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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三十,满桌菜刚上齐,婆婆弯腰把小鱼的凳子搬走了。

五岁的女儿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勺子。

婆婆把凳子塞到墙角的折叠桌旁边,随手摆了一碟花生米。

“小鱼乖,女孩子坐那边。”

小鱼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困惑。

大伯子的儿子方小峰正坐在主桌的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整只烤鸡。

我放下筷子。

站了起来。

01

我还没开口,方毅就按住了我的手。

“柠柠,大过年的。”

这五个字,我听了六年。

大过年的,别闹。

大过年的,忍忍。

大过年的,让一步。

我甩开他的手,走向小鱼。

蹲下来,帮她把凳子搬回主桌。

椅脚刚落地,婆婆赵秀兰的脸就沉了。

“江柠,你干什么?”

“让我女儿吃饭。”

“主桌就这么大,挤不下了。”

我看了一圈。

十二个座,坐了九个人。

空位三个。

“哪里挤不下?”

赵秀兰把嘴一撇。

“小峰要坐宽敞点,男孩子长身体。”

四岁的小峰一个人占了两个位子。

左边放书包,右边放平板。

我弯腰把平板拿起来,给小鱼让出位置。

“别动我儿子东西!”

大嫂韩小芳筷子一拍站了起来。

方毅又拉我的手。

“小鱼先坐旁边吧,吃完再说。”

小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勺子。

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坐那边就好。”

五岁。

她已经学会了让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赵秀兰哼了一声,拍了拍小峰的脑袋。

“来,峰峰,奶奶给你夹鸡腿。”

一整只鸡,两条腿全进了小峰碗里。

小鱼端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她没哭。

我比她更想哭。

方毅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柠,来,吃菜。”

公公方建国打了个圆场。

他永远是这样。

出事装瞎,事后装傻。

饭桌上觥筹交错,大伯子方刚喝得满脸通红,吹嘘他今年要干一票大的。

韩小芳附和着笑,不时拿眼角瞟我一下。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炫耀。

好像她儿子坐在主位,就证明她赢了。

赢什么呢?

赢一张桌子?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菜,没什么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江女士,您的租房合同已生效。”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墙角,小鱼吃完了花生米,把空碟子端端正正放在折叠桌上。

然后把小勺子也摆好。

她坐得笔直,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把自己活成隐形人。

方建国又开口了。

“来来来,一家人,拍张全家福。”

赵秀兰立刻把小峰拉到前排中间。

“峰峰站C位!”

小鱼站在最边上,够不着任何人的手。

我走过去,牵住她。

她的手指冰凉。

照片拍完,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预览。

小鱼的脸只露了半边,被方刚的胳膊挡住了。

没人注意到。

饭后,赵秀兰从卧室里拿出红包。

“峰峰,奶奶的大红包!”

红包鼓鼓囊囊,赵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来。

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她故意扇了扇。

“一万块,给咱们峰峰攒着上好学校!”

小峰乐得直蹦,韩小芳笑得合不拢嘴。

赵秀兰转向小鱼。

从兜里摸出一个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包。

“小鱼也有,来。”

小鱼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了声谢谢奶奶。

她没打开。

我替她打开了。

两张一百。

一万和两百。

差距不是五十倍那么简单。

赵秀兰看我盯着红包,笑了笑。

“女孩子嘛,用不着那么多。”

02

“妈,这不太合适吧?”

我把红包放在茶几上。

赵秀兰正给小峰剥橘子,头都没抬。

“什么不合适?”

“一万和两百,差了五十倍。”

“峰峰是长孙,男孩子以后要撑门面的。”

她把橘子一瓣一瓣喂进小峰嘴里。

“小鱼是女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多了也是给别人家攒的。”

方毅咳了一声。

“妈,现在不兴说这个了。”

“怎么不兴?我说的是实话。”

赵秀兰终于抬起头。

“你们要是给我生个孙子,我一视同仁。”

这话我听了五年。

从小鱼出生那天开始。

那天我还在产房里,方建国站在门口,护士报了声“女孩”。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赵秀兰的第一句话是:

“头胎是女儿也行,赶紧养好身体再追一个。”

不是恭喜。

不是高兴。

是“赶紧再追”。

方刚端着啤酒走过来,拍了拍方毅的肩。

“弟妹,想开点,女儿也挺好,以后给小峰当媳妇刚好。”

他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满屋子人跟着笑。

韩小芳笑得最大声。

小鱼那时候就躺在我怀里,皱巴巴的小脸,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的五年,我以为能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个家的态度。

