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得很:就算咬牙斩断和赵家的牵连,拼命擦掉脚印,也难保不留泥痕。
不像高老师,抽身尚有余地;他自己,早已陷进泥沼深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佑南,全是我的错。要是真压不住火,我……我这就去检察院,当面跟你自首。”
赵佑南没接话,只把目光扫过去,像刀子刮过冰面。
祁同伟的忠心,确实能干出这种事。
但不到山穷水尽,谁愿意亲手点那根引信?
“你那些亲戚,还有祁家村的人,都清干净了?”
“清了。凡不合规矩的,一个不留,全退了。”
“呵,不怕回村被戳脊梁骨?”
“以前怕。现在——我想跟着你,重新站直了,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那就拿出实绩来。对了,你从山水集团退出的股份,当初挂的真是你名下?”
要是真名登记,尾巴就永远拖不干净。
祁同伟赶紧摆手:“不不不,是位早年过世的远房叔公,户口本上早销了籍。”
赵佑南眼皮一掀,嘴角微撇。
此地无银,反倒比赤条条更可信些。
“钱呢?”
“高小琴转走了,进了海外几个账户。”
“……那就全推到她头上。”
“可小琴她……”
“放心,她很安全。赵瑞龙连她影子都摸不到。”
“好,好……”
祁同伟一口气松到底。
让高小琴远走高飞,本就是他洗白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她在,他是软肋;她走,所有黑账都成了她的孤证。
反正,她再不会回来了。
“老学长,你该庆幸,赵瑞龙既不敢报案,也不敢报检察院立案。只要你能在尘埃落定前,把活儿干得扎扎实实,你就稳如磐石。”
“还有,吕梁近期要调京州,主抓未检。省厅和光明区分局,必须全力配合他。”
“要把未成年犯罪掐死在摇篮里,尤其是校园欺凌——这事,一点都不能含糊,半点都不能松!”
“省院已在起草修法申请,法院那边陈清泉牵头,你和高老师也得联署签字。”
“我要在全国,掀起一场未检风暴!”
嘶——
祁同伟倒抽一口凉气。
未检?那是火炉子啊。
看看陈海就知道——烫手不说,稍有闪失,就是万丈深渊。
全国虽有几个大城市试水,哪个不是踮着脚走路,生怕踩错半步?
未检无小事,小事也能酿成大事。
“佑南,你这么干,怕是要掀翻天。万一……”
“怕风大?风越大,鱼越肥!”
“行!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老学长别慌,未检本就是最高检力推的硬任务。上面正缺人把浪头打高——不掀得够响,怎能让百姓看见?怎能让法律跟上人心?你以为大家都是睁眼瞎、聋耳朵?”
“我懂了,舆情要蓄势,改革要顺势。”
“没错!动静越大,蛋糕切得越厚。”
“好!我祁同伟,豁出去了!”
“呵呵,这事要是成了,别说副省级,证法委书计的门槛,你踮踮脚就能碰着。”
祁同伟咧嘴笑了。
那位置,他连梦里都不敢多看一眼。
“有你在,我还琢磨什么证法委书计?”
赵佑南没应声,只抬眼望着天花板,目光沉静。
证法委书计?
呵。
那个位子,怕是早不在他眼里了。
另一个更重的椅子,已经悄悄空了出来。
某人,这次,栽得不轻。
饭局散了。
赵佑南分别拨通赵德汉、李达康的电话,把赵瑞龙的事简明说了。
赵德汉乐得拍大腿:“哈!山水庄园这块硬骨头,就这么啃下来了?值!京州来对了!有堂弟坐镇,我腰杆子硬得很!”
李达康也舒展眉头,轻轻敲着桌面:“啧,果然没看走眼——用赵德汉引出赵佑南,这步棋,走得妙啊。”
山水庄园土地性质整改、补缴加罚款,足够给光明区财政输一剂强心针。
只要其他企业欠款能收回来一半,光明区财政立马翻身,市里也能跟着喘口气、过个肥年。
这笔钱到位后,该怎么花?
嗯……再添一条地铁线?可行!这事,值得上!
钱不够?
等到账再说。
单一个光明区的土地腾挪,就能撬出这么大一笔活水,那别的区呢?
是时候,该下去走一走了。
“佑南,佑南?”
“啊?嗯,怎么?”
“有件事——以前汉大帮,哦不,是汉大在京州的校友会,每年都有聚会,往年都在山水庄园办。今年……你看?”
赵佑南冷眼一瞥,祁同伟后颈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你要觉得不合适,以后绝不再搞。”
“哼,老学长,现在是什么关口?还玩这套虚的?你是生怕沙瑞金他们找不到由头收拾你?”
