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点点头，将今天所有的收入都倒在了摊开的布上。
一堆毛票，夹杂着几枚硬币，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
“你来数。”钱秀莲吩咐道。
“好！”
王建民蹲下身，伸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开始整理那堆钱。
他把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硬币小心地叠在一起。
又把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一张张捋平。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认真地对待过钱。
以前在赌桌上，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一串数字。
可今天，这一张，一枚枚，都是他亲眼看着、亲手挣来的。
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数得极其仔细，生怕数错了一分一厘。
数完第一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数了第二遍。
结果还是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钱秀莲，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多少？”钱秀莲平静地问。
“妈……”
王建民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哭腔。
“四……四块钱！”
“整整四块钱啊！”
四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建民的脑子里。
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大哥王建国，轧钢厂的正式工，全家人都羡慕的铁饭碗，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出头！
平均下来，一天也就一块钱！
可他们呢？
就今天这一下午，就卖了点没人要的萝卜干……
就挣了四块钱！
这……这顶他大哥在车间里累死累活干四天！
王建民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钱，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妈。
他妈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这四块钱跟四分钱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刻，王建民心中对钱秀莲的看法，彻底崩塌，又瞬间重塑。
她不是那个只会打人骂人的疯婆子。
她……她简直就是个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他忽然间全明白了。
明白了他妈之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不是在发疯。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给这个已经烂到根的家，生生凿出一条活路！
一条能挣大钱，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通天大道！
王建民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钱秀莲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回家的路，出奇的平坦。
王建民蹬着自行车，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钱秀莲将那个装着四块钱的布袋揣在怀里。
那重量，隔着车后座，仿佛都压在了王建民的心上。
沉甸甸的，滚烫滚烫的。
那里面装的不是四块钱，而是一团能把人心烧热的火。
“妈，”他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声音都在飘，“咱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钱秀莲的回答，没有拖泥带水。
“啊？为啥？”王建民一下就急了，“今天卖得这么好，明天再做二十斤，肯定也能卖光！”
“天天卖，就不金贵了。”
钱秀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东西，要吊着卖。”
“让那些吃过的人，嘴里念着这个味儿，心里想着这个味儿，想买却没地方买。”
“等他们馋得抓心挠肝了，咱们下次再去，他们才会疯了一样抢着要。”
王建民脑子里轰然一声。
他虽然没听过什么叫“饥饿营销”，可这个道理，他一瞬间就想通了！
高！
实在是太高了！
王建民再看自己亲妈的背影，那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了。
这简直就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那……那咱们啥时候再来？”
“过几天。先把家里的萝卜都腌上。”钱秀莲的声音顿了顿，忽然问，“今天那个国营饭店的胖子，你记牢他长相没？”
“记牢了！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王建民拍着胸脯保证。
“嗯，这是条大鱼。”钱秀莲淡淡道。
王建民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领悟。
摆摊卖是小钱，真正的大钱，还得是饭店这种地方！
他妈连下一步的路都铺好了！
他越想越兴奋，脚下蹬车的力气更足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金灿灿的大道，在他们母子脚下无限延伸。
回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推着车刚一进院子，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王建军和李红梅的眼神，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钩在钱秀莲和王建民身上，精准地搜寻着可能藏钱的每一个口袋。
“妈，回来了。咋样啊？卖……卖出去了？”王建军搓着手，一脸的小心翼翼。
李红梅也顾不上平日里的阴阳怪气，耳朵竖得老高。
王建民把自行车支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气。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石破天惊地宣布今日的战果，却被钱秀莲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钱秀莲看都没看伸长脖子的老二和儿媳，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将怀里的布袋拿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倒下。
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两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
“老三，今天你最辛苦，这个，你的。”
她把一个完整的肉包子，塞到了王建民手里。
王建民手一抖，差点没接住，整个人都懵了，激动得只会傻笑。
接着，钱秀莲将另一个肉包子，用手掰成了两半。
一半，递给了角落里正在清洗工具的赵春花。
赵春花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她今天被罚洗茅房，吐的胆汁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臭烘烘的，连饭都不想吃。
她以为，自己会被这个婆婆一直磋磨到死。
可现在……婆婆竟然给了她半个肉包子？
“干了活，就该有吃的。”钱秀莲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拿着。”
赵春花颤抖着手，接过那半个温热的包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屈辱和绝望。
而是一种被当成人看的，巨大的酸楚和震动。
钱秀莲没再理她，将剩下的半个包子，随手扔给了墙角下眼巴巴望着这里的孙子王小宝。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王建军和李红梅快要喷火的目光里，将布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啦——”
一堆毛票和硬币散落在石桌上，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钱独有的，该死的光芒。
“这……这么多！”李红梅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控制不住地伸手就想去摸。
“手拿开！”
钱秀莲一声冷喝，李红梅的手像被蝎子蛰了，闪电般缩了回去。
“今天，一共卖了二十斤萝卜干，总收入……”钱秀莲的目光投向王建民。
王建民昂首挺胸，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数字：
“四块钱！”
“整整四块钱！”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
王建军和李红梅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他们想过能挣钱，但做梦都没想到，能挣这么多！
“四……四块……”王建军嘴唇都在发抖。
他劈了一整天的柴，手心磨得全是血泡，结果一分钱没看见。
老三跟着他妈出去逛了一下午，就挣回了四块钱！
李红梅的嫉妒心更是像火烧一样，瞬间燎遍了全身。
四块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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