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钧回到北地镇的第二天,梁督办的援军就到了。
三千人,浩浩荡荡地从省城开来,领头的是一位姓赵的团长,四十来岁,黑脸膛,大嗓门,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见了陆承钧,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陆督军,赵某奉梁督办之命,率部前来增援。三千人,一个不少。请您指示!”
陆承钧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回了个军礼:“赵团长辛苦了。弟兄们先休息,今晚我们商量作战计划。”
赵团长看了一眼他的左臂,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熟悉——是那种不会因为受伤就退缩的人才有的眼神。
当天晚上,陆承钧把所有人召集到督军府的堂屋里,开了一个战前会议。
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是傅云舟画的青石岭地形图,每条路、每个哨位、每个机枪掩体都标得清清楚楚。陆承钧站在地图前面,用右手拿着木棍,指着青石岭的位置。
“青石岭上现在有日本兵大约四百人,加上秦书意从各处搜罗的汉奸和地痞,总共不到六百人。他们的武器装备比我们好,有山炮、重机枪、装甲车。但他们的补给线被我们切断了,弹药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把木棍移到青石岭的东侧。
“赵团长,你的人从正面进攻,用炮火压制他们的阵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带北地的兵从侧面小路摸上去,端掉他们的指挥部。”
赵团长皱了皱眉:“陆督军,您受伤了,还是我带人从侧面上去吧。”
“青石岭的地形我熟。”陆承钧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小路我走过,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我心里有数。您从正面打,打得越猛越好,把日本人的兵力和火力都吸过去。我带着人从后面掏他们的老窝。”
赵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傅云舟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督军,我给您带路。那条小路我最熟,闭着眼睛都能走。”
陆承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去。但你的伤——”
“不碍事。”傅云舟打断他,“皮外伤,不影响走路。”
沈清澜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陆望北,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承钧要去打仗了,知道这一仗很危险,知道他很可能会受伤,甚至会死。但她没有拦他。她了解他,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陆承钧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对着地图发呆。沈清澜走过去,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承钧,喝口茶。”
陆承钧抬起头,看着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嘴唇疼,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
“清澜,”他忽然说,“如果我回不来了——”
“你回得来。”沈清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会回来。”
陆承钧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笑了。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北地的军队就出发了。
赵团长带着三千人从正面开进,炮车轰隆隆地碾过土路,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朝青石岭方向推进。陆承钧带着一百五十个北地的士兵,从小路摸上山。傅云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沈清澜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队伍走远,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吹得她的脸生疼。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娘。”陆望北在婆子怀里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小手伸向她。
她转过身,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的小手摸着她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望北,爹去打坏人了。他会回来的。”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上午九点,赵团长的炮兵开了火。
十二门山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飞向青石岭,在敌人的阵地上炸开一片火海。泥土被掀起来,石头被炸碎,树木被连根拔起。日本人的阵地上一片混乱,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四处找掩体。
秦书意正在帐篷里给山本一郎汇报情况,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她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她爬起来,看见山本一郎的脸色铁青,正在用日语对着电话大喊大叫。
“北地的人打过来了!从正面!炮火很猛!”
秦书意的心沉了一下。她跑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远处的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在往上冲,领头的是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山本君,我们怎么办?”
山本一郎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顶住。我已经给总部发了电报,援军最迟明天到。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守住青石岭。”
“守得住吗?”