“是我的错,我检讨!主要是底下有些校友……”
“人心不稳?汉大没有校庆?”
“校庆?”
祁同伟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私下扎堆,再清白也像拉山头;
可校庆不同——全国哪所大学不办?哪届校友不回?
请得是母校,聚得是情怀,背靠的是校旗。
沙瑞金再较真,总不能拦着人家回母校贺寿吧?
有种你沙瑞金就直说这是搞派系。
小心全国高校轮番上门讨说法!
“我马上落实。”
赵佑南气得牙根发痒。
这事儿,真要劳动公安厅长亲自出马?
随便派个信得过的干部,跟校长打个擦边球、递个软话不就完了?
你祁同伟非得站到台前露脸?
挨了几句劈头盖脸的训,祁同伟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发虚。
他头一回真切觉得——自己这位置,怕是真有点悬。
“佑南,我……”
“少废话!你现在最该干的,是在全省刮起一场扫黑风暴!检察院全程配合,这才是你公安厅长该攥紧的拳头!”
“是!我这就部署,同步提前介入未成年人检察工作!”
“明白就好,赶紧动起来!平时多听听老安的意见,你以为我把他调过来图啥?人家的实战经验,甩你几条街!”
“……好,好,我清楚了。”
各回各家,各忙各的……祁同伟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高小琴早跑没影了。
赵佑南拉着栗娜琢磨计生政策落地。
赵德汉这边连夜把正仰望星空的孙连城叫到了办公室。
把好消息砸了过去。
孙连城当场怔住,继而眼眶发热。
当年他也曾意气风发,一门心思干实事、谋发展。
可年复一年的推诿、甩锅、躺平文化,硬生生把他熬成了“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的典型。
可这一回,那团压在心底多年、几乎熄灭的火苗,竟真的“腾”地窜了起来——
啊啊啊~
中年版热血沸腾!
支棱起来!
“嘶——呼——赵书计,您、您没开玩笑吧?山水庄园可是赵家的产业,赵检他真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赵德汉很享受孙连城这份震惊。
这就惊着了?
呵,早着呢。
要是你知道赵佑南是我堂弟,嘿嘿……
不行,绝不能漏半句!
查出来是人家本事,自己嘴上必须严丝合缝!
想起堂弟和堂弟妹再三叮嘱,赵德汉立马收起笑意,恢复沉稳。
“还能有假?赵检刚挂电话,明儿财政局就能入账!”
“好!太好了!这笔钱一到账,区里积压的项目全都能松绑,信访办门口也不用天天排长队了。赵书计,还是您有魄力啊!”
“低调,务必低调。”
“对对对,赵书计这话,字字千钧!”
“连城,等山水庄园补缴税款和罚款一到账,咱们趁热打铁,把全区欠费企业全请来开个碰头会——限期清零,一个都不能拖!”
“啊?这……恐怕……”
赵德汉一巴掌拍在孙连城肩上。
如今他背后站着赵佑南,李达康见了都客客气气,连严省掌都点过他的名。
还怵什么?
干就完了!
“哪来的‘恐怕’?这是组织托付、百姓期盼!以前丁义珍在位,你有劲使不出,我懂。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咱们再缩着脖子,就是对肩上这顶乌纱帽不敬,更是对老百姓的辜负!”
“连城,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我不是丁义珍,更别忘了——光明峰那块硬骨头,还等着咱俩去撬呢!”
孙连城望着眼前这个眼神发亮、脊梁挺直的赵德汉,心头狠狠一震。
再加上之前信访办那一幕:
省掌、检察长、李达康齐刷刷到场,谁都没端架子,连李达康说话都放轻了三分——这哪是寻常节奏?
他心里彻底笃定:赵德汉,绝对有底牌!
连赵家最难啃的山水庄园都拿下了,他还怕什么?
大不了,再回去数星星!
“好!赵书计,我跟你一起闯这趟浑水!”
“哈哈哈,连城,放宽心——严省掌的眼睛,可一直盯着咱们光明区呢!”
“是是是!对了赵书计,有件事,我觉得得赶紧跟您通个气。”
“哦?光明区还有你孙区长拍不了板的事?”
“这……是大风厂……”
“大风厂?”
“厂子本身倒不大,关键是——它背后,站着省韦沙书计的养父,陈岩石!”
陈岩石?
赵德汉瞳孔微缩。
这名字他熟。
自家堂弟的老对手。
那还说什么?
必须并肩作战!
“连城,细讲!”
“是这么回事,大风厂股权从山水集团转到大路集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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