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巷裴家的清晨,檐角的晨露滚落在青石板上,泅出的水痕被太阳晒干。
莫禧春睁开眼,指尖先一步探向身侧的床榻,触手一片冰凉。
又走了。
心尖跟着微微一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失望吗?
好像没那么浓烈。
她睁着眼睛捱了半宿,翻来覆去把话在喉咙口滚了千百遍,终究还是没勇气说出口。
释怀吗?
更是谈不上。
那件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一日不掀开,便一日不得安宁。
直接问?
太莽撞,她怕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用秘密交换秘密?
赌裴璟的坦诚,更赌他会不会信她那些真假掺半的过往。
她不敢赌。
烦死了……
莫禧春懊恼地蒙住被子,把自己蜷成个团子,在床上闷闷地滚了一圈。
锦被摩擦的悉率声里,满是焦灼与无措。
帐帘突然被人掀开,金钩轻响。
“醒来了?”
裴璟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落进耳里。
他在床沿坐下,探手轻轻拉开裹着莫禧春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露出来。
指尖避开她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饿不饿?厨房温着你爱吃的桂花糕,要不要先吃早饭?”
莫禧春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面对她时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影子。
就是这一眼,先前犹豫纠结了半宿的念头,变得豁然开朗。
她的来历是假的,可这几年在青阳府的日子是真的,她现在就是杏花村那个普普通通的莫禧春。
只要她不说,便不会连累任何人。
可裴璟的隐瞒不一样。
他若真是出身世家大族,因着血海深仇才流落至此。
如今攀附靖北王,也只是图谋颠覆皇权,为家族血亲报仇……
那她,还有她的家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绑上了他的船。
这艘船一旦倾覆,他们这些普通人,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
裴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了。
他抬手,替她将颊边散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压下心底翻涌的慌张,倾身靠近,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气息缠绕,声音低得像呢喃。
“怎么了?阿禧,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是有话要跟你说。”
莫禧春抬手,轻轻拿开他落在自己下巴处的手,裹着被子坐起身。
脊背挺直地靠在床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璟,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裴璟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往她身边又凑了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开,不敢再与她对视。
他的手指无措地捻着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的身份——不对,是你的出身,你的来历……”
莫禧春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目光里带着斟酌的郑重。
“我记得从前但凡提到这个话题,你总会下意识地避开。”
关乎他的父母双亲,莫禧春向来不敢多问,都勾起他蚀骨的伤痛。
可现在――
她定了定神,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你爹娘……是怎么去世的?”
裴璟的指尖猛地一顿,捻着的那缕发丝被扯得微微发紧。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旧事。
“我父王被绞杀,娘亲为了躲避入宫,用我的短刀自尽了。她那时候,临近临盆。”
空气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了。
他的语调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仿佛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不过是别人口中的一段闲话。
莫禧春的喉头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了。
想要说话,可是一开口全是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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