我每个月工资三万五。

方毅一万二。

我往家里打钱从不含糊。

逢年过节的礼、赵秀兰的生日红包、方建国的体检费用、甚至方刚失业那半年的生活费。

全是我出的。

我想着,我对他们好,他们总会对小鱼好。

我错了。

他们拿了我的钱,照样不拿我女儿当回事。

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鱼靠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那只粉红色的小书包。

那个书包她走哪儿带哪儿。

赵秀兰撇嘴。

“来奶奶家还背书包,又不是上学。”

小鱼把书包抱紧了一点,没说话。

韩小芳嗑着瓜子接话。

“弟妹,你也别太惯着孩子了,女孩子家家的,娇气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峰正躺在她怀里看平板,嘴角还挂着巧克力渍。

方毅打游戏打得入迷,耳机都没摘。

方刚喝多了在打呼。

方建国看电视看睡着了。

这一大家子,此刻只有我和小鱼是醒着的。

小鱼朝我伸出手。

“妈妈。”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我肩头。

很轻。

三十二斤。

比同龄孩子轻了至少四斤。

赵秀兰每次说“小鱼太瘦了”,但从没往她碗里多夹过一筷子肉。

我把她抱回房间。

帮她刷牙、洗脸、换上睡衣。

她躺在床上,突然说了一句。

“妈妈,为什么奶奶不喜欢我?”

我的喉咙堵住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张了嘴,说不出来。

因为你是女孩。

这句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小鱼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回答,就翻了个身。

“没关系的妈妈,我会更乖的。”

窗外烟花炸开了,满天的红和金。

小鱼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真的以为,只要更乖就能被喜欢。

我坐在床边,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串冰冷的钥匙。

全新的。

三把。

一把进单元门,一把进户门,一把开信箱。

新家在城西,离小鱼的幼儿园两站公交。

四十五平的一居室。

月租四千五。

我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

隔壁客厅传来赵秀兰的声音。

“峰峰,奶奶给你热牛奶喝。”

03

初一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的响动吵醒。

赵秀兰已经在煮汤圆了。

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芝麻馅汤圆。

小峰专属。

“峰峰爱吃芝麻的,我昨晚包了三十个。”

她看见我下楼,随手一指旁边的塑料袋。

“超市买的速冻汤圆在那儿,你和小鱼自己煮。”

手工包的芝麻汤圆和超市速冻。

六块八一袋的那种。

我没说话,自己煮了一锅。

小鱼下楼时还揉着眼睛,看见汤圆笑了。

“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鱼。”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数了数。

“六个,刚刚好。”

小峰跑过来,往碗里瞄了一眼。

“我的汤圆比你的大。”

韩小芳在后面接话。

“当然了,你的是奶奶亲手包的。”

小鱼低下头,安静地吃自己的汤圆。

没比较。没抱怨。

五岁的孩子,比这屋里所有大人都懂事。

吃完早饭,赵秀兰分配活儿。

方刚和韩小芳出门走亲戚。

方毅陪方建国下棋。

我留下来打扫卫生、洗碗、准备中午那顿饭。

年年如此。

上门做客的媳妇,干的是保姆的活。

我系上围裙,小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妈妈,我帮你剥蒜。”

她的手指头小小的,剥得慢,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

十五瓣蒜,她剥了快二十分钟。

放在小碗里,端着递给我。

“妈妈你看,我剥好了。”

我接过碗,蒜瓣码得整整齐齐。

鼻腔酸了一下。

“小鱼真棒。”

她抿嘴笑了,又去把散落的蒜皮一片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这个孩子从来不添乱。

从来不大声说话。

从来不在这个家提任何要求。

她怕了。

怕一开口就被嫌弃,怕一出声就被忽视。

所以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占任何人的地方。

中午十一点,亲戚陆续来了。

赵秀兰的两个姐妹,方建国的一个堂弟,加上七八个晚辈。

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赵秀兰拉着小峰到处炫耀。

“我们峰峰会背三十首古诗了!”

“峰峰,给大家表演一个!”

小峰站在人群中间,奶声奶气地背了一首《静夜思》。

背到一半忘词了,赵秀兰赶紧提醒。

所有人鼓掌叫好。

“这孩子聪明!”

“长得也像建国,浓眉大眼的!”

没有一个人提小鱼。

小鱼坐在楼梯拐角,抱着书包,看一本翻了无数遍的绘本。

赵秀兰的大姐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秀兰,这是谁家小孩?”

