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妍的这句话，江城分局的法医老马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不屑一顾的神情。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他缓缓开口说道：“小姑娘，你这口气不小呀。”
说话间，他特意加重了“小姑娘”三个字，语气里满是长辈教训晚辈的傲慢。
“我们刚刚发现尸体，这个衣服都没有脱全，皮肤都没有化开，你就确定他杀了他？”
老马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用了一个反问句。
这种回应方式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挑衅意味——不是要和你讨论问题，而是要让你当众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江城分局几个警员脸上纷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种笑容里混杂着蔑视、嘲讽，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就连刑侦队长李军，此刻也显得有几分得意洋洋，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嘲笑江城刑侦一直以来在他们眼中“马虎粗疏”的工作作风。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这个江城刑侦的排名一直是全市排名的倒数，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音一落，小汪猛地握紧拳头，一步跨了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不要在这里人身攻击！我们春城刑侦是丝毫不怕事的！”
站在他身边的关宇航见状，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的同时轻声说道：“冷静，冷静一下。”
正当关宇航准备开口，江枫突然走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他先是转头看了看对面的几个人，语气不卑不亢地问道：“这位大哥，您贵姓啊？”
“免贵姓马。”老马微微昂着头答道。
“哦，马哥。”江枫点点头，“您说我们刚才的结论有点太武断了。”
“当然！”老马一脸不屑一顾，“对于水中发现的尸体，我自己自杀，和自己意外落水，甚至被别人推一把，你能告诉我，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江枫，仿佛他刚才抛出了一个惊天难题。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个江枫回答不了的问题，而是老马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因为事实本就如此——一个人站在河边，意外失足落水，和被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落水，以及自己主动跳进水里，从尸体本身来看，确实看不出明显区别。
除非现场有监控录像，能够完整记录下整个过程。
否则单凭尸体检验，几乎无法区分这三种情况。
当然，老马之所以抛出刚才那个问题，本意并不是真的要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江枫他们当众难堪，是要羞辱这个在他看来“排名垫底”的江城刑侦队。
他要让他们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在所有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承认自己水平不够。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江枫面不改色，神情依旧沉静如水。
他微微点头，“马哥，您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啊。”
“不过，可能一般人看来，这三种情况确实区别不大。”
“但我个人觉得，这里边还是有一些可以讨论的地方。”
“哦？”老马挑起眉毛，“小兄弟，对于这三种类型水中尸体，究竟如何辨别它是跳河自杀，还是意外落水，又或者是被人杀害后抛尸入水呢？”
说话间，老马的目光在春城区公安局刑侦队所有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次。
那眼神就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等着看他们如何挣扎，等着看他们最终出丑。
他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江枫上钩，然后让他当场难堪。
此刻，江城分局的所有人，包括李军队长在内，似乎都已经进入了看戏模式。
他们脸上那种等着猎物上钩的表情，那种期待对手自我羞辱的神情，几乎毫不掩饰。
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会在众人面前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此刻，江城这边的所有警员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焦灼。
关宇航虽然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刑侦骨干，经验丰富，但对于老马刚才提出的这个问题，他也觉得棘手。
他并不是法医出身，专业领域不同，但多年的一线经验让他明白，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因为之前江城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河流下游发现一具尸体，在确定死者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的问题上，往往很难得出确凿的结论。
除了能够通过尸体检验证明死者是生前入水还是死后入水之外，剩下似乎真的无法进一步分辨。
如果是死后入水，那毫无疑问是抛尸灭迹；可如果是生前入水呢？
那就有太多可能性了——自杀，他杀，意外，都可能造成生前入水的死亡结果。
为什么？
因为道理很简单：当一个人在河边散步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失足落水溺亡，那在法律上就是故意杀人。
而从尸体本身来看，和自杀或者意外落水，确实看不出任何区别。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江枫身上。
这个年轻人究竟会如何应对眼前这道近乎无解的难题？
就连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张妍，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深耕法医工作多年，但眼前这个问题，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实在太刁钻了。
这哪里是在讨论案情，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人。
