪”,掌声响起——是严立诚。
紧接着,高育良也抬手拍了起来。
田国富几人纵然如鲠在喉,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鼓掌。
掌声未落,沙瑞金眼神冷得像冰锥。
他当然听得出,赵佑南句句指桑骂槐。
可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维护组织原则,错了吗?
没错!
赵佑南!严立诚!
这笔账,我记牢了!
全程沉默的李达康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更关键的是,无论高育良是真归顺还是假投诚,此刻都已不重要。
沙瑞金看他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
他要的不是谋士,是一条听话的狗。
李达康差点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他终于看清了。
常委里那些还在观望的,怕是只剩凤毛麟角。
而他自己,正站在最后那根独木桥上。
必须选边。
再拖下去,不管投向哪边,都晚了。
连高育良也没料到,自己最后一张牌,竟意外成全了李达康。
掌声歇,会议散。
沙瑞金主持的首次常委会,硬生生被严立诚一句话、赵佑南一场硬刚,搅得七零八落。
消息当天就传遍汉东官场。
原本正往沙瑞金身边凑的人,立马收脚,退到三丈开外。
气得沙瑞金胸口发闷,连茶盏都端不稳。
身旁的白秘书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跟了沙瑞金多年,这种被当面捅刀子的场面,实属罕见。
片刻后,沙瑞金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白,叫田国富他们过来。”
“好的。”
严省掌办公室,迎来一位访客。
“严省掌,我来向您作检讨……”
只见京州市韦书计李达康只敢虚坐椅沿,身子前倾,姿态低得几乎贴地。
严立诚笑着摇头:
“达康书计,我可不是班长,你这检讨,该找沙瑞金同志才对。”
“……严省掌,我还是向您检讨,更踏实些。”
这位客人,正是会后辗转反侧、最终咬牙下定决心的李达康。
连赵佑南都没想到,李达康迈出的第一步,竟是奔着严立诚来的。
虽是同一张脸,可此刻神情,已截然不同。
“哦?检讨什么?你主政京州这些年,GDP年年往上蹿,这份成绩,可不轻松啊。”
提到GDP,李达康眼底顿时亮了一分。
无论调到哪儿,只要他坐镇,经济指标准保往上走。
“严省掌,京州一千多万百姓的担子压在我肩上,我是第一责任人,不敢有半点松懈。”
“当然,我绝不是拿这个邀功——这是市韦书计本分所在。”
“我真正要检讨的,是没能第一时间向您靠拢,一直犹豫观望,心存侥幸,甚至……还和赵佑南同志有过几次言语冲撞……”
严立诚不动声色打量李达康一眼。
这哪是什么检讨,分明是递投名状。
不过他也清楚,指望李达康真剖心自责,本就不现实。
要紧的,是这个姿态。
“达康书计,你说得对,你确实是京州第一责任人。但你的症结,从来不在靠不靠拢、吵不吵架——而在眼里只有GDP,忘了它该为谁服务。”
“是是是……”
对错不重要,先应下来再说。
话音未落,严立诚似想起什么,朝门外唤了一声:
“小林,佑南同志还没走吧?”
“还没,赵检刚去了组织部。”
“组织部?请他过来一趟,有些话,还得他当面讲明白。”
“好的。”
随后目光转向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李达康。
“达康书计,您该不会觉得,我让佑南过来,是专程给您难堪的吧?”
李达康连忙摆手,笑意略显干涩:“哪能啊,真没那回事,绝对没有。”
“嗯,达康书计,您可千万别小瞧佑南同志——别看他扎根证法口,就以为他不摸经济脉搏。实话讲,整个汉东,能把经济账算得比他更透、看得比他更远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哦?那我可得好好请教佑南同志了。”
“呵呵,待会儿细聊。您只管放开手脚,一心一意为老百姓谋出路、为城市谋增长,谁也拦不住您。”
李达康眼神倏地一亮。
可转瞬之间,那点光又沉了下去。
画饼嘛。
不过……有饼可画,总好过连锅都揭不开。
他自己也是当领导的,太清楚这层意思了——没画,说明压根没把你当盘菜;肯画,至少还留着一分余地。
没过多久,赵佑南到了。
见李达康也在场,虽早听林书计提过一句,仍忍不住微微一怔。
这和他预想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其实他最初的判断,并未偏航。
只是沙瑞金今日的姿态、严立诚在常委会上的定调,再加上他自己与严立诚那番直击要害的表态,才最终推着李达康,拐上了另一条道。
“严省掌,达康书计。”
寒暄落定,赵佑南很快明白了严立诚的用意——这是要给李达康上一堂实打实的课。
拉拢一个人,未必非得塞好处、亮底牌;有时候,站得够高、说得够准,就能让人由衷信服、心生敬重。
严立诚惯用这一招。
赵佑南无奈挠了挠后脑勺。
好在他本就是穿越来的,见识比当下早了十几年,照着未来经验稍加转化,就足以让李达康听得频频点头。
“……眼下多数城市GDP,全靠房地产撑着,这不是长久之计,迟早出问题。”
李达康手指轻叩桌面,沉吟良久。
“佑南,不是我不信你,可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全国楼市正热着呢,北上广深房价一路狂飙。”
“各地财政,几乎全指着卖地、收税、建楼盘过日子。”
“背后牵扯的利益链、税收盘子,早成了城市运转的命脉——我们单打独斗,真动得了?”
严立诚与赵佑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以,达康书计,敢不敢在京州先蹚出一条新路?”
足足谈了一个多钟头。
等李达康和赵佑南并肩走出省韦大楼时,天已微阴。
沙瑞金面色冷峻:“你是说,李达康散会后直接去了严立诚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还带着赵佑南?”
白秘书:“是的,沙书计。”
田国富嗤笑一声:“看来咱们这位李书计,心里已有决断了。”
沙瑞金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无妨。总有人看不清风向,但风总会吹到他们脸上。”
“沙书计,您下一步打算?”
“田书计,不必多问。眼下,赵家才是主攻方向。”
沙瑞金侧身看向白秘书。
“你去通知新任反贪局长,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得见见他——明天一早,我还得继续下基层调研。”
“好的,沙书计。”
李达康没回市韦。
而是径直拐进省院,在赵佑南办公室里落了座。
投向严立诚麾下,他心头那块石头,总算松了一半。
虽说还没真正被接纳,但对方没关门,已是极好的信号。
何况,他还有一肚子话、一箩筐事,急着从赵佑南嘴里挖出来。
从前,他对赵佑南的印象,不过是“有钱、汉大帮嫡系、严立诚亲信、高育良门生”。
可这一场一个多小时的对谈——聊产业逻辑、聊城市肌理、聊绿色转型、聊十年后的京州模样——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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