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再没看王建民一眼。
她转过身,面对着院里还呆立着的王建军、赵春花,以及瘫软在地的李红梅。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布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为这个家定下未来的新秩序。
“都给我听清楚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钱,在我手里,怎么花,也是我说了算。”
她的手指了指王建军和赵春花。
“你们,别再惦记什么铁饭碗了。想过好日子,可以。”
“我准备办一个萝卜干作坊,你们,都得给我干活。”
作坊?
干活?
王建军和赵春花彻底懵了。
“从明天开始,赵春花负责做全家的饭,洗全家的衣服,顺便把王小宝给我管教好。”
“王建军,你负责挑水,打扫院子,还有地里的那几分萝卜,都给我伺候好了。”
“月底,我会按你们干的活,给你们结工钱。”
工钱?!
这两个字,瞬间点亮了王建军和赵春花的眼睛。
在自己家里干活,还能拿工钱!
这可是他们做梦都没想过的好事!
“干得好,有奖金。想偷懒耍滑,一分钱没有,饭也别想吃饱。”钱秀莲冷冰冰地补充。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红梅身上。
那眼神像冬日里的冰锥,扎得李红梅一个哆嗦,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想留在这个家,也可以。”
“你的任务,就是切萝卜,晾萝卜。干一天,管你一天饭。”
“不干,现在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永远别再踏进我王家的大门。”
李红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滚回娘家?娘家早就放话,要不来王建国的工作,就别想进门。她这才死皮赖脸地扒着不走。
可留下来,就要给这个老虔婆当牛做马?
她迎上钱秀莲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心里最后侥幸也熄灭了。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我干。”
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
“好。”
钱秀莲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扛起地上的东西,走进院子,将那一大包调料和盐,重重地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动作,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她不是在开玩笑。
萝卜干作坊,即刻开张。
而他们,就是这个作坊里,第一批最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工人。
钱秀莲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彻底炸毁了王家旧有的生存模式。
没有大道理,更没有温情。
她只用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东西——钱。
她把这个家,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工厂。
她自己,是唯一的厂长。
她的儿子,儿媳,孙子,统统都是她的雇工。
亲情和血缘,在新的规则面前脆弱不堪。唯一重要的,是“工作”与“报酬”。
想吃饭,想花钱,就得干活,就得听她的。
这,就是钱秀莲为这个家立下的新“王法”。
一个比棍棒和拳头,更冷酷,也更牢固的王法。
王建军和赵春花回到屋里,第一次没有抱怨和恐惧,反而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讨论起来。
“建军,你说……妈真能给咱发工钱?”
“肯定会!妈现在说一不二,你看她像开玩笑?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就有钱拿了!总比在生产队挣那点工分强!”
另一边,王建民在院里疯狂劈了半个时辰的柴,直到浑身汗透,力气耗尽,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摊开被斧柄磨得通红的掌心,望向堂屋里那个正在仔细检查调料的、母亲的背影。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哭闹没用。
抱怨更没用。
这个家,现在只认一个理——干活。
或许……这对他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这是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吃饭,挣钱的机会。
一个……公平的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刘主任的吉普车果然准时开到了院门口。
这次,他没半句废话,直接从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沓沓用纸条捆好的钱。
十捆。
每一捆,一百块。
崭新的人民币,带着油墨特有的清香,铺满了整张桌子。
当那一千块钱,整整齐齐摆在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时,王家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给那一片刺目的红色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光芒,晃得人眼晕,也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贪婪和渴望。
一千块钱。
十沓崭新的大团结。
王建军的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声,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堆钱上,像是要烧出两个洞来。
赵春花躲在门帘后,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这辈子,别说见了,做梦都不敢想家里能有这么多钱!
李红梅坐在小板凳上,脸色惨白如纸。这笔钱,本该有她一份,可现在,跟她没一毛钱关系。她盯着那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嫉妒与怨毒。
王建民靠在门框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他见过钱,赌桌上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都是虚的,飘的。可眼前这一千块,是实的,是沉的,是能砸断人骨头、也能改变一个家命运的真金白银。
就连被罚站墙角的王小宝,也从大人们失控的表情里,感觉到那堆红纸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唯有钱秀莲,神色自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一沓钱。
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一张,一张,仔细地清点着。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可每数一张,那清脆的“哗哗”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
她数完一沓,码在旁边,又拿起另一沓。
整个堂屋,只剩下她数钱的声音。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笔钱,姓钱。
每一个钢镚,都由她一人掌控。
直到十沓钱全部数完,一分不差,钱秀莲才将钱重新码好,放回帆布包里,干脆利落地拉上了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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