张妍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个问题莫说是老马答不上来，就算是他自己亲自上阵，恐怕也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甚至敢断言，就算是把国内顶尖的法医学教授请来，面对这样的质问，也未必能够说得清楚。
正当所有人都在为江枫担心时，他却在一片沉默中抬起了头。
“马哥，刚才你提的问题确实很复杂，涉及的内容也很多。”
“既然时间有限，那我就简明扼要地说一下我的看法。”
“关于水中尸体究竟该如何定性的问题，确实存在你刚才提到的三种可能性：他杀、自杀、意外。”
“但在具体分析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最基本的法医学原则——死亡原因的鉴定，永远是水中尸体案件中最关键、最核心的部分。”
说到这里，江枫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我们发现一具尸体，如果经过检验确定是死后入水，那么这个案件的性质就很明确了——这必然是一起刑事案件。”
“因为死人不可能自己走进河里，只有可能是被人抛尸入水。”
“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侦查方向就很清晰，就是要找出杀人抛尸的凶手。”
“相反，如果我们鉴定出死者是生前入水死亡，情况就要复杂得多。”
“因为死者跳入水中的那一刻，还活着，还有生命体征。”
“在这种情况下，正如马哥刚才所说，存在三种可能性：第一是自杀，比如自己想不开跳河轻生；”
“第二是意外，比如在河边洗衣服时不慎滑倒落水，或者游泳时突发疾病导致溺亡——当然，眼前这具尸体的衣着完整，姿势也比较特殊，应该可以排除游泳时发生意外的可能；”
“第三就是他杀，比如被人强行推入水中，或者在岸边发生打斗时失足落水，这也属于生前入水的范畴。”
江枫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在场不少人暗暗点头。
但真正让人震惊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只见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面前的尸体上，语气笃定地说道：“但是对于眼前这具尸体，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过多的讨论和分析。”
“因为从尸体呈现出的种种特征来看，死亡原因已经非常明确——这是一起死后抛尸入水的案件，死者并不是活着的时候落入水中的。”
“你就这么确定，小兄弟？”
老马显然没想到江枫敢下如此笃定的结论，他转过头看向李军，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李队，他们春城区公安局什么时候开始让年轻人来挑大梁了？我看这位小兄弟应该是刚上班不久吧？这么年轻就有如此见解，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可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分明就是在质疑江枫的能力和经验。
李军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只是笑了笑，目光转向关宇航，说道：“咱们今天主要是来讨论案情的，接下来的讨论还是以工作为重，不要伤了和气。”
然而江枫却没有顺势下台阶，他微微点头，语气依然坚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我觉得有必要把我的分析和判断说清楚。不然的话，反倒显得我对马哥不够尊重。”
接着，他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老马，你看这具尸体，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它和一般尸体的腐败顺序有明显不同？”
“什么意思？”老马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开始出现明显腐败迹象的尸体上，眉头微皱，“别卖关子，有什么话直说。”
“呵呵，不是故作高深。”江枫抬手指向尸体的头面部和腹部，语气中透着一丝笃定，“一般情况下，人体腹部的肠道内含有大量细菌，腐败过程通常会比头面部进展更快。
但水中尸体的情况则不同——当尸体浸泡在水中时，液体会通过口鼻、呼吸道进入体内，随着血管系统逐渐迁移。
水中的液体往往带有一定量的细菌，在顺着大血管向头面部流动的过程中，会加速头面部的腐败过程。
这也就是为什么典型的溺水尸体，其头面部的腐败程度通常要重于腹部。”
老马凝神细听，目光在尸体上来回扫视，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思索之色。
“然而你看这具尸体，头面部的腐败程度尚属轻微，反倒是腹部出现了明显的腐败迹象。”
“这说明什么？说明尸体并未经历外源性液体进入体内并参与循环的过程——也就是说，死者并非溺水死亡。”
此言一出，老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虽然对这理论不算熟悉，但从逻辑上听来确有道理。
他眉头微蹙，脑海中迅速检索起自己掌握的法医病理学知识，尤其是在溺水死亡方面的检验规范和文献记录。
然而，搜寻一遍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未曾接触过这一具体论断。
沉默片刻，老马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沉声问道：“小兄弟，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来的？”
“哦，这是近年来中国医科大学的一项研究成果。”
江枫语气坦然，神色间毫无虚浮之意，“他们选取了500余例高度腐败的溺亡尸体，通过系统比对和数据分析，最终归纳出这一规律——头面部先于腹部腐败，往往与溺水有关；反之，则提示其他死因。”
老马听罢，不由得低声自语：“难怪……难怪我手头的参考书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明显缓和，眼神中也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审视。
一旁观察着这一幕的李军见此情形，心中暗暗焦急。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局面：“老马，这只是初步推断。”
“对于任何案件，我们都应当保持严谨审慎的态度，一切还是等尸体解剖完成之后，再做最终结论。”
老马此刻脸上早已不见先前那般强硬的神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站在一旁的江枫。
此时，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李军再度打了个圆场，语气尽量保持镇定：“关队，那咱们这就把尸体运到殡仪馆，尽快安排解剖？”
“好。”关宇航点头，“这次解剖，咱们继续交流切磋。”
“到时候，也多向你们江城请教请教解剖方面的技巧。”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言语间那股自信却清晰可感。
有了方才这番交锋做铺垫，他对接下来江枫和张妍在解剖环节中的表现，多了几分期待。
有这两人在，他有信心！
这次不仅要从技术上胜出，更要让江城刑侦队彻底收一收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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