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头沉得很。”
“欧阳菁要走的事,纸里包不住火了。”
“偏偏这时候,沙瑞金硬要推这个民主生活会——我越琢磨越觉得,这刀是冲我来的。”
“您看,我是不是该先找严省掌通个气?”
赵佑南沉默片刻。
“眼下还没到那地步。”
“再说,这次民主生活会不单是省韦牵头,全省上下各级单位都得动起来。你倒好,光明区正府这场会,非把我请来坐镇。来就来吧,结果呢?好端端的民主生活会,硬生生变成一场反腐警示课!早知道是这么个味儿,我压根儿不来。”
“省检察院下午也开,高书计亲自到场压阵。这几天,我们几个院领导全得分头下到各市,盯着各地检方开好这场会。”
“全省铺开、层层推进——沙瑞金这是在亮手腕、树权威。”
“就算有人点名提欧阳菁,达康书计你也完全能稳住节奏,拖一拖、缓一缓,问题不大。”
“不过得提醒您一句:昨儿刚接到实名举报,直指欧阳菁收受贿赂,金额两百万。”
李达康身子一僵。
“谁报的?”
“达康书计,您说这我能说吗?我只能讲一句——无风不起浪。您得赶紧动起来,再拖下去,一旦立案查实,通缉令怕是明天就发……”
话没说完,李达康已经明白,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指节泛白。
“好,好,我清楚了。谢谢你,佑南同志,这事我马上办。”
光明峰、欧阳菁、省内暗流……
一桩压一桩,全撞在了同一周。
他肩上像压着整座山,喘气都发沉。
这是他从政以来最凶险的一局,比当年金山县塌方还叫人窒息。
是稳住阵脚全身而退,还是栽在这风口浪尖上……
赵佑南交代完,起身告辞,径直上车。
栗娜出国已满三天。
每天视频、通话不断,却始终没和欧阳菁碰上面——王大路一直在她身边守着。
所以他只能把重担推回给李达康,让他自己扛住这波冲击。
回到省检办公室,林建国已候在门口。
“赵检。”
“老林,坐。生活会筹备妥了?”
“妥了!高书计亲自盯,谁敢马虎?”
民主生活会向来有规矩:上级部门或关键岗位的领导必须到场监督。
省韦开会,巡查组或分管领导照例下沉;
基层单位开,也得有对口督导组把关。
这本是常态。
可自从赵立春主政汉东后,这类真刀真枪的会,多年没见过了。
每年虽照常开,但大多走过场——念念稿子、表表态,红脸不出汗,出汗不红脸。
这一回,怕是要撕开面子、动起真格。
过去那种“轻描淡写式批评”,恐怕要变成“针尖对麦芒”的交锋——
红脸?真红。
出汗?真淌。
甚至,拍桌子、掀盖子,也不是没可能。
“老林,这次会上,我讲话可能不留情面。”
林建国咧嘴一笑:“响鼓还得重槌敲嘛!院党委上下,铁定跟着您一条心干。”
“对了,赵检,还有个新动向得跟您报一声——丁义珍,又封嘴了。”
赵佑南顺手甩过去一包烟,自己叼起一根点上:“哦?怎么个情况?”
林建国平时抽烟少,但这烟他认得——大金砖。
贵得离谱,一条三万,他连拆封都不敢轻易试。
不是抽烟,是抽身份、抽分量。
赵佑南自己倒不避讳:身为体制内高层,钱多得花不完,又不敢乱花,怕授人以柄;
烟酒上稍松一松,反倒合乎人情——其余开支,公家账目走流程,报销、专项、配额全齐,连笔墨纸砚都有定额,有些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别让别人沾边,不然回头说你行贿。”
林建国笑出声,摆摆手。
两人吞云吐雾间,林建国说起案子:
“原本丁义珍防线快崩了,陆亦可那边进展极顺,照这势头,再熬两天,估计全盘托底。”
“可怪就怪在昨天——他突然变卦,凡牵扯到更高层级的人和事,一律咬死不说,一个字都不漏。”
“陆亦可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赵佑南弹了弹烟灰。
“赵家的事,他半个字也不提了?”
林建国没接“赵家”这词,只含糊道:“对,之前明明松了口,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撬开。”
赵佑南眯了眯眼。
“有人给他递消息了?赵瑞龙人还在京州。”
“内鬼?!”林建国腾地站起来,“我马上查——最近谁私下接触过他!”
“抓紧,别耽误下午开会。”
“明白!”
