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陆承钧就被炮声惊醒了。
不是从日本人那边来的炮声,是从北地方向传来的。他猛地坐起来,左臂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抓起望远镜就往高处跑。
北方的天际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光。炮声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大规模交火,但足以让他的心沉到谷底。
“督军!”周参将跑过来,脸色惨白,“北地镇方向传来消息——有人袭击了纺织厂!”
陆承钧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谁?”
“还不清楚。消息说是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趁着天没亮摸进了镇子,在纺织厂放了火,还打伤了几个人。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赶过去的时候,那伙人已经跑了。”
陆承钧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左臂的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到全身。
“秦书意。”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周参将不敢说话。
“北地镇的情况怎么样?清澜呢?望北呢?”
“消息说夫人没事,小公子也没事。那伙人没有进督军府,只是在纺织厂放了火,还打伤了两个女工。刘把头已经让人把火扑灭了,伤者也送到李大夫那里去了。”
陆承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清澜没事,望北没事。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参将。
“传我的命令,把预备队最后的五十个人调出来,派三十个人回北地镇增援。告诉刘把头,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督军府。再告诉傅云舟,让他去查那伙人的下落,掘地三尺也要把秦书意找出来。”
周参将犹豫了一下:“督军,预备队只有五十个人了,再调走三十,咱们这边——”
“北地镇要是丢了,咱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用?”陆承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去办。”
周参将没有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陆承钧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北方的天空。那一片暗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消散,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冷冷的,像死人脸上的颜色。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沈清澜的信和那块手帕。手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舍不得扔。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感觉着那一点点温度。
“清澜,”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北地镇,天亮的时候,沈清澜站在纺织厂的废墟前,脸色铁青。
火已经被扑灭了,但厂房烧塌了一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冒着青烟。织机被烧毁了十几台,布匹烧了上百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湿木头的气息。春草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受伤的女工,那女工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脸白得像纸。
“夫人……”春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翠她……她流了好多血……”
沈清澜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女工的伤口。伤口很深,但不在要害,血已经止住了。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工的脸。
“小翠,没事了。李大夫马上就来,你不会有事的。”
小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满是煤灰和血迹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沈清澜站起来,看着被烧毁的厂房,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不能慌,不能乱。承钧在前线拼命,她不能在后方垮掉。
“春草,”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清点一下损失,看看还有多少织机能用,多少布匹没烧掉。能用的,搬到仓库里去。不能用的,登记造册,以后再说。”
春草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还有,”沈清澜继续说,“受伤的姐妹,让李大夫好好治,医药费厂里出。伤好了之后,养好了再上班,工钱照发。”
春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清澜转过身,看着刘把头。刘把头站在旁边,浑身是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指节泛白。
“刘把头,那伙人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跑了?”
刘把头的声音有些哑:“夫人,俺查过了。那伙人是从东边摸进来的,有七八个人,穿着老百姓的衣裳,但脚上穿的是日本军靴。他们在纺织厂放了火之后,往东边跑了。俺带人追了五里地,没追上。”
“东边?”沈清澜的眉头皱了一下。东边是日本人阵地的方向。
“夫人,俺觉得这件事不是秦书意一个人干的。她有帮手,日本人的帮手。”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把头,从今天开始,矿上的兄弟分成两班,一班下井干活,一班在镇子上巡逻。纺织厂、合作社、学堂、粮仓,还有督军府,每个地方都要有人守着。天黑之后,不许陌生人进出镇子。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抓起来。”
刘把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俺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清澜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去一趟前线,告诉督军——家里没事,让他安心打仗。别让他分心。”
刘把头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沈清澜站在废墟前,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冬天的寒意。她缩了缩肩膀,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棉袄是去年做的,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暖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灰,有泥,还有一点点血迹,不知道是小翠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把手上在身上蹭了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焦黑的木梁上,照在破碎的瓦砾上,照在那台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织机上。那台织机是第一批买的,跟了她两年多,织了上万匹布,养活了几百个女工和她们的家庭。
现在它没了。
沈清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痒痒的,她也没有去拨。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眼眶疼得像被砂纸磨过。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秦书意,”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你烧了我的厂,毁了我的织机,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记着。”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督军府。
沈清涵在堂屋里等着她,怀里抱着陆望北。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啃舅舅的手指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沈清涵也不抽开,就那么让他啃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看见沈清澜进来,他站了起来。
“姐,你没事吧?”
