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快步走进单元楼门洞，上了楼，站在温雨瓷家门口敲门。
咚咚咚。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这回重了一些，指节砸在防盗门上，闷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
还是没人。
他转身下楼。楼门口聚了一堆人，三三两两的，撑着伞，小声说着什么。
顾淮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礼貌：“您好，请问这家人去哪了？”
他指了指楼上的方向。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大叔问：“哪家人？”
“就是小鹿家。”
这下他们更摸不着头脑了：“我们这没有叫小鹿的。”
顾淮顿了一下。他脑子里思考了一番，重新开口：“温雨瓷，”
“哦，小雨啊！”人群里有个阿姨反应过来了，“刚刚叫了120，她奶奶摔了，送医院了。救护车刚走没一会儿。”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吧，就东边那个。”
顾淮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路边走。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他加快了速度，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到了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车子就窜出去了。
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过一片水幕，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住。
顾淮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断地给小鹿发去消息，但一直没有回复。
到了医院，他推门进去，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地上是防滑地砖，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亮。
他走到前台，护士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您好，请问温雨瓷的奶奶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家属信息不能随便透露，您是？”
顾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个身份，余光扫到大厅另一头。
温雨瓷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挨个问路过的人。
她问了一个拎着药袋的大叔，大叔摆了摆手走了。
又拦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对方也摇了摇头。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又转向下一个。
顾淮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叫了一声：“小鹿。”
温雨瓷没反应，还在张望着找下一个目标。
“温雨瓷。”
终于，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顾淮，愣愣地出神，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单子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扑过来，一头扎进顾淮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医院大厅里有人回头看，她也不在乎了。
“奶奶出事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含混不清，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打得好好的，厨房突然砰的一声……”
顾淮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落在她肩膀上，没用力，就轻轻搭着。
“别哭，慢慢说。”
温雨瓷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她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顺溜：“我正在打着游戏，突然听见厨房有动静……我推门进去，奶奶就躺在地上了……她好像想做东西给我吃，之前拖过地，地上滑，奶奶摔了……我就打了120，把奶奶送过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医院让缴费，我手机没电了……出门太急，没带充电宝，也没带充电器……”她说到这，已经委屈到不行了，“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也没有……”
顾淮从地上捡起来单子，看了一眼缴费清单上的数字，折好塞进自己兜里。
“没事，我来交。”
“不行，这是我奶奶的事，怎么能让你——”
顾淮已经转身往缴费窗口走了。温雨瓷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想追上去，腿却有点软，迈了两步才稳住。
她跟在顾淮后面，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的画面。
自己一头扎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眼泪蹭了他一身。
她猛地停下脚步，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朵尖，连后颈都染了一层粉色。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劲儿，快步跟了上去。
顾淮把单子递进窗口，里面的人接过去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报了数字。
顾淮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四个字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雨瓷。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走吧，去看奶奶。”顾淮把缴费回执单塞进兜里。
两个人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奶奶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还好，不像是刚摔过的样子。
心电监护的线贴在她胸口，屏幕上绿色的波浪一跳一跳的。奶奶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
温雨瓷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眼泪又要下来了。
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医生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翻了翻。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人：“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她年轻的时候经常干农活，身体底子好，现在也坚持活动，骨质密度比同龄人好很多。这次摔倒没有骨折，也没有脑震荡，软组织挫伤都不明显。”
温雨瓷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变成了茫然：“那……那我奶奶为啥一直没醒过来？”
医生合上病历夹，干咳了两声，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
“天黑了啊，老人家困了。”
温雨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奶奶那张睡得安稳的脸，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雨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股刚才在医院大厅里急得哭出来的劲儿，现在全憋回去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反正眼泪是彻底干了。
顾淮站在旁边，也被雷得不轻。
他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奶奶，缓缓抬起右手，伸出大拇指，竖了一下。
老太太，您这觉睡得，可把您孙女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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