赵秀兰摆摆手。

“老二家的闺女。”

三个字的介绍。

连名字都没给。

大姨“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夸小峰。

小鱼翻了一页绘本。

那本书她已经能背了。

但她还是在看。

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中午开饭。

两桌。

客厅一大桌,阳台一小桌。

赵秀兰又安排了。

“小孩子坐阳台那桌。”

小峰坐在大桌上,理由是“峰峰要坐奶奶旁边”。

小鱼被指到阳台。

一月的阳台,没有暖气。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鱼坐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端了两道热菜放到她面前。

“妈妈,你进去吧,我自己吃。”

她说得很自然。

像说了一百遍。

事实上她确实说了一百遍。

每一次来这个家,每一次家庭聚餐。

她永远在角落。

永远在阳台。

永远不上桌。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拿起筷子。

筷子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长了。

她夹了三次才夹住一块豆腐。

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她对我笑。

我转过身,进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一分钟后,我关了水,擦干手。

翻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六年来的每一笔转账记录。

一百一十七万四千六百块。

我往下翻到最后一行。

那是一个月前的标记——

“小鱼教育基金:20万。实际去向:方刚购车。”

那个发现改变了一切。

一个月前我想给小鱼报一个英语启蒙班,去查教育基金账户。

余额:零。

二十万,一分不剩。

我连夜查了资金流向。

钱分三笔转出,全部进了方刚的账户。

三天后,方刚开了一辆崭新的白色SUV回来。

落地价十九万八。

他跟赵秀兰说是“朋友借的”。

赵秀兰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信。

因为那是她大儿子。

她的宝贝大儿子。

我问方毅。

方毅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妈说了,等大哥手头宽裕了就还。”

“那是小鱼的教育基金。”

“我知道,但大哥确实急用。”

他甚至没有生气。

他觉得这件事没那么严重。

二十万,他亲哥拿去买车,不严重。

他女儿的未来,不严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约了律师。

第二件,租了房子。

第三件,把户口本复印件锁进了办公室抽屉。

小鱼的粉红书包里,有三套换洗衣服、她最喜欢的绘本、一包饼干和一只毛绒小兔。

是我上周末装好的。

此刻,初一中午的阳台上,她抱着那只书包。

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揣回兜里。

客厅传来赵秀兰爽朗的笑声。

“哎呀峰峰,你最可爱了!”

阳台的风又灌进来一阵。

小鱼缩了缩脖子,继续吃那块豆腐。

04

初一下午,亲戚散了。

方毅在沙发上打盹,方刚带着韩小芳和小峰出去放鞭炮。

赵秀兰拉住我。

“江柠,你过来。”

她把我带到次卧,关上门。

我以为是关于昨晚红包的事。

不是。

“你是不是该考虑再要一个了?”

“什么?”

“二胎啊。你才三十二,还来得及。”

“我不打算再生了。”

赵秀兰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方家就一个孙子,万一峰峰那边出了什么事呢?”

“那也是大哥大嫂的事。”

“你——”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

“江柠啊,不是我说你,小鱼一个人也孤单,给她添个弟弟多好。”

她说“弟弟”。

不是“弟弟或妹妹”。

是“弟弟”。

“妈,我说了不生就是不生。”

“你也不替方毅想想?他一个大男人,连个儿子都没有,出去抬不起头。”

我看着赵秀兰的脸。

她的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施压。

这种对话她跟我进行过不下二十次。

生孩子。生儿子。给方家传宗接代。

好像我嫁过来就是一台生育机器。

“妈,小鱼很好。”

“我没说她不好,但女孩到底不一样。”

赵秀兰压低声音。

“你看峰峰,多招人疼,走到哪儿都被夸,人家一听是男孩就高看一眼。小鱼呢?带出去别人都不多问一句。”

我的手在身侧握紧了。

“那是因为你带她出去的时候,连她名字都不介绍。”

赵秀兰愣了。

“你胡说什么?”

“今天中午,大姨问小鱼是谁,你说’老二家的闺女’。连名字都不说。”

“我——我那不是着急嘛。”

“她叫方小鱼。今年五岁。会背二十首古诗。自己能穿衣服、系鞋带、叠被子。她比小峰懂事十倍。但在这个家里,她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赵秀兰的脸色彻底沉了。

“江柠,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是小辈,就该懂事。男孩子金贵,这是老理儿。”

我没再接话。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六年了,有用的话我早说完了。

门外传来小鱼的声音。

“奶奶,我帮你把碗洗了。”

赵秀兰打开门,看了她一眼。

“行,去吧,别打碎了。”

小鱼跑向厨房,脚步噔噔噔的。

她以为帮忙洗碗就能换来奶奶一个笑脸。

她不知道,在这个家,她做什么都换不来。

晚饭后,方毅终于跟我说了句整话。

“你白天是不是又跟我妈顶嘴了?”

