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王家村。
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没带起一丝尘土。
孙茜茜坐在副驾驶,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
她透过车窗向外看。
不是想象中的破败土房,而是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洋楼。
路边跑过的孩子,手里拿着的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小宝,这……真是你们村?”
孙茜茜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小宝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一丝憨笑。
“是啊,前面那个大院子就是我家。”
车子拐过弯,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庭院撞入眼帘。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宅子的造价是个天文数字。
孙茜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在京城读书,见过不少有钱人,但这种底蕴深厚的大宅门,还是第一次进。
本来以为王小宝只是个有点小钱的“土财主”二代。
没想到,这是撞上了隐形巨富!
车停稳。
李红梅和陶夭夭早就等在门口。
现在的李红梅,一身裁剪得体的羊绒大衣,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的镯子,在冬日的阳光下绿得醉人。
那是钱秀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气场。
“阿姨好!三婶好!”
孙茜茜下车,脸上的笑容瞬间调整到最完美的弧度。
乖巧,甜美,人畜无害。
她没有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四处乱看,而是第一时间挽住了李红梅的胳膊。
“阿姨,我在学校总听小宝提您,说您做饭特别好吃,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您皮肤真好,看着跟我姐似的。”
这话说得漂亮。
李红梅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嘴真甜!快进屋,外面冷。”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正厅。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
孙茜茜的目光快速扫过厅内的陈设。
全套的黄花梨家具。
墙上挂着的是当代的大家字画。
就连待客用的茶杯,都是景德镇的大师手作。
她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发了。
这次是真的发了。
只要拿下王小宝,以后这泼天的富贵,还不都是她的?
“奶奶呢?”王小宝问。
“楼上佛堂呢,马上下来。”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钱秀莲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并没有拿拐杖,那是她敲打扶手的声音。
她没笑。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孙茜茜身上。
只一眼。
孙茜茜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那种被看透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奶,这是茜茜。”王小宝赶紧介绍。
孙茜茜强压下心里的不安,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钱秀莲走到主位坐下。
她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
气氛有些凝固。
李红梅刚想打圆场,钱秀莲开口了。
“坐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茜茜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
这老太太,不好惹。
这是她的第一直觉。
饭菜很快上齐。
极其丰盛。
鲍鱼海参只是配菜,中间那道开水白菜,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席间,孙茜茜表现得无懈可击。
给长辈布菜,听王建民吹牛,附和李红梅的家常。
她甚至还要主动去厨房帮忙洗碗,被李红梅死活拦下了。
“是个好苗子。”
钱秀莲突然冒出一句。
孙茜茜一喜,以为自己得到了认可。
谁知钱秀莲下一句却是:“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道上。”
孙茜茜手里的筷子一抖,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
“妈,您说啥呢?”李红梅愣住了。
钱秀莲放下筷子。
她看着孙茜茜,脸上似笑非笑。
“丫头,这宅子气派吧?”
孙茜茜硬着头皮点头:“气派,奶奶好福气。”
“这福气,我不想给儿孙留。”
钱秀莲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随手扔在转盘上。
转盘缓缓转动。
那张纸停在了孙茜茜面前。
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复印件。
“我钱秀莲这辈子,赚了点钱,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为了给儿孙积德,我名下的食品厂、连锁超市、还有这栋宅子,在我死后,全部捐给国家。”
“至于小宝……”
钱秀莲指了指王小宝。
“我在县城给他留了一套两居室,还有五万块钱存款。”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以后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全靠他自己双手去挣。”
说完,钱秀莲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
“丫头,你是名牌大学生,前途无量。”
“我家小宝除了这张脸,要啥没啥,以后还得背房贷。”
“你若是图人,奶奶欢迎。”
“你若是图财……”
钱秀莲没把话说完。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王小宝低着头,不敢说话。这是奶奶之前就跟他商量好的“试金石”。
李红梅和王建民也没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孙茜茜脸上。
孙茜茜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捐了?
全捐了?!
这死老太婆是疯了吗?
这么大的家业,少说也有几个亿,说捐就捐?
留给孙子一套两居室?五万块?
打发叫花子呢!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五万块够干什么?连这屋里的一把椅子都买不起!
她费尽心机接近王小宝,忍受他的幼稚,忍受他的黏人,图的不就是这张长期饭票吗?
结果是个空壳子!
孙茜茜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掀桌子走人。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崩人设。
万一是考验呢?
“奶奶您真伟大。”
孙茜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和小宝在一起,是因为感情,钱不钱的无所谓。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话说得漂亮。
但那声音里的颤抖,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钱秀莲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好,有志气。”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把话说开。”
“小宝下学期还要考研,你是大四,马上要工作了。”
“既然不图钱,那以后小宝的生活费就断了,你们俩在京城的房租,你先担着点?”
孙茜茜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还要倒贴?!
这顿饭,孙茜茜吃得如同嚼蜡。
那鲜美的鲍鱼在她嘴里,跟橡胶皮没什么两样。
饭后。
钱秀莲回房休息。
李红梅拉着王小宝去厨房切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孙茜茜一个人。
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借口上厕所,她钻进了一楼的客卫。
反锁门。
掏出手机。
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她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妈!别提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老太婆是个神经病!真的!脑子有坑!”
“那么大的家产,她说捐就捐了!就给王小宝留了个县城的破房子!”
“还让我养他?我养个屁!”
“这种家庭就是个无底洞!看着光鲜,里子全是烂的!”
“我明天一早就走,必须分手!多待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客卫的隔音效果很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栋老宅翻新的时候,钱秀莲特意让工人在每个房间都留了通气口。
而此时。
客厅的电视机并没有开声音。
全家人,包括刚刚端着果盘出来的李红梅和王小宝。
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听着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那尖锐刺耳的咒骂声。
王小宝的脸,煞白一片。
他手里刚切好的哈密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红梅没有愤怒。
她只是怜悯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二楼的栏杆处。
那里。
钱秀莲正倚着栏杆,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神色淡然。
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排练好的猴戏。
“听清了吗?”
钱秀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这,就是人心。”
“比鬼都难测。”
“但只要稍微用点利益去试。”
“它就脏得没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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