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子,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钱氏集团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前,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王建国裹着件漏风的军大衣,那是他在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进进出出的豪车。
每一辆车里坐着的人,曾经都得喊他一声“王大哥”。
现在呢?
人家是人上人,他是泥里狗。
“去去去!我们要换岗了,别在这碍眼!”
保安队长是个生面孔,手里的橡胶辊敲得栏杆邦邦响。
王建国哆嗦了一下。
他想骂人。
想摆出当大哥的谱。
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肺里像是塞了把烂棉花,一咳嗽,满嘴腥甜。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于三清那张清瘦冷硬的脸。
王建国像是见了活菩萨,枯树枝一样的手猛地扒住车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于叔……于叔救我!”
“我是建国啊!我是钱秀莲的大儿子!这厂子是我妈开的,我有份!我有份啊!”
于三清没开车门。
他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淡漠。
“等着。”
车窗升起,隔绝了王建国的哭嚎。
……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地暖烧得正热,君子兰开得红艳艳的。
钱秀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商业帝国。
那个缩在大门口像条死狗一样的身影,小得像只蚂蚁。
“一直在咳,看样子是肺上的毛病,活不长了。”
于三清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低。
钱秀莲没回头。
玻璃倒映出她满头银发,还有那双依旧锐利,却不再充血的眼睛。
“他想见我?”
“想。说是知道错了,想回来尽孝。”
“呵。”
钱秀莲轻笑一声。
这笑声很轻,落在地上却像是砸碎了块冰。
尽孝?
是想进来吸最后一口血吧。
前世,他为了还赌债,逼着自己卖祖宅。
今生,他为了抢家产,要把自己关进疯人院。
这种人的骨头里,刻着的只有“吃人”两个字。
“秀莲,要不……”于三清试探着开口。
“给他一碗饭?”钱秀莲转过身,打断了他。
于三清沉默。
毕竟是亲生的,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老一辈人心里,重如千钧。
钱秀莲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厚。
只有薄薄的一沓。
“给他。”
钱秀莲把信封扔在大板桌上。
“这里面是一张去西北鹤岗的火车票,还有两千块钱。”
于三清一愣:“就……两千?”
以钱秀莲现在的身家,拔根汗毛都比这腰粗。
钱秀莲坐回老板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两千,够他治个感冒,租个破房子,饿不死。”
“但也仅仅是饿不死。”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谈论一笔已经坏账的生意。
“我要让他活着。”
“让他清醒地活着,看着电视,看着报纸。”
“看着他曾经瞧不起的弟弟妹妹,一个个飞黄腾达。”
“看着被他抛弃的儿子,成为人中龙凤。”
“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钱秀莲抬起眼皮,目光如电。
“这就叫,杀人诛心。”
于三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随即又释然了。
这才是钱秀莲。
这才是那个靠发疯杀出一条血路的铁娘子。
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大门口。
王建国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他以为里面是支票,是存折,是母亲回心转意的证明。
可当他倒出那张硬座车票和几张可怜的大团结时,整个人僵成了冰雕。
“钱董说了。”
保安队长传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嘲讽。
“这点钱,是买断你当年投胎到她肚子里的那点缘分。”
“出了这个门,你是死是活,是去要饭还是去填沟,跟钱家再无半点瓜葛。”
“滚吧。”
大铁门轰然关闭。
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建国攥着那两千块钱,跪在雪地里。
他想嚎啕大哭。
可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无尽的悔恨,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楼上。
钱秀莲看着那个踉跄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巨石,碎了。
随着这口气的呼出,她感觉身体里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断了。
那是怨气。
是支撑她发疯、战斗、不知疲倦的燃料。
现在,燃料烧尽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腿脚有些发软,像个真正的老太太那样,只想找个暖和地方歪一会儿。
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
……
除夕夜。
王家老宅的大红灯笼挂了一树。
圆桌大得像个小舞台,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烧肉、还要必须有的一盘——麻辣萝卜干。
这是钱家的发家菜。
不管如今吃的是山珍海味,这盘萝卜干,永远占着C位。
“妈,我先提一个!”
王建民站了起来。
他胖了,肚子圆了,身上那股子地痞流氓气洗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和稳重。
他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
“想当年,我是个混账。要不是您当初那一扁担把我腿打断,我现在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这杯酒,我敬您当年的‘不杀之恩’!”
全桌哄堂大笑。
陶夭夭挺着大肚子,笑着掐了王建民一把,也跟着举杯:“妈,我也敬您。谢谢您没嫌弃我这个‘杀人犯’的女儿,给了我个家。”
李红梅也不甘示弱。
这位曾经的泼辣儿媳,如今穿着定制旗袍,手腕上戴着帝王绿的镯子,贵气逼人。
“妈,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以前我是真怕您,您那眼珠子一瞪,我腿肚子都转筋。”
“可现在我明白了,恶婆婆那是对付恶媳妇的。我现在变好了,您看,您比亲妈还疼我!”
李红梅一口干了杯中酒,豪爽得不行。
谢小花、张家成、王小宝……
一个个轮番站起来。
屋里暖气足,人情味更足。
钱秀莲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小酒盅。
她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没有算计,没有争吵,没有鸡飞狗跳。
只有实打实的日子,和热乎乎的亲情。
她试着握紧酒杯。
以前,她只要一用力,这瓷杯子能被她捏成粉。
可现在,她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有些僵硬,使不上那种恐怖的蛮力了。
那个名为“怨气化力”的金手指,彻底消失了。
她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会累,会老,会手抖。
怕吗?
钱秀莲问自己。
她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怕个屁。
老娘前半生靠忍,后半生靠疯。
如今江山打下来了,儿女治服帖了。
这金手指,不要也罢!
“行了,都坐下,吃饭!”
钱秀莲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虽然没了以前那种震得房梁落灰的音量,但威严依旧。
“记住喽,咱们老王家,不惹事,也不怕事。”
“只要你们走正道,天塌下来,妈给你们顶着!”
“要是敢走歪门邪道……”
钱秀莲眯了眯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
全桌人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随即,又是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爆发出来。
窗外。
第一朵烟花升空。
“砰”的一声,炸开漫天流光。
钱秀莲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热,心里却甜得发慌。
她看着窗外的火树银花,对着虚空中那个曾经窝囊死去的自己,轻轻碰了个杯。
“这一辈子,我算是活明白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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