“她让我生二胎。”

“生不生是你的自由,但你别那么冲。”

“我不是冲,我是在陈述事实。”

方毅叹了口气。

“柠柠,我妈就那样,你让着点。”

“让了六年了,方毅。”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跟你妈说一句,小鱼跟小峰一样,都是方家的孩子。”

方毅又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啊,我妈那个年代的人——”

“你没说过。”

我打断他。

“你从来没说过。每一次都是让我忍,让我让,让我理解。但你什么时候替你女儿说过一句话?”

“我……你别上纲上线行不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明天陪我妈去拜年,你别再闹了。”

闹。

他用了这个字。

我替女儿争一把椅子叫闹。

赵秀兰把小鱼的教育基金偷去给方刚买车叫“大哥急用”。

我靠在床头,听着方毅逐渐变深的呼吸声。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律师发来的消息还亮着。

“江女士,财产分割方案已拟好,附件请查收。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我翻到另一条。

是下午偷空发的那条。

“初二下午,我会离开。”

对方回复:

“收到。车子初二下午两点到。”

那是我同事林姐的消息。

她帮我联系的搬家公司。

只搬两样东西。

一个行李箱。

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

方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明天穿好看点,给我妈面子。”

我关了手机。

面子。

这个家最不缺的就是面子。

最缺的是一把给我女儿坐的椅子。

05

初二一早,赵秀兰就开始张罗。

方建国的两个老战友要来家里吃饭。

“排场不能差!”

赵秀兰指挥方毅搬桌子,韩小芳擦碗筷,方刚负责买酒。

我被安排切菜、炒菜、煲汤,八菜一汤全是我的活。

小鱼又坐在厨房门口,抱着书包。

“妈妈我帮你洗菜。”

她卷起袖子,踩着板凳够到水池。

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很快冻红了。

但她没缩回去。

一棵一棵地洗白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使命。

赵秀兰路过厨房,瞟了一眼。

“小鱼你别捣乱,把菜洗坏了浪费。”

小鱼的手停了。

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洗得很好。”

赵秀兰哼了一声走了。

十一点半,客人到了。

方建国的两个老战友,老周和老刘,都带了家人。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赵秀兰把小峰推到前面。

“来,峰峰叫爷爷。”

小峰甜甜地叫了声爷爷。

老周笑着掏出红包。

“哎哟,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将来有出息!”

赵秀兰满面红光。

“可不是嘛,峰峰最聪明了。”

我牵着小鱼站在旁边。

小鱼也喊了声“爷爷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周看了看她,正要夸两句,赵秀兰一把把小峰抱起来挡在前面。

“峰峰来,再给爷爷背首诗!”

小鱼的声音被盖过去了。

她看了看我,退后了一步。

没有委屈的表情。

没有难过的表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五岁的孩子,脸上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流露。

我的胃抽了一下。

午饭,赵秀兰又开始排座。

大桌坐满了客人和家人。

小峰照例坐在赵秀兰旁边。

赵秀兰扫了一眼小鱼。

“小鱼去阳台那桌吧,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不上嘴。”

“小峰也是小孩。”

我说。

赵秀兰的笑容僵了半秒。

“峰峰那不一样,峰峰是长孙,客人们都喜欢他。”

老周的老伴在旁边看出了气氛不对,打圆场。

“都坐都坐,孩子嘛,挤一挤就行了。”

赵秀兰没理她。

她看着我,眼神有了警告的意味。

“江柠,听话。”

方毅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小鱼。

小鱼松开了我的手。

“妈妈,我去阳台。”

她太习惯了。

习惯了被赶走。

习惯了让步。

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

她转过身往阳台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妈妈你多吃点。”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五岁的孩子在安慰我。

她安慰我。

赵秀兰不耐烦地催促。

“赶紧上菜,客人都等着呢。”

我站着没动。

“妈。”

“干什么?”

“这顿饭是我做的。”

“怎么了?”

“八菜一汤,食材是我买的,我昨晚备到十一点。”

我的声音很平。

“我做的饭,我女儿不能上桌吃?”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秀兰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走向小鱼,拉住她的手。

小鱼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方毅站起来。

“柠柠——”

赵秀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江柠!当着客人的面你给我丢人!”

她手指着我,声音尖锐。

“我伺候了你六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没说话。

赵秀兰继续。

“一个丫头片子,坐哪不是坐?非要上桌?你是不是诚心让这个家过不好年?”

