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娘摇了摇头,盯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张氏,一字一句道,“画像上的人叫梁怀仁,追风你去查。”她的声音平稳,可袖下掩盖的手分明微微发抖。
追风察觉到了这压抑的平静,当即应下离开。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府尹大人抱着手腕缩在角落里,偷偷抬眼打量姜芸娘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到这尊大佛。
“府尹大人,王张氏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接触。她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要是出了差错……”姜芸娘冰冷的目光落在脸上,府尹大人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世子妃放心,王张氏在下官手里,保管万无一失!”
回府的马车上,姜芸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梁怀仁,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人竟然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他换了她的孩子,为什么?
马车停下,抬脚跨入门槛后,姜芸娘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还要面对老太君,面对裴隙,面对那些等着看她表现的人,不能乱……
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姜芸娘本打算先回自己的院子换身衣裳,再去老太君那里请安。可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姜芸娘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今日府里有客?门房里的小丫鬟眼尖看见了她,连忙迎上来:“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世子爷请了族老们来,正在正厅议事呢。”
姜芸娘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当即整了整衣襟,放轻脚步,从侧门走进了正厅后面的隔间。
隔间和正厅之间只隔了一道雕花木屏风,姜芸娘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往外看。
正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族老。裴隙坐在最上首,手里拿着族谱,“今日请各位族老来,是我要在族谱上添一个名字。”
族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裴隙却已经翻开族谱,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裴隙之女,名唤裴欢。记在此处。”
话音未落,三老太爷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那孩子姓姜,不姓裴,又没有血缘关系,如何能入族谱?裴家几百年的族谱,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
“世子爷,您三思啊!”又一个族老站起来,“您还没成婚,先收一个养女记在名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外面的人会说闲话,会说裴家门风不正,会说您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
裴隙没有说话。
他等着所有人的声音都落下去,才掷地有声道:“敢问各位,族谱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死人看的?后人看族谱,看的是这一房有没有人接着往下传。至于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几代人之后,谁还记得?”
三老太爷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至于外面的人说闲话……”裴隙的声音冷了一分,“裴家做事,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人说三道四了?三叔公,您在裴家几十年,难道还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成?”
三老太爷被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的坐回了椅子上。
一直没有说话的二老太爷忽然开口了,“世子爷,你执意要这么做因为姜芸娘,还是可怜欢欢那个孩子?”
裴隙意识到了话里的陷阱不由皱眉:“你不用给她们母女俩找罪名,上族谱是我的意思,欢欢不入族谱或是姜芸娘没有嫁给我,我终身不娶。”
整个正厅安静了,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万句威胁都重。裴隙是长房嫡子,他要是终身不娶,那这一房的香火就断了。虽说有明哥儿一个独苗续着,但明哥儿才多大?谁能保证他能平平安安长到传宗接代的年纪?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族老们不敢赌,也赌不起。欢欢入不入族谱,确实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可裴隙终身不娶,是天大的事。
一个是锦上添花,一个是釜底抽薪。族老们不傻,知道哪个更重。二老太爷颓然地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随你吧,你是世子,你说了算。”
姜芸娘站在屏风后面,眼眶热了。这个男人,为了她的孩子,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筹码,她何德何能……
她正在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姜芸娘踉跄了一步,扶住屏风才站稳。她偏头看去,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裙角带风地朝正厅走去。这人姜芸娘没见过,可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劲儿……
那妇人冲进正厅的时候,族老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散场。她却扑通一声跪在厅中央,“世子爷!老奴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裴隙皱了皱眉,显然没认出来人是谁,“你是……”
三老太爷倒是认出来了,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了裴隙一眼。那妇人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泪,“世子爷,老奴是世子妃身边的陪房,张嬷嬷啊!您不记得老奴了吗?世子妃在世的时候,老奴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
世子妃,秦雁芝。裴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有些印象了,张嬷嬷是秦雁芝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在府里待了好几年,只是秦雁芝走后,他就没见过这个人了。
“你怎么在这里?”裴隙的声音冷了几分。
张嬷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眼泪哗哗地流,“世子爷,老奴是个下人,本不该管主子的事。可世子妃在天之灵看着呢!她这辈子嫁进裴家,没享过一天福,生孩子把命都搭上了。她连尸骨未寒,世子爷您就要……”
“够了。”裴隙满是冷意的声音让张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嬷嬷,面色平静到让人心底发寒。
“裴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前世子妃的陪房来做主了?”
张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听裴隙又道,“你不是应该在给秦雁芝守坟吗?怎么回来了?是熬不住苦日子自己跑回来的,还是你一直都在京城,暗地里盯着裴家的动静?”
张嬷嬷脸色白得像纸,这两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说自己是熬不住跑回来的,那是对主子不忠。秦雁芝待她不薄,她连三年坟都守不住,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说自己一直在京城盯着裴家的动静,那更不行。一个陪房嬷嬷,主子都死了,还暗中监视前主家的动静,这是什么居心?
轻则是对裴家不敬,重则谁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张嬷嬷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掉,浑身气势却已经变得心虚卑微。
族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场戏该怎么收场。姜芸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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