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王建军。
“王建军。”
“哎！妈，我在！”
王建军像是被先生点到名的学童，一个激灵，身体绷直。
“你不是他二叔吗？”钱秀莲的声调平淡无波。
“是……是啊。”王建军心里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要找妈，你这个当二叔的，就送他去。”
钱秀莲的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吩咐他去地里拔根葱。
“现在，立刻，马上。把他，送回李红梅那儿去。”
“啊？”
王建军彻底懵了。
这黑灯瞎火的，去李家？李家那门风，是出了名的蛮不讲理。他大嫂李红梅那一身泼辣功夫，就是从她妈身上学来的。
现在王建国都进去了，他们把孩子送回去，那不等于把脸凑上去让人家扇吗？
“妈……这……天都黑透了，要不……要不明天再去？”赵春花壮着胆子，小声替自己男人求情。
钱秀莲的视线扫了过去。
“你要替他去？”
赵春花吓得一个哆嗦，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听不懂我的话？”钱秀莲的声音里渗出了寒意。
“听……听懂了！”
王建军不敢再有半句废话，连忙上前，弯腰就要去抱王小宝。
王小宝一看二叔真要带他走，哭得愈发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死死箍着钱秀莲的腿不松开。
“我不要！我不要二叔送！我要奶奶！我要奶奶送我去找妈妈！”
在他那点可怜又势利的认知里，这个家里，只有奶奶最“厉害”，也只有奶奶能让他妈回来。
听到这话，钱秀莲的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
想拿捏我？
她蹲下身，与王小宝平视。
她没有哄，也没有骂，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王小宝的脑门上，轻轻一推。
王小宝被这股不带情绪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墩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想让我送你？”钱秀莲的声音很轻，却钻人耳朵，“可以。不过，我送你去的地方，可能不是你妈家。”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气息像冰凉的蛇，只往王小宝一个人的耳朵里钻。
“我刚把你爸送进去，那里面还缺个小的扫地。”
“你要是再哭一声，我现在就送你去找你爸作伴。”
王小宝的哭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下，齐根剪断。
他惊恐地瞪着钱秀莲，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撒娇和耍赖，而是被吓破了胆的，纯粹的恐惧。
他虽然小，但也听懂了。
奶奶要把他也送进那个关人的地方！
“王建军，带走。”
钱秀莲站起身，下了最后的命令。
王建军不敢再耽搁一秒，一把抄起已经吓傻了的王小宝，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赵春花不放心地跟在后面，一路小声念叨：“建军，你好好说，千万别跟亲家吵起来……”
钱秀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屋。
“砰！”
门板合上，把外面的寒风和堂屋里王建民的揣测，都隔绝在外。
她知道，李家是绝不可能收下王小宝这个拖油瓶的。
李红梅既然选择半夜三更偷偷把孩子扔回来，就说明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甩掉这个包袱，好为自己以后改嫁铺平道路。
她让王建军去，就是要让王建军和赵春花，也让王小宝这个小畜生，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
什么叫人情冷暖。
什么叫真正的，“没人要”。
不把他们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这个家，就永远立不起新规矩。
一个多小时后，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建军和赵春花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耷拉着脑袋，眼睛又红又肿，却一声不敢吭的王小宝。
结果，不问自明。
王建军一脸晦气，脸颊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赵春花的头发也乱了，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
“妈的，那一家子就是土匪！”王建军一进院子就压着火气低吼，“我们刚到门口，李红梅她妈就抄着扫帚冲出来了，又打又骂，说大哥都进去了，小宝就是我们王家的累赘，让他们养，门都没有！”
“是啊妈，”赵春花也委屈地带着哭腔，“我就是劝了两句，她就上来挠我，还骂……骂我们王家没一个好东西，大哥是畜生，我们也是帮凶，活该断子绝孙……”
钱秀莲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言不发。
直到王建军和赵春花骂也骂了，哭也哭了，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她才推开门。
她看都没看那对狼狈的夫妻，目光直接落在了王小宝身上。
王小宝被她一看，吓得整个人一缩，下意识躲到王建军身后。
“现在，看清楚了？”钱秀莲问他。
王小宝不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你妈，不要你了。”
“你爸，在号子里。”
“你二叔二婶，自己都朝不保夕。”
“你那个跑了的妈的娘家，把你当垃圾一样扔出来。”
钱秀莲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像小石子，精准地砸在王小宝那颗幼小的心上。
“这个家里，现在除了我，没人能让你吃上一口饱饭。”
她走到王小宝面前，再次蹲下，那双眼睛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
“从今天起，想活命，就给我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不准哭。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
“第二，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家不养闲人，哪怕你是个吃奶的娃娃。”
“第三，吃饭的时候，碗里不准剩一粒米。敢浪费粮食，就饿你三天。”
“听懂了，就给我闭上你的嘴，回屋睡觉去。听不懂，现在就滚出这个大门，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钱秀莲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暖意，冻得王小宝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从这个奶奶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毫的玩笑。
他张了张嘴，想哭，可一撞上那双眼睛，眼泪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默默地转身，自己一个人，走进了那间堆放杂物的、黑漆漆的小屋。
赵春花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心里一酸，嘴唇动了动。
钱秀莲却已站起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管好你自己的嘴，操心好你自己。再敢有下次，就不是去亲家那儿挨顿骂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径直回屋，关门，落锁。
院子里，王建军和赵春花站在寒风里，看着那扇小小的、孤单的门板，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种冰冷的凄凉。
这个家，真的变天了。
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妈，现在成了说一不二的阎王。
而他们，连同那个刚被抛弃的孩子，都成了她手底下，不得不听话的……小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家大院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一声。
往常，这个家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苏醒的。
但今天，钱秀莲的房门“吱呀”一声准时打开。
她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紧闭的各房房门，也不喊。
她直接抄起墙根的一根竹竿，对着离她最近的王建军的房门，就是“哐！哐！”两下。
“都给我滚起来！”
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了屋里人的耳朵。
王建军和赵春花在床上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快快快！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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