丫头片子。

她说的是我女儿。

五岁的,帮她洗碗、帮我洗菜、从不哭闹、从不要求任何东西的小鱼。

丫头片子。

客厅里没人出声。

方建国低头喝茶。

方毅看着地板。

方刚嗑着瓜子看热闹。

韩小芳抱着小峰,嘴角藏着一丝笑。

老周的老伴悄悄拉了拉老周的袖子。

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赵秀兰以为自己赢了。

她喘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点。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闹什么。你去把鱼端上来,汤别凉了。”

她坐回去。

像处理完了一件小事。

我站在原地。

小鱼仰着头看我。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她没哭。

她在等。

等妈妈像以前一样低下头。

等妈妈说“好”。

等妈妈牵着她走回阳台那张冰冷的小桌子。

我松开她的手。

走到餐桌前。

赵秀兰以为我去端菜了。

我伸出双手,抓住桌沿。

用力。

掀了。

06

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鱼汤泼了赵秀兰一身,滚烫的。

她尖叫着跳起来。

方毅冲过来。

“江柠你疯了!”

方刚护着韩小芳和小峰退后。

方建国的茶杯摔了,瞪大了眼睛。

老周和老刘夫妇全愣住了。

一屋子人,只有我是站着的。

我看着赵秀兰。

她的新棉袄上全是汤渍,花椒颗粒粘在袖口。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反了你!”

我没接她的话。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小鱼的粉红书包,拍了拍灰。

走到小鱼面前。

她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但没哭。

我把书包挂在她肩上。

“小鱼,咱们走。”

“你敢走!”

赵秀兰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停住了。

转身。

“好。”

方毅挡在门口。

“柠柠,你冷静一下。”

“让开,方毅。”

“你先道歉,跟我妈道歉。”

“道歉?”

我看着他。

“你让我道歉?”

“是你掀的桌子!”

“是你妈把我女儿赶出桌子赶了六年。”

方毅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但他还是没让开。

“大过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好。”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那份文件。

“那我好好说。”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数字。

“结婚六年,我往这个家总共转了一百一十七万四千六百块。”

客厅安静了。

方毅的脸色变了。

“其中,房子首付六十万,每月生活费转赵秀兰账户八千,累计五十七万六,各种节假日红包和杂项支出合计四十九万八千六百。”

赵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胡说——”

“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老周的老伴看到了上面的金额,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往下翻。

“一个月前,我查了小鱼的教育基金账户。”

赵秀兰的脸白了。

“二十万。一分不剩。”

方毅的嘴张开又合上。

“资金去向——方刚个人账户。三天后,方刚买了一辆白色SUV,落地价十九万八。”

我看向方刚。

方刚的瓜子壳掉了一地,脸上的血色在退去。

“大哥,你那辆’朋友借的’车,用的是我女儿上学的钱。”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钱从教育基金账户转出,直接进的你银行卡,你不知道?”

方刚的眼神闪烁,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

“那钱是我做主拿的,跟小刚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

我翻出购车发票的照片。

“购车人:方刚。付款账户就是他本人。”

赵秀兰的嘴抖了两下,换了个说法。

“那也是一家人的钱,你那么计较干什么?”

一家人的钱。

一百一十七万,都是“一家人的钱”。

方毅终于开口了。

“妈,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

赵秀兰瞪了他一眼。

“你大哥急用,我帮忙周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一个月了。”

我说。

“一分钱没还。”

赵秀兰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这个女人,大过年的算什么账?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互相帮衬?你挣钱多帮衬一下大伯子怎么了?”

“帮衬?”

我笑了。

“好,那我再帮衬你一笔账。”

07

我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这栋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出的。月供六千八,我还了四年零三个月,总计三十四万六千八百。加上首付,这套房子我投进去九十四万六千八百。”

方毅的脸白了。

赵秀兰却还嘴硬。

“房子是方毅的名字!”

“对,房产证上是方毅的名字。”

我看着她。

“但每一笔月供都是从我的工资卡扣的。银行有代扣记录,这不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问题。”

方建国放下茶杯。

“江柠,你这是要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算清楚。”

我走到客厅中间。

在场十几口人,都看着我。

“六年,一百一十七万。我不说多,也不说少。这钱花在这个家,我没怨言。但花了这么多钱,我的女儿连一把椅子都坐不上。”

赵秀兰尖着嗓子。

“你又来了!一把椅子至于吗!”

“不是一把椅子。”

我抬起头。

“是六年里,每一顿年夜饭她都被赶到角落。是每一次压岁钱她只有别人的五十分之一。是她帮你洗碗你说她捣乱,她叫你奶奶你连名字都不介绍。”

赵秀兰的嘴巴张了又合。

“我——我对她不差!我——”

“妈。”

方毅插了进来。

“柠柠,事情可以慢慢说,你先坐下——”

“我说完了就走。”

方毅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向方刚。

“大哥,你还有一件事可能不知道我知道。”

方刚的身体绷紧了。

“你在’来一把'app上的账户,累计充值三十一万七千块。”

方刚的脸一下子灰了。

韩小芳猛地转头看他。

“什么?”

