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督办进了督军府,在堂屋里坐下来。沈清澜让人上了茶,是今年春天新采的杏花茶,用院子里的杏花晒干了泡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梁督办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杯子放下了。
“陆督军,”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亲眼看看北地的情况。省城那边对北地的传闻很多,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今天来了,你就带我走走看看,不用刻意准备什么,我就看最真实的北地。”
陆承钧点了点头:“梁督办想看什么?”
“先看煤矿。听说北地的煤矿是华北最好的,我想见识见识。”
陆承钧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清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梁督办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夫人也去?”
“煤矿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沈清澜不卑不亢地说,“平时跟矿上的兄弟们打交道多,去看看也好。”
梁督办没有再说什么,一行人出了门,上了车。
从督军府到煤矿,要穿过半个北地镇。车子开得不快,梁督办隔着车窗往外看,看见街道两边干干净净的,店铺都开着门,行人来来往往的,虽然不繁华,但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热闹。跟省城那种喧嚣不一样,北地的热闹是踏实的,不慌不忙的。
“这条街上的铺子,都是私人的?”他问。
“大部分是。”陆承钧说,“合作社也有一间铺子,卖粮食和日用品。合作社的东西便宜,但私人铺子的东西花样多,各有各的生意,不冲突。”
梁督办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出了镇子,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梁督办坐在车里,身体跟着车子一起一伏的,金丝边眼镜在鼻梁上直跳。他没有抱怨,只是用手扶了扶眼镜,继续往外看。
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地里。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翻地,看见车队经过,直起腰来张望,有人还挥了挥手。
“那些地,都是合作社的?”
“不全是。合作社的地是大家一起种的,收成按人头分。但也有私人的地,自己种自己吃。北地的政策是不强求,愿意入社就入社,不愿意入社也不勉强。”
“老百姓愿意入社的多吗?”
“刚开始不多。现在多了。入社的人家,收成比单干的时候多两三成。别人看见了,自然就跟着来了。”
梁督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陆督军,你在北地搞的这些,省城也有人学。但学不像。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承钧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北地小。小地方好办事,省城太大了,管不过来。”
梁督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到了煤矿,刘把头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脸上的煤灰印子没洗干净,脖子后面还是黑的。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梁督办下车,想敬礼又不会,只好鞠了一躬,鞠得腰弯得很低,差点摔了。
“梁……梁督办好!俺是矿上的刘把头!”
梁督办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刘把头,不用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把头搓着手,嘿嘿地笑,领着他们往矿井那边走。路过矿工宿舍的时候,梁督办停下来看了看。宿舍是砖瓦房,一排一排的,很整齐。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住的人的名字。梁督办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个碗和一壶水。
“几个人住一间?”
“四个人。以前是八个人,后来督军说人太多了挤,让俺们改成四个了。”刘把头说着,脸上带着笑,“被子也是督军让发的,一人两床,冬天不冷。”
梁督办摸了摸床上的被子,厚实实的,虽然是旧棉花,但洗得很干净。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矿井口,正赶上工人换班。一群矿工从井下上来,浑身黑乎乎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们看见陆承钧和梁督办,都愣住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刘把头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什么?这是省城的梁督办,来看大家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矿工们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摘下帽子,有人鞠了一躬,有个年轻的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梁督办笑了,走过去跟一个老矿工握了握手。老矿工的手黑得跟煤一样,缩在身后不敢伸出来,梁督办直接伸手去拉,握住了。
“辛苦了。”他说。
老矿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辛苦……不辛苦……”
梁督办在矿井口站了很久,看了下井的罐笼,看了运煤的轨道,看了堆成小山的煤。他问了很多问题——一天出多少煤,一斤卖多少钱,运到省城要多少运费,矿工们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花。刘把头一一回答了,有些数字记不清,沈清澜在旁边帮他补充。
梁督办看了沈清澜一眼,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夫人对矿上的事也很清楚?”
沈清澜笑了笑:“平时跟刘把头打交道多,听他说得多了,就记住了。”
梁督办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走。
从煤矿出来,又去了纺织厂。春草带着女工们在门口列队欢迎,齐声喊了“欢迎梁督办莅临指导”,声音又脆又亮,把梁督办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不用喊口号,我就是随便看看。”
春草红着脸,领着他们进了厂房。厂房里机器轰鸣,女工们正在干活,看见来了大人物,头都不敢抬,手上的活儿却更快了。梁督办走到一台织机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女工是个年轻姑娘,手忙脚乱的,梭子差点掉了。梁督办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别紧张。”梁督办说,“你干你的,我看着就行。”
姑娘低着头,手脚麻利地继续干。梁督办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问她:“干这行几年了?”