山本一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秦书意知道,守不住。四百对三千,装备再好也守不住。但她不能走。陆承钧还在北地,她不能走。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山本君,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秦书意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着青石岭北面的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里住着两百多个老百姓,都是中国人。把他们都抓来,绑在阵地前面。北地的人敢开炮,就先炸死自己的同胞。他们不敢。”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恐惧。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你去办。”他说。
傅云舟带着人摸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青石岭北面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绑着两百多个老百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他们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他们的前面是北地军队的阵地,后面是日本人的机枪。
傅云舟趴在石头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在发抖。他看见了那个村子里的王婶,看见了合作社的老李头,看见了学堂里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他们被绑在那里,浑身发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已经吓得昏了过去。
“畜生。”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承钧趴在他旁边,也看见了。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左手攥得紧紧的,绷带下面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秦书意。”他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督军,怎么办?”傅云舟问,“赵团长的炮不能打了,会伤到老百姓。”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赵团长停止炮击,步兵暂停进攻。我带人从侧面摸过去,把老百姓救出来。”
“督军,太危险了!侧面全是日本人的机枪——”
“我知道。”陆承钧打断他,“但不能见死不救。那些人是北地的老百姓,是我的乡亲。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傅云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团火,没有再劝。
“督军,我跟您去。”
秦书意站在阵地后面,看着北地的炮火停了,看着进攻的步兵退了,笑了。
“果然不敢打了。”她对山本一郎说,“中国人就是这样,心太软。舍不得自己的同胞死,所以永远打不赢。”
山本一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秦小姐,你太狠了。”
秦书意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坡。她在找一个人,找那个她爱了五年、恨了五年、又爱又恨了五年的人。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恨着她,恨不得杀了她。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恨我吧。恨我总比无视我好。”
陆承钧带着五十个人,从青石岭的西侧摸了下去。
西侧没有路,全是荆棘和乱石,走起来很费劲。傅云舟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道。荆棘划破了他的脸,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拼命地往前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摸到了老百姓被绑的地方。那里离日本人的阵地不到两百米,能清楚地看见日本兵的钢盔和刺刀。老百姓被绑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没有掩体,救人的话,完全暴露在日本人的火力之下。
“督军,”傅云舟趴在他耳边,声音很低,“我带人冲过去救人,您在这里等着。”
“不行。”陆承钧摇头,“太危险了。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督军,您的胳膊——”
“我的胳膊没事。”陆承钧打断他,“别争了。一起上。”
傅云舟看着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一起上。”
他们趴在那里,等着。等太阳转到西边,等日本人的视线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等了大约一刻钟,太阳终于到了那个角度。陆承钧做了个手势,五十个人同时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
他们跑得很快,弯着腰,像五十支离弦的箭。日本兵发现了他们,机枪响了,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一个士兵中弹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傅云舟跑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冲到老百姓跟前,一刀砍断了绑着王婶的绳子,又一刀砍断了绑着老李头的绳子。
“快跑!往山上跑!”
老百姓们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老人跑不动,年轻人背着老人跑;女人跑不动,士兵们扶着女人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中弹了,被同伴拖着跑。
陆承钧站在最后面,用右手举着枪,朝日本人的方向射击。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不能帮忙,但他用右臂挡住了好几颗朝老百姓飞来的子弹。他的胳膊被打穿了,血喷涌出来,但他没有退,继续开枪。
“督军!您受伤了!”傅云舟冲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带老百姓走!”
傅云舟没有听他的,一把把他扛在肩上,往山上跑。陆承钧挣扎着要下来,但傅云舟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挣不开。
“云舟!放下我!”
“不放!”傅云舟的声音很大,像在喊,“您死了,北地怎么办?夫人怎么办?小公子怎么办?”
陆承钧不挣扎了。他趴在傅云舟肩上,看着身后那些老百姓一个一个地跑上了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跑到了山顶,老百姓都安全了。傅云舟把陆承钧放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肩膀上中了一枪,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顾不上疼。
“督军,老百姓都上来了。”
陆承钧点了点头,坐在地上,靠着石头,闭着眼睛。他的右臂被打穿了,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的左臂也在疼,疼得像火烧。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他活着。老百姓也活着。
“云舟,”他睁开眼睛,“谢谢你。”
傅云舟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憨,有些傻,但很真。
“督军,您说什么呢。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为您死都愿意。”
秦书意看着老百姓被救走,脸色铁青。
她站在阵地后面,手里的望远镜被她攥得咯吱响。她看见陆承钧带着人冲出来,看见他开枪掩护老百姓撤退,看见他受伤,看见他被傅云舟扛走。她的心很疼,但她不会承认。她恨他,恨他不肯跟她走,恨他宁愿死也不肯看她一眼。但她更恨沈清澜,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山本君,”她放下望远镜,“我要去杀了傅云舟。”
山本一郎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他是陆承钧最信任的人。杀了他,就等于断了陆承钧的一条胳膊。”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派十个人跟你去。”
傅云舟正在给陆承钧包扎伤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枪声。
他回过头,看见秦书意带着十几个日本兵从山下冲了上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枪,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督军,您快走!”傅云舟把陆承钧扶起来,推着他往山上跑。
“云舟,一起走!”