“他赌博。线上赌博。”

我把截图翻出来。

“充值记录从两年前开始,平均每月一万三左右。”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了。

“不、不可能,小刚不赌——”

“充值记录绑定的是他名下的信用卡,信用卡账单和银行流水能对上。”

我看着赵秀兰。

“你拿我女儿的教育基金给他买车,他拿车贷出来的余钱继续赌。”

赵秀兰扶住了桌沿。

方刚暴起来。

“你怎么查到的!你凭什么查我的东西!”

“我是金融分析师,追踪资金流向是我的本职工作。你的银行卡关联了家庭共享账户,你忘了。”

方刚的脸从灰变成了青。

韩小芳抓住他的胳膊。

“方刚!你赌了三十多万?!我们的钱呢?你——”

“你闭嘴!”

方刚甩开韩小芳。

“江柠你血口喷人!”

“证据在手机里,你要看我随时可以投屏。”

我指了一下电视。

方刚的眼神闪烁。

韩小芳已经开始翻方刚的手机了。

方刚一把抢过去。

“别翻!”

“你不让我看就是心虚!”

两口子当场吵了起来。

小峰被吓得哇哇大哭。

赵秀兰喊道。

“都别吵了!”

但没人听她的。

老周和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周的老伴低声说了句“要不咱先走”。

方建国面子挂不住了。

“江柠!你存心把这个家搅散是不是!”

我站在原地。

一地的碗碟碎片和鱼汤。

方刚和韩小芳的争吵。

小峰的哭声。

赵秀兰的歇斯底里。

方毅一脸惨白。

方建国的怒吼。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一家人”。

一百一十七万买来的“一家人”。

小鱼牵着我的衣角。

仰头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她。

“小鱼,别怕。”

她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

棕色牛皮纸,A4大小。

放在仅剩的一块干净桌面上。

“这是什么?”

方毅盯着那个袋子。

我把它拆开。

里面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我推向方毅。

白纸黑字,红色印章。

08

“离婚起诉书。”

方毅拿起那张纸,手在抖。

“什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周前已经递交到法院了。”

赵秀兰的声音劈了。

“你说什么?!”

我拿出第二份文件。

“财产分割方案。房子首付及月供共计九十四万六千八百,均有我的工资卡流水和银行代扣记录佐证。依据婚姻法,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我有权分割。”

方毅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额角的青筋在跳。

“柠柠,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第三份文件。

我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抚养权主张书。小鱼一直由我抚养、教育、陪伴,我有稳定收入,有固定住所,有抚养能力。”

“固定住所?”

方毅抓住了这个词。

“你哪来的住所?”

“上周签的租房合同。城西,天和苑,两室一厅。离小鱼幼儿园两站路。”

方毅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策划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前你就想好要离婚了?”

“一个月前我发现我女儿的二十万教育基金被偷走了。”

赵秀兰终于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方建国走过来。

“江柠,你冷静一下。一家人有话好说——”

“方叔。”

我打断他。

“我已经好好说了六年。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没人听。”

方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秀兰忽然哭了起来。

“我辛辛苦苦把方毅拉扯大,供他上学、找对象、买房子。我容易吗?你就这么拆散我们家?”

“妈。”

方毅蹲下来。

“别哭了。”

他转向我。

“柠柠,你到底想怎样?你说个条件。”

“没有条件。”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谈条件了。法院会判。”

方毅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连谈都不愿意谈?”

“我跟你谈了六年。每一次结果都是我让步。”

韩小芳这时候插了嘴。

“弟妹,你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不就是座位和红包的事嘛,有必要离婚?”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抓着方刚的手机不放,方刚满脸心虚。

“嫂子,你老公赌输了三十多万,你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呢。”

韩小芳的脸涨红了。

方刚猛地站起来。

“江柠你存心搅事是不是!你闹完了没有!”

“我没闹。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方毅忽然抓住我的手。

力气很大。

“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没用。”

“你走了小鱼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关心小鱼了?”

他被噎住了。

“方毅,昨天年夜饭,你妈把小鱼的椅子搬走,你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你在打游戏。”

“今天中午,你妈叫我女儿丫头片子,你在干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看地板。”

“六年了。你妈每一次区别对待小鱼,你什么反应都没有。你妈偷了小鱼的教育基金,你说’等大哥手头宽裕了就还’。”

我抽回被他抓着的手。

“你连给你女儿争一把椅子的勇气都没有。”

方毅的手垂了下去。

赵秀兰还在哭。

但哭声渐渐变了调。

从委屈变成了恐惧。

“方毅,你不能让她走……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不是“她走了方毅怎么办”。

不是“她走了小鱼怎么办”。

是“这个家怎么办”。

我听懂了。

这个家需要的不是我。

是我的一百一十七万。

和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八千块。

我看了一眼老周和老刘。

他们一家人已经站到了门口,尴尬地拿着外套。

老周的老伴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在路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对她点了点头。