沈清澜摇了摇头,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陆望北到了母亲怀里,立刻不啃手指头了,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着“娘娘娘”。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把他抱紧了。
“清涵,”她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封信,送到省城去,交给梁督办。把今天的事告诉他——日本人派人在北地放火、伤人,烧了纺织厂。问他,省城管不管?南京管不管?如果都不管,北地就自己管。”
沈清涵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忽然觉得,姐姐变了。以前的沈清澜,是沈家的大小姐,温婉、聪慧、知书达理,但有些柔弱。现在的沈清澜,是北地督军的夫人,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当家人。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好,我这就写。”他说。
沈清涵铺开信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端端正正的,但比平时写得快,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地响。沈清澜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清涵在,她不是一个人。
信写好了,沈清涵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里。他叫来一个可靠的人,嘱咐了几句,让人骑快马送到省城去。
那人接过信,翻身上马,一溜烟地跑了。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心里默默地算着——到省城骑马要两天,梁督办看信要一天,回信要两天,最快也要五天。五天的时间,够秦书意做很多事了。
她不能再等了。
“清涵,”她转过身,“你帮我看着望北,我要去一趟合作社。”
“姐,你去合作社干什么?”
“找王老倔。我要让合作社的农人们也组织起来,跟矿上的兄弟一起巡逻。北地镇不大,但人手不够,防不住秦书意。我要让整个北地都动起来,让秦书意没有空子可钻。”
沈清涵看着姐姐,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姐,你去吧。望北有我。”
沈清澜把孩子递给他,转身走了出去。
合作社里,王老倔正在跟几个社员开会。他们听说纺织厂被烧了,一个个脸色铁青,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王老倔坐在中间,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看见沈清澜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夫人!您没事吧?”
“夫人,是谁干的?是不是日本人?”
“夫人,您说句话,俺们跟着您干!”
沈清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乡亲,纺织厂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不瞒你们,是日本人干的。他们想搞乱北地,想让督军分心,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看着这些农人们,看着他们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朴素的衣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王大叔,”她说,“我想让合作社的兄弟们也组织起来,跟矿上的兄弟一起巡逻。北地镇不大,但人手不够。大家有力出力,有主意出主意。咱们不能让秦书意再搞破坏。”
王老倔站起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夫人,合作社的兄弟们,没有一个是孬种!您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对!夫人,您说怎么干!”
“俺们听您的!”
沈清澜看着这些激动的人,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好。那我说几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合作社的粮仓要加派人手看守,白天晚上都不能离人。第二,每个村子的路口都要有人守着,发现陌生人立刻报上来。第三,大家互相转告,不要让家里人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
王老倔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沈清澜的声音低了一些,“大家要沉住气,不要慌,不要乱。秦书意就是想让我们乱,我们越乱,她越高兴。我们稳住,她就没办法。”
农人们纷纷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沈清澜从合作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来钟,太阳就落了山。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条红线,心里默默地想——承钧,你看到了吗?北地的天边,是红色的。不是火烧云,是火光。是纺织厂被烧掉的火光。
但她不会让这团火灭掉。北地的人不会让这团火灭掉。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刘把头带着一队人从对面走过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但脸上的煤灰印子还是没洗干净,脖子后面黑黢黢的。
“夫人,”他走到跟前,声音有些沙哑,“俺把巡逻的事安排好了。矿上的兄弟分成四班,每班十二个人,在镇子上轮流巡逻。晚上还有暗哨,藏在巷子里,有人来了一目了然。”
沈清澜点了点头:“辛苦了,刘把头。”
“不辛苦。”刘把头摇了摇头,“夫人,俺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说。”
“秦书意那个女人,不是人。她在北地的时候,俺就看出来了。她看督军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给夫人调理身体的时候,俺就纳闷——夫人的身体好好的,怎么就是怀不上?后来督军发了那么大的火,俺才知道,那个贱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刘把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夫人,俺老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挖煤。但俺知道好歹。督军对俺们好,夫人对俺们好,北地对俺们好。谁敢动北地,俺就跟谁拼命。”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攥着铁棍的粗糙的手。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刘把头的肩膀。
刘把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
“夫人,您回去吧。小公子还在家等着您呢。北地有俺们,您放心。”
沈清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把头还站在那里,带着那队矿工,站在暮色里,像一堵墙。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督军府。
接下来的三天,北地镇像一座被围困的城池,紧张而沉默。
矿上的兄弟白天黑夜地巡逻,每条街上都有人守着。合作社的农人们在村口设了卡子,生人一律不许进。纺织厂的女工们虽然害怕,但没有人请假,每天照常上班,只是下班的时候结伴走,不单独行动。
沈清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纺织厂看看重建的进度,再去合作社问问有没有异常,然后回府里带孩子、处理各种事情。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沈清涵心疼她,给她端到跟前,逼着她吃几口。
“姐,你不能这样。你要是累倒了,北地怎么办?望北怎么办?”
沈清澜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些被烧毁的织机,想起小翠胳膊上的伤口,想起承钧在前线生死未卜。一停下来,她就会害怕。所以她不停地做事,让自己没有时间害怕。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傅云舟回来了。
他骑了好几天的马,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他从马上跳下来,差点摔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督军让我回来告诉您——日本人退了。”
沈清澜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退了?真的退了?”
