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银座,写字楼顶层。
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山田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那昂贵的衬衫领口里,洇出一圈深色。
他对面,坐着个干瘦的中国老太太。
钱秀莲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把那份全日文的合同推了回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次品。
“三。”
她竖起三根手指。
王建民坐在旁边,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他想拽亲妈的袖子。
妈!那是全自动生产线!那是几百万美金的生意!您这是在赌命啊!
“二。”
钱秀莲收回一根手指,眼神没看山田,而是看向窗外繁华的东京夜景。
那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漠视。
仿佛这满城的霓虹灯,在她眼里还不如王家村的一盏煤油灯亮堂。
山田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死死抠住。
他在赌。
赌这个中国农村来的老太太没见过世面,赌她不敢放弃这唯一的技术引进机会。
“一。”
钱秀莲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废话,她转身就走,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进口羊毛地毯上,无声,却决绝。
一步。
两步。
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金属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刺耳得像是一声枪响。
“等一下!!”
山田崩溃了。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签!百分之三!我们签!”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个老太太不是在谈判,她是在判决。
钱秀莲停下脚步,回头。
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早这么痛快,我不就省下一把花生了?”
她从兜里掏出几颗带壳花生,随手扔在山田那张价值连城的办公桌上。
啪嗒。
那是对所谓“国际商业精英”最大的羞辱。
……
半个月后。
王家村沸腾了。
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隆隆地碾过村口的黄土路。
车斗上盖着油布,严严实实,但这挡不住那股子金钱的味道。
全村老少爷们连饭碗都扔了,围在新建的车间门口,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乖乖!这是把银行搬空了吧?”
“听说是什么霓虹国的洋机器,那一颗螺丝钉都得换咱一筐鸡蛋!”
“钱老太这是疯得没边了!几百万啊!就买这一堆铁疙瘩?这要是赔了,老王家祖坟都得冒黑烟!”
质疑声,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李红梅站在车间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她看着那些被工人小心翼翼卸下来的大家伙,心疼得直抽抽。
那不是机器,那是把她的肉割下来换的!
“妈……”
李红梅声音发颤,指甲要把掌心抠破,“这玩意儿要是转不起来,我就……我就吊死在这车间门口!”
钱秀莲回头。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吊死?”
她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刚落地的搅拌机,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把心放肚子里。这东西转起来吐出来的不是面,是金条。”
“到时候,你别嫌数钱把手磨秃噜皮就行。”
……
安装。调试。
整整七天,钱秀莲就搬个马扎坐在车间正中央。
她手里没拿菜刀,拿的是个秒表。
谁敢磨洋工,谁敢手脚不干净,她也不骂人,就用那双死鱼眼盯着你。
盯得你后背发毛,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两巴掌提神。
终于。
试生产那天,空气燥热得能点着火。
“合闸!”
钱秀莲一声令下。
轰隆隆——
钢铁巨兽苏醒了。
面粉被吸入喉咙,经过压延、切丝、高温油炸。
热浪滚滚。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像是长了腿,瞬间钻透了车间的砖墙。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个贫瘠年代出现过的气味。
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焦香,还有油炸面饼特有的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暴力的嗅觉冲击。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锄头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正在喂猪的大婶,手里的泔水瓢掉进了桶里。
“啥味儿?谁家炖肉了?”
“不对!炖肉没这么香!这味儿……勾魂啊!”
车间里。
第一包印着“钱老太”大红字的方便面,掉在传送带尽头的筐里。
王建民手疾眼快抓起来。
包装袋红得刺眼,上面印着大块牛肉,那是钱秀莲逼着画师改了十稿才定下的效果图——看着就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泡!”
钱秀莲只说了一个字。
开水冲进去。
三分钟。
盖子掀开。
白烟腾起。
香味瞬间浓缩了十倍,在封闭的车间里炸开。
那种香,是带有侵略性的,它不讲道理地钻进你的鼻孔,勾住你的胃,把你的馋虫硬生生拽出来。
负责技术的霓虹工程师甚至都咽了口唾沫。
李红梅不用人招呼,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就是一大口。
面条劲道,汤汁浓郁。
那股子鲜味顺着喉咙管一路烫到胃里,激得她头皮发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妈呀!”
李红梅眼泪直接下来了,不是哭,是馋的。
“这也太好吃了!国营饭店的大厨也做不出这味儿啊!”
周围的工人一个个眼珠子绿油油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响成一片。
钱秀莲没吃。
她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这就是工业香精……哦不,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在这个味蕾还没被各种添加剂轰炸过的年代,红烧牛肉面,就是降维打击的核武器。
“定价。”
钱秀莲敲了敲桌子。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一块钱一包。”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王建民手里的面差点扣地上:“妈?一块?县里一碗肉丝面才五毛!咱这就是干面饼子,卖一块?这是抢钱啊!”
李红梅也傻了:“妈,这价……狗都不买啊!”
“狗不买,人买。”
钱秀莲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咱们卖的是面吗?咱们卖的是‘面子’!”
“给我听好了。宣传语就一句:坐火车,走亲戚,吃钱老太牛肉面,那是万元户的待遇!”
“我要让这包面,成为八零年代的茅台!”
第二天。
县城广场,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
开水滚沸。
那股霸道的红油味儿,把半个县城的人都勾来了。
“免费试吃!不要钱!”
一开始没人信。
直到第一个二流子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吃了一碗,连汤都舔干净,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喊一声“卧槽”之后。
场面失控了。
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吃完的人抹着嘴上的红油,意犹未尽,一问价格,一块钱?
贵!真他娘的贵!
可是……真香啊!
而且看着旁边人手里提着那一箱红艳艳的方便面,昂首挺胸走在街上,那神气劲儿,比骑摩托车还拉风。
那是身份。
那是能拿回村里吹半年的牛逼资本。
供销社的门槛被踏平了。
“给我来五包!我儿子带对象回来,没啥好招待的,煮这个有面子!”
“来一箱!我要去省城出差,火车上这一泡,全车厢都得流口水!”
甚至有人为了买面,在供销社门口打了起来。
短短三天。
王家村的仓库空了。
李红梅坐在账房里,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团结,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嘴咧到了耳后根。
“发了……妈!咱们发了!”
李红梅尖叫着冲进办公室,那是真的疯了,是被钱砸晕的。
钱秀莲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神色平静得可怕。
窗外,是连夜排队等货的大卡车。
“这点钱就叫唤?”
钱秀莲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墙上的中国地图。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京城,划过沪市,最后重重地点在南边那个画着圈的城市。
“建民。”
“在!”王建民现在看亲妈的眼神,那是看活神仙。
“二号线、三号线立刻动工。”
钱秀莲放下茶缸,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我要让全中国,只要有开水的地方,飘的都是咱老王家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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