客人走了。

门关上。

客厅只剩下方家人和我。

还有角落里的小鱼。

赵秀兰擦了擦脸上的汤渍和眼泪。

忽然换了个语气。

变温和了。

变慈祥了。

“江柠啊,是妈不对。妈以后对小鱼好一点,好不好?你把那个什么起诉书撤了。”

六年了,第一次听她管小鱼的事说“妈不对”。

但只在可能失去一百一十七万的时候才说。

“晚了。”

“什么晚了?你说撤就能撤的嘛!”

“感情过了就是过了。”

赵秀兰的温和维持了不到三十秒。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们方家养了你六年——”

“妈。”

方毅按住了赵秀兰。

“别说了。”

他走到我面前。

眼眶红了。

“柠柠,我承认我不够好。我没替小鱼出过头。但是……我改。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恋爱两年,结婚六年。

他长得不差。脾气也还行。

但他骨子里怕他妈。

怕冲突。怕不孝的帽子。怕承担责任。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从来不站在我和小鱼这边。

一个永远不站在你这边的人。

改不了。

“方毅,你记不记得小鱼出生那天。”

“记得。”

“你妈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沉默了。

“’赶紧再追一个。’”

“你当时说了什么?”

又是沉默。

“你笑了一下,说’妈,先看看孩子吧’。”

“那已经是你六年来说过的最硬的一句话了。”

方毅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动。

以前看到他哭我会心软。

今天不会了。

因为我女儿哭的每一次,他都没看见。

09

方刚突然从沙发上蹿起来。

“走什么走!你欠这个家的还没算呢!”

我看着他。

“我欠什么?”

“你嫁到方家六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吃你们的?住你们的?”

我忍不住笑了。

“方刚,我刚才那笔账你是没听清楚吗?一百一十七万,哪一笔是你出的?”

方刚被噎住了,但嘴上不饶人。

“那是你应该的!嫁到方家就是方家人,钱交给家里天经地义!”

韩小芳在旁边狠狠拧了他一把。

“方刚你闭嘴!你赌博的事还没完呢!”

“我叫你别提这个——”

“三十一万七!你拿三十一万七去赌!我们峰峰的奶粉钱是不是也被你赌了?”

方刚和韩小芳又吵起来了。

赵秀兰头都大了。

“都给我停!”

她指着我。

“江柠,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好好一个家被你搅成这样!”

“这个家不是我搅的。”

我把包拎起来。

“它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有我兜底,你们看不见而已。”

赵秀兰的嘴抖了两下。

说不出话。

方毅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柠柠,你别走。你走了,小鱼还是方家的孩子,我会争抚养权的。”

“你争。”

我很平静。

“你争的话,法院会调查双方的抚养条件。你月薪一万二,你妈有退休金但同时在补贴方刚的赌债。你名下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还的。”

“而我,月薪三万五,无债务,有独立住所,小鱼的幼儿园、体检、打疫苗,所有回执上签字的都是我。”

方毅的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继续说。

“你从来没去接过她一次放学。她老师的名字你说不出来。她书包里装着什么你不知道。”

方毅靠在墙上,不说话了。

赵秀兰最后挣扎了一下。

“江柠,你真的忍心让小鱼没有爸爸?”

“她有爸爸。”

我说。

“她爸爸看着她被赶下桌,一句话不说。”

“这种爸爸,有和没有,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赵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真哭。

不是演的。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要走。

不是吵架后的赌气。

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是真的、彻底的、不可挽回的离开。

方建国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江柠,老头子问你一句,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我看着他。

六年来他不坏。

但也不好。

他从来不偏帮,也从来不干涉。

看见不公平就低头喝茶。

看见赵秀兰欺负小鱼就出去散步。

沉默,也是一种帮凶。

“方叔,我跟你说一件小事。”

“去年中秋,你们全家在客厅吃月饼。小鱼站在旁边看了一分钟,没人叫她。她自己走回房间了。”

方建国的脸僵住了。

“那天晚上,她问我为什么月饼是圆的。我说因为代表团圆。她说,那我们家是不是少了一块。”

方建国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

“是我……我们对不起这孩子。”

赵秀兰不服气。

“你说什么呢老方!”

方建国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你闭嘴!”

