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青山看着她那张美丽而憔悴的脸蛋有片刻的失神,他小看她了。
他以为她就算家道中落,也应该保留着名门的气质和清醒的头脑。
没想到她会这般愚蠢,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命也不要。
是的,命也不要了。
这就是顾潇渊的全部底牌了。
为父母三十年感情的破碎,为这个家的破碎。
她敢贸然找到他,无非是四处碰壁后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她始终不愿相信曾经恪尽职守的父亲会因为情人而贪污受贿。
而那个未曾谋面便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初恋。
她的天塌了,凭什么他的高楼不塌。
只可惜她对饶青山了解不够,低估了他的判断力与男性力量,她昏头昏脑精心设计的场景没被任何人看到。
她白脱了,自损八百只达到一个激怒他的作用。
一只手掌把她两只手腕都握在掌心,防止她再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
另一只手抓来沙发上一旁的风衣甩到她身上,覆盖住她的不体面。
饶青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守着她把衣服穿好。
当然,他的目光全程没聚焦于她,看的是她身后的墙壁。
这间偌大的办公室仿佛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暖气呼呼的吹着,吹的他心头火旺。
等她穿衣服的时候,饶青山在脑海里迅速把情况理了一遍。
顾潇渊系好大衣的腰带,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露出头顶的一个旋。
饶青山低头看着,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女娃娃,头发里也是这么一个旋。
快二十年了。
饶青山闭上眼,想起那个烟火气息缭绕的家属院。
他跟老师和师娘一起包饺子,旁边是吵着要糖吃的顾潇渊。
他从西装裤口袋拿出一根香烟点燃,回想着刚才窗边的拉扯,抽到一半时缓缓开口。
“谁派你来的?”
只要他想,今天之内可以查到她在国内外所有与人和账户来往的记录。
或者,按她刚才的表现,他轻而易举就能把她送进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盯着那些盘旋而上的烟雾,语气如薄冰。
顾潇渊一双杏眼噙满了泪水,脚踝和膝盖传来剧痛,她确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向他要一个解释、一个说法、一个真相。
也是在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没有谁指使我,饶书记大可放心,我跟你是私仇。”
顾潇渊仰头望着他,这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让她觉得好遥远。
她童年的那个饶青山,笑起来像冬日里化开的暖阳,会在除夕夜给她压岁钱,会对被宠坏的她有求必应。
她长大后去了国外求学,对父亲工作上的事不再熟悉,跟他也没再见过几次面。
但她知道从某个时候起,父亲跟饶青山的关系就不复从前了。
父亲最喜欢的学生,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在查到你的行踪之前,我暂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饶青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决定放她一马。
其实若他狠一狠心,她今天走不出这个大院。
虽然饶青山的理智在时刻提醒他,顾潇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但他还是包容下她堪称作死的无理取闹,因为顾园平的留置期一过,她还要去面对更残酷的事。
“顾潇渊,你父亲的情人,自跟我分手后跟我便没有任何来往。这是我可以唯一给你的解释。至于其他,不是你这个身份能听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夹在手指间,声音里多了点威胁的意味。
”其实你今天不要命地跑来这儿之前,也应该想想你妈妈。“
饶青山断定于晓岚对今天的事不知情,他的这位师母知世故而明事理,绝不会允许顾潇渊这般自寻死路。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来回踱走的脚步声。
那些心底深处的权衡与帷幄无人能知,夹杂着的还有往事的一些浮影。
十八年前的家属院里,她对着饶青山甜甜的笑,“饶叔叔,我想吃糖。”
“渊渊,过年要吃饺子。”
“那把糖包进饺子里好不好嘛。”
她抱着他的腿用糯糯的声音撒娇。
最后她吃到他包的那个糖饺子了吗?
烟雾氤氲,往事遥远,饶青山不记得了。
“回家吧,好好陪陪你妈妈。”
顾潇渊坐在那里,与这间办公室威严正气的氛围格格不入,饶青山看的有些头痛。
她的脚踝和膝盖已经起了青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好在她的风衣能够完全覆盖住,不让人看出端倪。
顾潇渊无助的捏了捏发丝,不甘心就这么惨淡的结尾,却又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饶书记,再见。”
曾经他唤她小名,睡在她卧室隔壁的书房,是送她进口糖果的饶叔叔。
而现在他是位高权重的南汀市一把手,她是千万平凡市民的其中之一。
他在全国电视台的新闻频道里出镜采访,在万众瞩目的正式场合稳坐中心位,在高墙戒备的市委大院的会议室为这座城市把脉开方。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处理着那些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民生问题,在封闭管理的机场贵宾楼登上飞往全国各地的包机。
在车牌号00009的红旗轿车里驶向为他交通管制、畅通无阻的高架桥,驶向他的青云之上。
十八年后,局面重新展开,她的身份归零,与他地位悬殊,他们不会再见。
“进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门外的张秘书领来几名警卫,押着一瘸一拐的顾潇渊出去。
剩下饶青山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当然不会完全打消对她的怀疑,警卫还给她的手机里,已经被技术人员安装了定位器。
她有勇气,却没有手段。
他已经过了勇敢的年纪,所有赖以生存的手段都藏于暗处,锋芒尽收,却从未生锈。
紧闭的窗帘被秘书拉开,露出微亮的日光。
正南的方位能看到大院的那条银杏大道,入秋后颜色一天比一天璀璨。
偶有车辆经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扬起一地金箔。
“张秘书,狙击手是你安排的?”
饶青山坐在办公椅上,把玩着一个纽扣样的小玩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从顾潇渊坐上饶青山的车起,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南汀市公安局特警大队枪法最精准的狙击手,就在远处大楼的天台上带着消音器就位。
顾潇渊脱下衣服的那一刻,狙击手注意到女人地板上晃动的影子,手指正牢牢扣在扳机上。
下一秒却突然看见饶书记出现在窗前,像是在有意挡着身后的女人。
这位完成过多次重大任务的狙击手慌了几分神,连忙将枪口移远,看着窗帘被严丝合缝的拉上。
虽然这个过程中女人始终不曾露面,但饶书记神情不悦,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狙击手战战兢兢的向上级报告了现场情况,得到的回复是原地待命。
张明宇站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擦了擦额头的汗,“是的领导,我担心您的安全。”
张明宇今年三十岁,是饶青山的联络员和秘书,跟他工作已有一年多。
他十分清楚这位领导的脾气,做事从不敢有任何纰漏。
顾潇渊身份特殊,父亲又刚被带走,很难说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会面。
就算是在戒备森严的市委大院,作为秘书的他也不敢松懈。
”你考虑得很周到啊。”
饶青山把感应器啪地一声扔到办公桌上,右手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告诉公安局的同志,他们辛苦了。”
他说完便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再三确定自己及时把顾潇渊拉到了安全地带,没有造成一场灾难。
但现在想来,其实是分秒之争的惊险。
如果他动作慢一点,或者误触口袋里的这枚按钮,顾潇渊就会倒在他的面前。
饶青山并不向张明宇发火,他是身边人,也是局外人。
张明宇不知道那些年里自己与顾潇渊的交情,而自己也无需亲自解释发生了什么。
顾潇渊还活着,这足够说明一切。
而张明宇仔细揣摩着这句话的意味,不敢多言:“领导您没事就好。”
饶青山摆摆手,打开一叠文件,“把她这些年在国外生活的轨迹查一查,还有,找人看着她。”
他的城不允许出现任何不受控制的事,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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