“两……两年了。”
“一个月挣多少钱?”
“两块五。年底还有分红。”
梁督办点了点头,又问春草:“厂里有多少工人?”
“一百二十个。全是女工。”
“都是本地的?”
“大部分是本地的,也有附近村子来的。厂里管吃管住,一个月休四天。”
梁督办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看了每一道工序,问了很多细节。沈清澜一一回答,不慌不忙的,有些数据脱口而出,连账本都不用翻。梁督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夫人,你这些本事,是在哪儿学的?”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人教。就是自己慢慢摸索的。刚开始什么都不懂,算个账都要算半天。后来做多了,就熟了。”
梁督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感慨。
“不容易。”他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从纺织厂出来,又去了合作社。王老倔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腰弯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很。他领着梁督办看了粮仓,看了账本,看了社员们的分红记录。梁督办翻了翻账本,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这账本是谁记的?”
王老倔的脸色暗了一下:“以前的账房先生记的。他……他走了。”
“走了?”
“走了。做了错事,没脸见人了。”王老倔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再多说。
梁督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最后去了学堂。文校长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排成一排,没有喊口号,没有唱歌,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梁督办走过去,看见孩子们一个个干干净净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他蹲下来,跟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话。
“叫什么名字?”
“狗蛋。”
梁督办笑了:“大名呢?”
“王建国。”
“这名字好。谁给你起的?”
“文校长。他说俺长大了要建设国家,所以叫建国。”
梁督办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对文校长说:“这些孩子,是北地的将来。你把他们教好了,北地就有希望。”
文校长鞠了一躬:“梁督办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梁督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还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个叫王建国的孩子冲他挥了挥手,他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澜让人准备了晚饭,是北地的家常菜——炖鸡、红烧鱼、炒腊肉、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汤。梁督办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说:“陆督军,我今天看了一天,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承钧放下筷子:“梁督办请讲。”
梁督办沉吟了一会儿,说:“北地搞的这些,煤矿、纺织厂、合作社、学堂,都不错。老百姓的日子确实比别的地方好。这一点,我不否认。”
陆承钧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梁督办的声音沉了一些,“北地的问题,不在于里面,在于外面。日本人盯着北地的铁矿,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北地搞得越好,他们就越眼红。你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
陆承钧看着梁督办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守得住守不住,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日本人的心思,我知道。但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敢打。北地虽然小,但北地的人不怕死。”
梁督办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怕死,北地的老百姓也不怕死?”
“怕。谁都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梁督办把茶杯放下了,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梁督办去了隔壁的宅子休息。陆承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承钧,梁督办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跟日本人合作的意思。”
“那你说的那些话,他不会生气吧?”
陆承钧摇了摇头:“不会。他不是郑怀仁,他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的人。他今天看了一天,心里应该有数了。”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没有再问。
梁督办来北地的第二天,出了事。
事情出在早上。梁督办起床后,在宅子里吃早饭。随从端上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刚拿起馒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
他放下馒头,皱了皱眉:“外面怎么了?”
随从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督办,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说要见您伸冤。”
梁督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伸什么冤?”
“说……说北地督军陆承钧欺压百姓,强占他们的田地,还打伤了人。”
梁督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梁督办给我们做主”。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让他们进来。”他说。
随从犹豫了一下:“督办,要不要先通知陆督军?”
“不用。让他们直接进来。”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人被带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破旧的蓝布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哭哭啼啼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
一进门,那个男人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梁督办,您要给小的做主啊!陆承钧那个王八蛋,他抢了小的的地,还打伤了小的!小的有冤没处诉,只能求您了!”
梁督办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你是哪里人?”
“小的就是北地人!住在镇子东头!那块地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三辈子了!陆承钧说要用那块地建什么工厂,不给钱就把小的赶走了!小的不答应,他就让人打小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个月!”
梁督办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年轻女人:“你是他什么人?”
“他……他是我男人。”女人哭着说,“督军,我们一家老小全靠那块地吃饭,现在地没了,我们活不下去了呀!”
梁督办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个老头:“你呢?你是什么人?”
老头颤颤巍巍地说:“小的……小的是他爹。梁督办,小的今年七十二了,活不了几年了,就指着那块地养老。现在地没了,小的……小的只能等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梁督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随从说:“去请陆督军过来。”
随从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不到一刻钟,陆承钧就来了。他穿着一身军装,大步走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梁督办。
“梁督办,这是……”
梁督办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那几个人:“陆督军,这几个人说你强占他们的地,还打伤了人。有没有这回事?”