赵秀兰被吼得愣住了。

六十年里,这个老头第一次对她吼。

方建国站起来,走到小鱼面前。

蹲下来。

老人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看着小鱼。

“小鱼,对不起。爷爷不好。”

小鱼往我身后缩了缩。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不一样。

我把手放在小鱼肩上。

“方叔,谢谢你这句话。但我还是要走。”

方建国没有阻拦。

他只是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回到沙发上坐下。

低着头。

赵秀兰不敢再出声了。

她看着方建国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毅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流。

我拉着小鱼,走向门口。

小鱼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她看的是方毅。

她的爸爸。

那个从来不抱她、不帮她说话、不给她争一把椅子的爸爸。

“爸爸。”

她叫了一声。

方毅猛地抬头。

“小鱼和妈妈走了。”

她说得很认真。

像在汇报。

汇报完了,她转过身。

小小的手握着我的两根手指。

“妈妈,走吧。”

五岁的孩子,比这屋子里任何一个大人都干脆。

10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小鱼的影子投在墙上,短短的。

她抬头看我。

“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新家。”

她想了想。

“有我的床吗?”

“有。”

“有妈妈吗?”

“有。”

“那就行了。”

我们走下楼梯。

一月的风从单元门灌进来,冷得刺骨。

小鱼把棉衣的拉链拉到最高。

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小货车。

林姐靠在车门上,看见我们就迎了过来。

“行李呢?”

“没什么行李。”

我拍了拍手里的包。

“就这些。”

林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帮我把小鱼抱上副驾驶。

小鱼乖乖坐好,自己拉了安全带。

“谢谢阿姨。”

林姐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真懂事。”

车发动了。

后视镜里,方家的单元楼越来越远。

五楼亮着灯。

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看不清是谁。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

车开了四十分钟。

穿过半个城市。

小鱼趴在车窗上,看着路上零星的烟花。

“妈妈,那个是红色的。”

“嗯。”

“那个是绿色的。”

“嗯。”

“好看。”

她看烟花看得目不转睛。

在方家过年,她从来没看过烟花。

因为放烟花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发去阳台睡觉了。

车到天和苑的时候,路灯照着小区门口的春联。

“福”字贴得正正的。

我领着小鱼上楼。

三楼。

门上还贴着物业送的小对联。

我掏出那串钥匙。

三把。

一把进单元门。

一把进户门。

一把开信箱。

这是我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

门开了。

小鱼探头往里看。

客厅不大,放着一张米白色的小沙发。

没有红绿花纹的沙发巾。

茶几上摆着一盆小多肉,是我上周趁午休买的。

窗台上晒着小鱼的小枕头。

我上周末偷偷带过来洗好晒好的。

小鱼换了鞋,踩着小碎步在屋里转了一圈。

推开小房间的门。

里面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

粉色的床单。

枕头旁边放着她的毛绒小兔。

她愣了一下。

“小兔!”

她冲过去,把小兔抱在怀里。

“妈妈,小兔怎么在这里?”

“妈妈提前帮你搬过来的。”

小鱼抱着小兔在床上滚了一圈。

笑了。

那种没有防备的、纯粹的笑。

在方家六年,我很少看到她这样笑。

她跳下床,跑回客厅,看了看四周。

然后跑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灶台、冰箱、一摞新碗碟。

小鱼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牛奶、一袋速冻饺子。

她回头看我。

“妈妈,我们包饺子吗?”

“包。”

她开心得蹦了一下。

我洗了手,把速冻饺子倒进锅里。

小鱼搬来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和在方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厨房是我们自己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饺子浮上来了。

我盛了两碗。

端到客厅的小桌子上。

只有两把椅子。

小鱼看了看椅子,伸手把其中一把往里推了推。

“妈妈你坐这个,这个位置好。”

她把靠窗的、能看到路灯的那把椅子让给了我。

自己坐到另一把上。

调整了一下高度。

够着桌沿。

够得到碗。

不用被搬走。

不用被赶到阳台。

不用让给任何人。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很稳。

没掉。

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妈妈,好烫。”

她皱着鼻子吹了吹。

然后又咬了一口。

嚼了嚼。

抬头看我。

“妈妈,这个饺子好好吃。”

超市六块八一袋的速冻饺子。

比方家大桌子上的八菜一汤好吃。

窗外的烟花远远地炸开。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

光透过玻璃落在小鱼的脸上。

她的嘴角沾着一点醋。

眼睛亮亮的。

“妈妈,新年快乐。”

我伸手帮她擦了嘴角。

“新年快乐,小鱼。”

她低头继续吃饺子。

忽然又抬起头。

“妈妈。”

“嗯?”

“这里有两把椅子。”

“嗯。”

“一把是你的,一把是我的。”

“对。”

她笑了。

“真好。”

是啊。

两把椅子。

一张小桌子。

一碗速冻饺子。

窗外有烟花。

屋里有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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