“来不及了!您快走!我挡住他们!”
傅云舟转过身,端起枪,朝日本兵射击。他打倒了两个,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子弹在他耳边呼啸,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一边还击一边喊:“督军!快走!”
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走啊!”傅云舟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声,满脸是泪,“您不走,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
陆承钧咬着牙,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跑。他的右臂在流血,左臂在疼,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下来,云舟就白死了。
秦书意追了上来。她看见傅云舟躲在大树后面,笑了。
“傅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傅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枪,朝她射击。子弹打在她身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笑着。
“傅先生,你打不中我的。你的手在抖。”
傅云舟咬了咬牙,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偏了,打中了她身后的一个日本兵。
秦书意举起枪,对准了他。
“傅先生,再见。”
枪响了。
傅云舟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滑倒在地上。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枪,枪口还冒着烟。
“督军……”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秦书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眼神很平静,很安详,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傅云舟,你不该跟着他。”她低声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陆承钧跑到了山顶,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傅云舟倒在大树下面,看见秦书意站在他旁边,看见日本兵围了上去。他听见自己的心碎掉的声音,像玻璃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云舟……”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石头上,落在枯草上。他的肩膀在抖,浑身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云舟……云舟……”他一遍一遍地喊这个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嘴唇裂了,喊到再也喊不出声音。
赵团长带着人冲了上来,看见他跪在那里,吓了一跳。
“陆督军!您怎么了?”
陆承钧没有回答,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山下。赵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棵大树,看见了树下躺着的那个人,看见了那摊暗红色的血。
“傅先生……”赵团长的声音也哑了。
他蹲下来,扶住陆承钧的肩膀。
“陆督军,傅先生是为了救您才牺牲的。您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北地活着。”
陆承钧没有说话。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赵团长以为他不会再起来了。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赵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替我照顾好弟兄们。我要去杀了秦书意。”
“陆督军,您受伤了——”
“我说了,我要去杀了秦书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赵团长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像野兽一样的眼睛,没有再劝。
“好。我陪您去。”
秦书意没有跑。她站在青石岭的阵地上,等着陆承钧来。
她知道他会来。他一定会来。为了傅云舟,为了北地,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一定会来。
山本一郎已经带着人撤退了。援军没有来,守不住了。他走之前对她说:“秦桑,跟我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还没见到他。”
山本一郎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秦书意一个人站在阵地上,身边只有几个日本兵。她穿着那件灰鼠皮大衣,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陆承钧来了。
他一个人走上来的,没有带枪,没有带刀,就那么走上来。他的右臂吊着绷带,左臂也吊着绷带,两条胳膊都废了。他的脸上全是伤,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停。
秦书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承钧,你来了。”
陆承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恨我,对不对?”秦书意的声音在发抖,“你恨我杀了傅云舟,恨我抓了沈清澜,恨我勾结日本人。你恨我,恨得要死。”
陆承钧看着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秦书意,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输了。北地没有丢。老百姓没有死。你什么都得不到。”
秦书意的脸白了。
“我没有输。”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有输。我可以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
陆承钧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永远等不到。”
秦书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死也不肯接受我?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陆承钧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秦书意,你还不明白吗?你哪里都不好。你的心是黑的,你的血是冷的。你为了得到一个人,可以害死无数的人。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爱。”
秦书意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害怕的颜色。
“好。你不接受我。那我就毁了你。”
她举起枪,对准了陆承钧。
陆承钧没有躲,没有退,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眼睛。
“开枪吧。”他说。
秦书意的手在发抖,枪在她手里晃来晃去,怎么也瞄不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开枪啊。”陆承钧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秦书意咬着牙,扣动了扳机。
枪没有响。子弹卡壳了。
她愣了一下,又扣了一下,还是没有响。
陆承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苦。
“连老天都不帮你。”
秦书意把枪扔在地上,转过身,往山下跑。她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面对他。