陆承钧看了看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小的……小的叫李二狗。”
“李二狗?你说你是北地人,住在镇子东头?”
“是……是。”
“你在北地住了多久了?”
“住了一辈子了。”
陆承钧站起来,看着梁督办,声音很平静:“梁督办,北地镇东头确实有李姓的人家,但没有叫李二狗的。这个人,不是北地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抬起头来想说什么,被陆承钧的目光逼了回去。
“你说我上个月抢了你的地,要建工厂。北地这半年唯一新开工的工厂,是纺织厂的扩建。那块地是去年就买下来的,付了钱的,有契约在手。上个月那块地已经在盖厂房了,不存在‘抢地’的事。”
男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陆承钧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去把刘把头叫来。”
刘把头很快就来了。他进门看见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又是你们几个王八蛋!”
梁督办皱了皱眉:“刘把头,你认识他们?”
刘把头气得浑身发抖:“梁督办,这几个家伙,上个月在矿上闹事的就是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北地人,是鲁南孙德彪的人!上次在矿上煽动工人闹事,被督军赶走了,现在又跑到您这儿来告状!他们就是来栽赃的!”
那个叫李二狗的男人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旁边的女人也不哭了,抱着孩子往后缩。老头的拐杖掉在了地上,手抖得像筛糠。
梁督办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二狗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是谁让你来的?”
李二狗不敢说话,牙齿在打颤。
“你不说我也知道。”梁督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们的主子,打的好算盘。在我面前演这出戏,是想让我以为北地出了乱子,以为陆承钧欺压百姓。我要是信了你们,回去之后就会对北地动手。你们的主子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对不对?”
李二狗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督办直起身,对随从说:“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审清楚,是谁指使的。”
随从应了一声,把那几个人拖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梁督办站在窗前,背对着陆承钧,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但地上铺着金黄的落叶,很好看。
“陆督军,”他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承钧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说:“梁督办,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指使这件事的人,就在省城。她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一直在想办法搞乱北地。她的目的不是北地,是您。她想让您对北地动手,让您跟北地鹬蚌相争,日本人在后面渔翁得利。”
梁督办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说的是秦书意。”
陆承钧没有否认:“是。”
梁督办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书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她给我太太看病,看得很用心。我太太说她是好人。孙副主任也说她是好人。省城很多官员的太太,都夸她好。”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钧。
“你怎么知道是她?”
陆承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是沈清涵从鲁南寄来的,他把沈清涵写的那些话摘抄了一部分,重新抄了一遍,没有提沈清涵的名字,只说是“北地在省城的人打听到的”。
梁督办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沈清澜从未见过的冷。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孙副主任。”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儿子要去日本留学,是秦书意帮他联系的。”
陆承钧没有说话。
梁督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沉默了很久。
“陆督军,”他忽然说,“北地的事,我不会插手。你管好你的北地,省城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陆承钧站直了身体,敬了一个军礼:“多谢梁督办。”
梁督办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清澜和她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
“你找了个好夫人。”他说,“北地能有今天,她有一半的功劳。”
沈清澜的脸微微红了:“梁督办过奖了。”
梁督办摆了摆手,没有再说别的。
梁督办在北地待了三天,第三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他把陆承钧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北地的事,你放心做。省城那边,不会有人给你添麻烦。”
陆承钧点了点头。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就这么看着对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梁督办转身上了车,车队缓缓驶出了北地。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她低声说。
陆承钧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澜看见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紧张之后的老毛病。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慢慢地暖了过来。
“承钧,你说梁督办回去之后,会怎么处置秦书意?”
陆承钧摇了摇头:“不会太快。秦书意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日本人。梁督办要动她,得掂量掂量。但至少,她再想在省城搞事,没那么容易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陆望北在她怀里醒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空,嘴里嘟囔着“爹爹爹”。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望北,坏人被打跑了。你爹赢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回到院子里,沈清澜在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承钧,清涵还在鲁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承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杏树。
“快了。梁督办回去之后,应该会把他调回来。他在鲁南查了那么多事,立了功,梁督办不会亏待他。”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杏树。她在想,等清涵回来了,要给他包一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要让他好好吃一顿饱饭,要听他讲讲在鲁南的那些事。
她在想,等春天来了,杏树会开花,一树的白,像雪一样。到时候,她要抱着望北,站在树下,让清涵给他们画一张像。三个人,加上一棵树,画在一张纸上,永远留住这一刻。
她在想,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风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承钧,”她忽然说,“你说,明年春天,杏树会开得比今年好吗?”
陆承钧想了想,说:“会的。每年都比前一年好。”
沈清澜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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