“真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日本人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被督军打退了。他们伤亡很大,弹药也快用完了,后方的补给线被游击队切断了,只好撤退。督军让我告诉您,北地的防线守住了,日本人暂时不会来了。”
沈清澜的腿有些软,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沈清涵看见她的后背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姐,”沈清涵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夫没事了。北地守住了。”
沈清澜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她在笑。笑得很难看,嘴角在哆嗦,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确实在笑。
“清涵,你姐夫没事……他没事……”
沈清涵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没有掉泪。他把姐姐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姐,喝口水,缓缓。”
沈清澜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傅云舟。
“云舟,承钧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傅云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督军还在前线。日本人虽然退了,但说不定还会回来。他要盯着,暂时不能回来。他让您别担心,他好好的。”
沈清澜看着傅云舟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云舟,你跟我说实话。承钧是不是受伤了?”
傅云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左臂。旧伤复发,加上新伤,比较严重。李大夫说需要静养,但督军不肯从前线下来。他让我回来,也是想让您放心。”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伤得多重?”
“骨头没事,但肌肉和筋腱拉伤了,肿得很厉害。李大夫说如果不好好养,左臂可能就废了。”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凛冽和远处硝烟的味道。她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
“云舟,”她忽然说,“我要去前线。”
沈清涵和傅云舟同时愣住了。
“姐,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前线。”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们,“承钧受伤了,不肯下来。我去,把他带回来。”
“姐,前线危险!日本人虽然退了,但说不定还有散兵游勇——”
“我知道危险。但我是他妻子。他受伤了,我不能不管。”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
沈清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任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父亲在外面打仗受了伤,她二话不说,带着干粮和水就去找了。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父亲,把他背了回来。
他和姐姐,都像母亲。
“姐,”他说,“你去吧。望北有我。”
沈清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清涵,谢谢你。”
“姐,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姐,望北是我外甥,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清澜走过去,抱了抱弟弟,然后松开手,开始收拾东西。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李大夫配的那瓶药酒。她把药酒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打碎了,才把包袱系好。
“云舟,你带路。现在就出发。”
傅云舟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澜走到里屋,看了看正在睡觉的陆望北。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她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望北,娘去找爹了。你在家乖乖的,听舅舅的话。”
孩子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沈清澜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傅云舟已经备好了马。沈清澜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傅云舟在前面带路,车夫赶着马车跟在后面。沈清涵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肩膀,转身回了屋。
从北地镇到前线,骑马要大半天,坐马车要整整一天。
路不好走,到处是被炮弹炸出来的坑,被坦克碾出来的沟。马车颠得厉害,沈清澜坐在车里,一只手抓着车沿,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包袱,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了。但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头。她只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快点见到承钧。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村口有几个士兵在站岗,看见马车过来,端起了枪。
“什么人?”
傅云舟从马上跳下来:“是我。傅云舟。车上坐的是督军夫人。”
士兵们愣了一下,赶紧把枪放下,敬了个礼。
沈清澜从车里探出头来:“请问,督军在哪儿?”
一个士兵指了指村子后面的一间屋子:“督军在那边,刚换完药,还没睡。”
沈清澜让车夫把车赶过去,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她抱着包袱,跌跌撞撞地跑进那个院子,推开了门。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桌上摊着的文件,和靠在床头的那个男人。
陆承钧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他的脸上有伤,额头上一道口子,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但他醒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看见沈清澜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清澜?”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疲惫的、满是伤痕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跑过去,但腿软得走不动,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承钧……”她哭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陆承钧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臂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没有坐回去。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沈清澜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的?路上危不危险?望北呢?”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沈清澜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三个字,念到嘴唇都哆嗦了。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动不了,但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感觉着她头发的柔软和温暖。
过了很久,沈清澜才止住了哭。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承钧,你的胳膊……”
“没事。李大夫说了,养养就好。”
“你骗我。”沈清澜看着他的眼睛,“云舟说了,不好好养就废了。”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很真。
“废了就废了。一条胳膊换北地,值了。”
沈清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去摸他的左臂,轻轻地,像怕弄疼他。绷带缠得很厚,但她能感觉到下面的肿胀和滚烫。
“承钧,跟我回去。”
“不行。日本人虽然退了,但——”
“没有但是。”沈清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的胳膊再不治就废了。北地需要你,望北需要你,我需要你。你不能为了打仗把自己搭进去。”
陆承钧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流泪的、但无比坚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澜从包袱里拿出那瓶药酒,放在床头。
“李大夫说了,每天晚上揉一刻钟,能止痛,能消肿。你不回去也行,我在这儿陪你。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什么时候走。”
陆承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傻,很真,很暖。
“清澜,你这脾气,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沈清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承钧伸出右手,帮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好,我跟你回去。”他说,“等我把前线的事安排一下,明天就出发。”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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