林建国动作利落,调取监录、比对进出记录,很快锁定了目标。
可那人早有防备,当天一早便请了病假,没露面。
“抓!立刻联动省公安厅、京州市局,全网调取监控。只要他还没出境,给我摁死在国内!”
不是谁都像欧阳菁、高小琴那样,护照一亮、飞机一登就溜了。
就这一晚,他绝飞不出去——签证卡着,边检查着,连落地签都来不及办。
要么躲进深山老林,要么连夜奔省界、钻边境小道。
无论哪条路,追回来的概率,都不低。
省检内部出了内鬼,赵佑南也没辙。
纵然他手眼通天,也难让所有人俯首称臣,真正盯紧的,始终是那些握着实权的干部。
这次泄密的,不过是个看守所里普普通通的管教。
说句实在话,赵家虽已撤出汉东,可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底下扎得极深——谁说得清,基层有多少人还揣着旧账、暗中听命?
更别提赵瑞龙手里攥着真金白银,银弹一出,多少人就自动卸下原则。
至于丁义珍闭嘴不吭声?
赵佑南压根不急。
今天不开口,明天会松动;明天不松口,后天必开口。赵家这块硬骨头,早晚得啃下来。
眼下能把丁义珍这条利益链连根刨起,已算超额完成任务。更别说那笔赃款也全数起获。
这是一场胜仗,只是还没收尾,没到鸣金那一刻。
下午三点开会。
两点半,高育良就踱进了赵佑南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茶香刚起,烟雾已绕。
“你小子,私藏了多少好货?待会儿打包好,我顺走。”
“哎哟老师,这是明抢啊?”
“怎么,心疼?”
“行行行,全拿走!就那几两母树大红袍,您高抬贵手,给我留一口汤。”
“嗯?真是母树的?怪不得回甘这么沉厚——你哪位领导那儿顺来的?还有这烟,要不是早知道你底子厚,我当场就得叫纪委来查你!”
“哈哈,不用您费心,这些年光纪委例行检查都过了七八轮了。”
噗嗤——
高育良自己先笑出声。
这学生,真算得上一朵异花。
哪个官员能既腰缠万贯,又稳坐高位?
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不好吗?偏要拼得风生水起。
年纪轻轻,就站到了多少人踮脚都够不着的位置。
简直离谱。
听说丁义珍案出了内鬼,高育良心里头既一怔,又不意外。
赵家就像块发霉的臭肉,什么腌臜事干不出来?
他没多评点,只拍了拍赵佑南肩膀:“别慌,往下挖,越深越好。丁义珍能扛一阵子,扛不住一辈子。”
赵佑南点点头。
若非他上任头一个月就层层立规矩、反复敲警钟,丁义珍还真可能永远闭嘴——死人才最守得住秘密。
如今看来,那些铺垫,一分都没白费。
咚咚咚。
正说着,林建国推门进来,请两位领导移步会场。
参会的人不多,清一色是省院的骨干。
下面各处室、各分院,另择时间开小会就行。
与会者包括几位副院长、各大业务部正副部长——也就是将来机构调整后的核心班子。
侯亮平、吕梁自然在列。
京州市院的肖钢玉、陈海等几位副检察长也被请来旁听。
省院部分处级干部也拿到了旁听席位,像陆亦可就是其中之一。
周正、林华华这些人,连门边都没资格沾。
高育良一露面,全场掌声雷动。
侯亮平和陈海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陈海压根没去探望过高育良;侯亮平调来汉东后,更是连高育良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
要是季昌明还在,早不动声色提醒他该去“拜码头”了。
可赵佑南?从不张这个口。
高育良今天来,纯属旁听,最后作个简短点评。几句开场白说完,就把话筒稳稳交到了赵佑南手上。
“发扬民主,强化监督,让‘红红脸、出出汗’成为常态……”
“批评与自我批评必须动真格,坚持实事求是,讲党性不讲面子、讲真理不讲私情。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缺一不可……”
“接下来,就从我开始,然后是林检,依序进行。”
民主生活会嘛,主调就一个:真刀真枪地批、扎扎实实地改。
每位领导干部都要对照标准自剖,再接受大家“挑刺”,人人有份,谁也躲不过。
玻璃心的,在这种场合,真得脸烧耳热、汗湿后背。
一个接一个,节奏紧凑。
众人言语间尚存分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气氛绷而不裂,紧张中透着融洽,会议平稳推进。
直到轮到侯亮平。
他还不知道风暴已在头顶积聚。
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自我批评轻飘飘的,全是些“学习不够”“能力待提升”“团结意识需加强”之类四平八稳的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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