几个日本兵冲上来,用枪逼退了陆承钧,护着秦书意往山下跑。他们上了一辆卡车,卡车发动了,轰隆隆地开走了。
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卡车消失在尘土里,没有追。他的两条胳膊都废了,追不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仇人逃走,看着兄弟的尸体躺在不远处。
“云舟,”他低声说,“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杀了她。”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 八十八
沈清澜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傅云舟的死讯的。
她正在院子里给陆望北喂米糊,刘把头从外面走进来,脸色灰白,眼眶红红的。他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夫人……傅先生……没了……”
沈清澜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米糊溅了一地,几只鸡跑过来啄食。
她站在那里,看着刘把头,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看着他的嘴唇在哆嗦。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他……怎么没的?”
“为了保护督军……被秦书意打死的……”
沈清澜的腿软了,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刘把头看见她的后背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陆望北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嘴里嘟囔着“娘娘娘”。
沈清澜抬起头,把孩子抱在怀里,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很伤心,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陆望北都跟着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刘把头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傅云舟跟了他八年。八年前,他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端枪的手都在抖。他跟着陆承钧出生入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从来没有退过一步。他是陆承钧最信任的人,是北地最可靠的汉子。
他死了。死在青石岭,死在秦书意的枪下,死在他最热爱的土地上。
“夫人,”刘把头哑着嗓子说,“傅先生的遗体运回来了。周参将说,想葬在北地,葬在他守护了八年的地方。”
沈清澜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葬在杏树下面。”她说,“他最喜欢那棵杏树。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树下看很久。”
刘把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傅云舟的葬礼是在第三天举行的。
天很冷,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地响。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树下挖了一个坑,坑边放着一口薄棺材,棺材里躺着傅云舟。
他穿着北地的军装,干干净净的,脸上没有伤,被李大夫缝好了。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八年的枪。枪管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承钧站在棺材前面,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站在那里,看着棺材里的人,看了很久。
“云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跟着我八年,我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整天打仗,整天受伤,整天提心吊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你说你的命是我给的,愿意为我死。可我不愿意你死。我想让你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我没做到。我没能保护你。”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棺材上。
“云舟,你走好。北地有我,有你用命换来的北地。我会守好它。你在天上看着。”
沈清澜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陆望北。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走过去,把一朵白色的杏花放在棺材上。杏花是去年春天摘的,晒干了,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她舍不得扔,觉得那是春天的味道。
“云舟,”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承钧,谢谢你这八年为北地做的一切。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挂念我们。”
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们走过来,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们站成一排,看着棺材,看着傅云舟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傅先生,您走好!”刘把头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矿工们跟着喊:“傅先生,您走好!”
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地被土埋住,看着傅云舟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土填平了,堆起一个浅浅的坟包。刘把头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石头上刻着几个字——“傅云舟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地之子,永垂不朽”。
陆承钧看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督军府。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两条胳膊吊着绷带,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停。
沈清澜看着他走进府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陆望北。
“望北,”她轻声说,“记住这个人。他叫傅云舟。他是你爹的兄弟,是北地的恩人。你长大了,要给他上坟,要记住他的名字。”
陆望北当然听不懂,但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坟包,看着那块石头,像是真的在记住什么。
风吹过来,杏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什么。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那是太阳落山的方向。
天快黑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傅云舟没有等到北地的春天。但他用命换来的北地,会迎来春天。那棵杏树,会开花,一树的白,像雪一样。
那就是他留给北地的,最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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